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起死回生 贾医匠救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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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寒暑交侵，天气变化莫测。前一刻还风和日丽，忽然平地起风，瞬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吹得人立足不稳。飞沙走石迎面击来，岸边的人纷纷蹲伏在地，掩住面孔口鼻。
树木在暴风中剧烈地摇晃，突然“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樟树被狂烈的旋风拦腰折断，向着树下不远的阿卯砸将下来。
贾医匠一个窜身，抱住阿卯，就地一滚。“轰”大树砰然倒地，树干离贾医匠近在咫尺，一些细弱的枝叶拍在贾医匠背上。
“阿爹！”阿辰当先反应过来，跳起身，直冲过来。
“没事，没事”贾医匠连声说道，拍拍怀里吓呆的阿卯。
阿卯心有余悸，木木地坐在地上。
这时一阵惊慌失措的叫声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云梦泽中波涛汹涌，白浪滔天，狂暴的侧风之下，一艘帆船猛烈摇摆，眨眼的功夫就彻底翻覆，没入水中。
岸上的人想救人，可风急浪高，没人敢下水。
还好，这阵狂风来得快，去的快，前后不到半盏茶时间，霎时就又风止浪息，云梦泽再次恢复了平静无波、水面如镜的安详景象。
“快，快，快救人，我小弟还在船上。”一个身穿青色深衣，宽袍大袖、褒衣博带的青年士人急得语无伦次，大喊大叫。
翻了船，落水的人像下饺子，要救的又岂止是他的弟弟。码头上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船工、渔翁、纤夫，凡是会水的纷纷解衣，入水救人。
阿辰也跃跃欲试，贾医匠把随身携带的药囊一把塞进他手里，嘱咐道：“你水性不够，老实留在岸上。” 自己三两下脱掉短褐麻绔，向阿卯说道：“看好阿辰。”便也跳下水去。
一个个落水者被救上岸。贾医匠捞起两人后，也不再下水，穿上衣服留在岸上行使医匠职能，对溺水者进行急救。
因为风浪大，不少人都呛水昏迷。幸而水上生活的人家都有自己的急救方法。倒垂沥水，米醋灌鼻，倒挂马背，膝盖顶肚子，倒背双腿走路。岸上乱哄哄一片，各种方法五花八门，纷纷出炉，连贾医匠都觉得大开眼界。
“阿辅，阿辅，阿辅还没上来！”青年士人心急火燎，对下水的家奴怒吼道，“救不起阿辅，你就死在水里不要上岸！”
青年逼迫自己强行平复情绪，他家地处山地丘陵，只有一个家奴勉强能凫水，不济甚事。
“诸位，诸位，谁能救起我弟弟，我定谢他黄金百两。”青年对刚刚上岸的船夫渔翁折腰长拜，“我是桂阳郡的胡骥，我彬县胡氏家资巨万，绝不惜财。”这时为了救弟弟，什么低调，什么藏拙，什么韬光养晦，胡骥通通顾不得了。
众人再次轰然。这位青年身着华服，举止高雅，身边跟着数名家奴，一看就是出身富贵人家。这黄金百两看来不是凭空许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时间，上岸的人纷纷重新下水，围观的人群里也走出数人加入搜寻，甚至还有人回去找会水的帮手。
“子骐！”一个身形消瘦，看起来十分精干的年轻人带着一群下人匆匆赶来。
“德珪，”胡骥急红了双眼，看向友人，“我家阿辅落水，还没找到！”
叫德珪的年轻人望向云梦泽，倾覆的帆船，倒扣在水中，只露出船底。四周水面散布着搜寻的人。
“我家下人都会水。子骐你放心，一定能找到阿辅。”蔡德珪家住襄阳汉水边的沙洲上，全家除了女眷，几乎无人不会凫水。
蔡德珪仔细观察了一番，指出了几个方向，安排家奴下水搜索。
“蔡忠，你再向前游七八丈。蔡孝，你往西南边去。蔡贤，你向东游远些。你蔡信，你在那一带再找找……”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影渐渐拉长，胡骥的弟弟胡辅却还没有踪影