13、第十三章 感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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涢水逆旅在安陆城西南的同安里中，它并不奢华，但是安全、干净，素有口碑。罗二郎招待贾家父子在这里住宿，也算是用心。毕竟土匪出面请客，总会让人担心。
住惯了山中竹篾泥墙，茅草屋顶，这夯土墙，青黛瓦房，让两个孩子有些好奇，常常仰头去观察屋顶的瓦片。
用过朝食不久，逆旅的伙计捧着一支名刺，前来通告，有客来访。
贾医匠接过名刺，一尺长寸余宽的木简，上书“桂阳胡骥再拜，问起居。彬县，字子骐。”字迹方劲古雅、奇态逸骨，正是八分体的章程书。
这是胡骥带着弟弟胡辅上门拜访。昨日胡骥就已经派下人前来约定拜访的时间。下人恭谨有礼，对贾医匠十分尊重，丝毫没有流露出世家骨子里对庶民的轻视。今日胡腾上门，礼仪周全先递上名刺，这样的做法稍稍出乎贾医匠意料，不过确实让人心中愉快。
自从带着孩子逃亡深山，成为贾医匠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收到名刺。山中的乡民大字不识一个，不识名刺为何物。
名刺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地方诸侯入洛晋见京畿权贵使用的名谒。不像名谒局限于下级谒见上级、晚辈请见长辈，带有明显的尊卑气息，士人间各种交往，都可以使用名刺。士人日常出门社交，怀里一般会揣上数支名刺，遇见想要结交的对象，就送上一支。贾医匠还是颍川贾彪、洛阳太学中的风云人物贾伟节的时候，收到的名刺数量众多，虽说比不上郭林宗载刺盈车，也是积刺盈案。不过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情。
礼不下庶人，无论是世家还是寒门，无论是眼高于顶还是和蔼亲民，只要是读过经书的士人就不会与庶民讲究士大夫的礼仪。折节下士不是对庶民，是对才华横溢的隐士高人，信陵君亲自执辔驾车迎接看门人候赢，是因为候赢胸藏韬略的名声在外。
桂阳胡氏虽然比不上南阳、颍川的名门豪族，在荆州也算小有名气的世家。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是胡氏嫡系子弟胡骥的真实写照。胡骥亲自上门拜访一个地位卑贱的医匠，甚至还先递上自己的名刺，以士人之礼对待一个庶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看重，在世人眼中可以算是纡尊降贵。
贾医匠立即出迎，走出逆旅大门外，看见胡骥兄弟，他就知道自己失礼了。
一身玄色直裾的胡骥怀里抱着一只野雉，雉头向左，羽毛鲜艳华丽。这是周礼中士人初次拜访的“士相见礼”，那只野雉就是客人送的贽礼，在《仪礼》中有详细记载。如今，士林中只有很正式的拜访，才遵循古礼，平日都会简化礼节。
客人初次登门，主人立即出迎，通常这是合情合理，但在周礼，这就是失礼。符合礼仪的做法，贾医匠应该让逆旅伙计传话：“不敢劳屈大驾亲自前来，请您暂时返回，在下将立即前往拜见。”这样“请返”两次之后，再让伙计传话：“听说您带了贽礼，在下不敢接受，冒昧辞谢。”又两次“辞贽”之后，才出门迎接。
胡骥见贾医匠直接出迎，似乎自己的礼敬对方没有体会到，仿佛是白费功夫。不过，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明知对方或许不能领会，他仍然执行这种最高规格的周礼。
是否要行周礼，此前胡骥不是没有犹豫。郴县胡氏世仕州郡，也出过两千石的高官。以胡氏在荆州的地位，士相见礼不能轻易使用。上次行士相见礼，还是五年前，胡腾带着胡骥前来安陆拜访黄琬黄子琰，请他收下胡骥为学生。江夏黄氏虽然不是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那样最顶级的世家，也是荆州一流的门第。黄琬身为三公黄琼的承重孙、安陆黄氏的现任宗长，胡骥未来的老师，士相见礼正合身份。
贾医匠虽然对阿辅有救命之恩，可毕竟只是一个医匠，士相见礼真的合适吗？胡骥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行此礼。如果贾医匠是救的胡家其他的孩子，确实越礼，但阿辅是不一样。
对阿辅有救命之恩，不要说是庶民，即使是奴婢，也值得自家感恩戴德。这个恩情甚至超过对自己的授业之恩。无论多重的礼节，贾医匠都能够承受，甚至，非重礼无以表达胡家的感激。即使对方不明自己的用心，无意中失礼，胡骥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贾医匠出了这样的纰漏，正要告罪致歉，忽然想到：我现在就是个山野医匠，即使识字也是读医书，肯定没有读过《仪礼》，如何会清楚周礼。当下他装作不知道自己失礼，拱手作揖，与胡骥兄弟互相见礼之后，请宾入内。
进了客房，胡骥送上野雉，贾医匠客气之后接受。
“贾医师，若不是您神医神术，舍弟早已气绝身死，救命之恩，我胡家上下感激不尽。”胡骥肃容敛衽，俯身而拜。
贾医匠面色庄重，回礼答拜。“也是机缘巧合，在下带犬子游湖，恰好遇见暴风翻船，又随身带有药囊，才能顺利救治。”
“阿辅，过来叩谢贾医师的救命之恩。”胡骥将弟弟唤到贾医匠眼前，让他行顿首礼。
胡辅闻言，上前大礼跪拜，叩头及地。
叩头顿首之拜仅次于臣拜君的稽首之拜，十分贵重。以前也少有病人以此拜向贾医匠表示感谢，胡辅行此大礼，感激之心非常诚恳。
“当时，舍弟已经气绝数个时辰，骥心中都已不抱希望。贾医师却能起死回生，实在堪称神医神术。”胡骥回忆起前日，仍然心有余悸。
弟弟出生时，胡骥已经十岁，能清楚记事。他亲眼看见幼稚的阿辅多灾多难，看见父亲胡腾熬白了头发，如何的提心吊胆、担心受怕，如何绞尽脑汁、穷心竭力，甚至不惜一切，押上了全家性命，才救回这个孩子。
人常说最宝贵的孩子是千顷地里一根苗。阿辅虽然不是胡家独子，可他在自家人眼里比独苗还要宝贝。全家上下甚至胡氏宗长对他的重视都无与伦比。
郴县胡氏郡之著姓，房支繁复，族人众多。胡骥这一支虽然是嫡支，胡腾素有威望，却并不是宗房。世家豪族里不乏争斗，各房支子弟间充满了竞争。族中对胡辅的看重，甚至引起一些子弟的不满，认为太过偏心。
以至还有人到胡骥面前挑拨离间，说他父亲偏爱小儿子，对大儿子不公。胡骥当场指着鼻子骂：“不偏爱阿辅偏爱谁？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嫉恨阿辅，在宗族学堂中还想找他麻烦！最好祈祷你们没有付诸行动，否则……你们会死得很难看！”
这话说得诛心啊！让挑拨的人心里难受之极。不过是私底下抱怨两句，谁敢欺负你家那宝贝蛋啊！同样的胡家人，都是血亲，宗长和你父亲心都偏的没边了！
宗长与胡腾对族人的不平不以为意，栽培胡辅一如既往的不遗余力。
前不久，胡腾从生死之交南阳张敞来信中获知，一代鸿儒颍川荀爽荀慈明在南郡隐居。荀慈明是经学界的泰山北斗，天下只有北海郑玄郑康成等寥寥数人成能与之相提并论。整个荆州包括帝乡南阳再也找不到如此顶级的学者，胡腾动念想将阿辅送到荀爽门下求学。可是荀爽闭门著书，并不对外收徒。胡腾便请胡骥的老师黄琬帮忙。黄琬知道胡家这个孩子的重要，他又与荀爽熟识，就答应代为说项。这次胡辅来安陆，就是让他兄长胡骥带着他去拜访黄琬。
谁能想到风雨无情。前日阿辅落水，救上岸之后，心跳、气息全无。那时胡骥顿觉得天塌地陷，两眼昏花，整个人一阵眩晕，宝贝弟弟竟然就这么没了？他心中大恸，不能自已。父亲自从党锢之后，离职归乡，十年来满腔心血都投注到阿辅身上，一旦听到噩耗，可如何是好？
幸亏贾医师救回了阿辅，胡骥满心庆幸。救治的那三四个时辰，真是寸阴若岁，他的心中忽上忽下，一会儿绝望，一会儿怀抱希冀，心如火焚地煎熬着，就如同被凌迟一般，一刀刀地割肉。
幸好啊，天不绝人。胡骥在心中由衷感激地东皇太一的保佑。
“溺水者虽然暴绝而死，但若不及半日，心下犹温，则亦可救。常人不知其理，以为气绝则亡，时常错失了救治之机。”贾医匠感叹道，“肚脐神阙穴，当元神之门户，有回阳救逆、开窍苏厥之功效。溺水者，泄去腹中水之后，艾炙神阙，屡屡会有奇效。”
胡骥郑重地从下人手中奉过一个黑红色的漆木匣，放置到桌案上，揭开匣盖，六个金光闪闪的金饼呈现在眼前。金饼直径三寸，重一斤有余。一斤十六两，六个金饼，正是百两。
“此等大恩，骥无以言表。唯有一点俗物，请贾医师笑纳。”
直辕亭的山民平日交易除了五铢钱就是以粮食换购，阿卯、阿辰并没有见过黄金，对于黄金百两的价值也没有确切认知。贾家虽然清贫，但两个孩子也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并没有贪财的恶习。这时看到黄金实物，首先浮现脑海的就是那句大名鼎鼎的“得黄金百两，不如季布一诺。”
阿卯心中奇怪：原来黄金是这样，果然耀眼。可是百两居然只有这么几块，我还以为有一大筐呢。
申小郎出身山贼窝，见惯杀人放火、掳掠钱财，对金钱非常敏感。黄金百两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不过。一两黄金价值一万钱，百两黄金就是百万钱。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开销不过两万钱，百万钱可以开销五十年，是一笔丰厚的财产。普通乡间富户家中财产多是田地、房屋、粮食，即使打劫十家也不一定能换来百两黄金。
这些金饼让申小郎陡然间心跳加快，两眼瞪大。目光灼灼地看着金饼，他情不自禁地吞咽着口水，脑筋瞬间灵活起来：贾医匠只有一个人，还带着两个拖累，山寨在城里有七八个壮汉，这笔生意，易如反掌，万无一失。至于缺个医匠也没甚难为，花钱还怕找不到人？姐夫让自己盯着贾医匠实在是英明，没有发现他去官府告密，反倒发一笔横财。
贾医匠对黄金视而不见，对胡骥摇头道：“拯溺救危，理所应当，请恕在下不能收。”
贾医匠对钱财素来不看重，若是要发财，他有的是手段，只是不屑而已。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君子小人的区别在于追求不同而已。当年还在洛阳，名满天下，与公卿显贵、士林名流来往时，他就是众所周知的清贫。想支助他钱财、赠送昂贵礼物的人历来源源不断，他从来不曾接受。没有缺衣少食、挨饿受冻，已经足够，虽然自己德行不足，私心里还是仰慕颜回安贫乐道。
“这是骥的一片心意，还请贾医师体谅吾拳拳友悌之心。”胡骥试图动之以情。
“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仁爱救人是医者本分。”贾医匠仍然拒绝。
“贾医匠，你就收下吧。就算你不爱钱，你家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呢。”申小郎见贾医匠一再拒绝，不由心急。这贾医匠不会是傻子吧，送上门的黄金竟然不要。他转头又劝两个孩子：“阿卯、阿辰，想不想穿新衣，想不想吃肉？有了这笔钱就能日日穿绢衣，顿顿吃羊肉，快劝你们阿爹不要发晕，赶快收下。”
阿卯心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可是大是大非。阿辰却心想：开玩笑吧？道遇拯溺，还想收取钱财，我可不想又被罚抄书。两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我们听阿爹的，阿爹说不收，那就不收。”
胡骥又晓之以理：“春秋时，鲁国规定，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有人把他们赎回家，国家会报销赎金。孔子的弟子子贡赎人之后不要国家赔偿。世人一致颂扬，孔子却批评他。因为其他人没有子贡的财力，赎人之后不报销，自己承担不起，报销了又会招来世人的指责，最后只好不赎奴。子贡抬高了道德标杆，却反而不利于国。”
“孔子另一个学生子路救起一名落水者，那人为了感谢送他一头牛，子路欣然收下。孔子推断，受子路事迹的激发，国人会积极拯救溺水者。后人因此，赞扬孔子见微知著，洞察人情。贾医师，孔夫子尚且赞同子路受牛，你为何不受金呢？”
这个典故出自《吕氏春秋》，贾医匠当然熟悉。因为朝廷以孝廉取士，士林推崇气节风骨，一些士人矫情作伪，欺世盗名。老师李膺还与学生讨论过子贡拒金与子路受牛。贾彪的看法是这个典故的真实性值得怀疑，子路受牛不算错，但是子贡拒金导致鲁人不再赎奴，结论太武断了一些。
道德榜样本来就应比常人所为高出一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榜样是世人努力的目标，并非人人都能做到，也不是评判常人的标准。子贡拒金值得赞扬，讥讽指责赎奴报销的行为才是错误。
几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申小郎这般过耳不闻，阿卯、阿辰和胡辅则若有所思。
并非贾医匠不肯接受胡骥的感谢，如果胡骥送些桂阳的土特产，比如招摇山的桂花，“和之美者，阳朴之姜，招摇之桂。”贾医匠也就顺应笑纳。
“骥昨日大众广庭之下宣布以百金感谢，贾医师如此岂不是让骥言而无信”贾医匠的坚决让胡骥为难。
不愿意接受黄金，又不能陷人不义，贾医匠心思略转，说道：“眼下南阳大疫。胡公子，你何不用这百金收购防疫治疫的药材，运到南阳疫区，赠给贫民。即可成全你的诺言，也可以为你我两家增德积福。”
胡骥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他的提议，报答救命之恩再另做打算。
本以为贾医匠是在安陆行医，一阵闲聊之后，胡骥才知他是居住在大山中，出山来卖药。江夏山脉众多，大别山、绿林山、幕埠山，都是有名的狼虎横行、蛮人作乱的贫困之地。
山民贫穷，在小山村行医自然收入微薄。贾医匠把两个孩子养得不错，长得壮壮实实，但一家人身上都是半旧的粗麻短褐，显然家境贫寒。
胡骥想了想，贾医匠不要黄金，他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们改变命运。桂阳胡氏有这个能力，帮助他在桂阳郡城开设医馆药庐，这是很好的办法。
当下胡骥就说起安陆黄家。黄家专门从南阳重金请来一位名医，出资为医师购置房舍、药材，建立医馆。这位医师救治了黄氏不少族人。胡骥的父亲也欲请一位医师，设立药庐，怎奈不得其人。
“吾胡氏一族加上各种徒附、义从、部曲上千人，一直缺乏良医。贾医师可愿前来屈就？。”
胡骥觉得自己这个主意非常好。贾医师医术不凡，品德高尚，值得交往，请他去桂阳非常合适。
不说帮忙建立医馆，仅仅是从荒蛮的江夏深山迁到桂阳郡的郡治，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桂阳虽然地理位置更加偏远一些，却比江夏安定繁荣。江夏崇山峻岭、沼泽遍布，蛮人时常作乱，在荆州七郡中，是垫底的一郡，与武陵蛮闹事的武陵郡不相上下，人口只有二十五六万。桂阳郡耕种历史悠久，早在上古就有神农氏种五谷于淇田之阳，如今人口更是江夏的两倍。
这是两便之事，胡骥不愁贾医匠不答应。
再次出乎胡骥意料之外，贾医匠微笑着婉拒。他对直辕亭非常满意。不提东西大别山、桐柏山药材丰富，是医家宝地，直辕亭本身就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藏身好去处。进则一两日可以到安陆县城，卖药补贴家用，打探各种消息，也不至于隔绝外界生活太闭塞；退则随时可以深入渺无人烟连羊肠山道都没有的莽莽群山，无论是谁来抓捕追杀，都能顺利脱身，非常安全。再说，胡家请去的医匠就算胡氏的宾客，贾伟节不可能成为别人的门客，否则会让知情人笑掉大牙。
无论是重金酬谢，还是承诺安排未来，贾医匠都没有接受。胡骥离开涢水逆旅时，心中暗暗发愁，这大恩该如何报答？
夜晚，躺在卧榻上，胡骥才慢慢回味过来，自己送黄金的举动恐怕有些冒昧失礼，甚至被对方认为是轻视。除了最开始，因为不知情有一次失礼，从看见自己怀抱野雉行周礼开始，贾医匠的一举一动举都非常符合礼仪，甚至是行云流水，毫不滞塞，带有一股潇洒，连一般的士人都很难做到。迎宾进门时，作为主人，从门右侧进入，而不是走中间或者是左侧；所有该行再拜礼的时候，都拜了两次，没有一次遗漏；毫不犹豫的接受了野雉，没有推辞——只有主人地位高于来客，才要拒收贽礼……一次还能是巧合，次次只能说明这位深山医匠谙熟周礼，并非自己以为的普通庶民。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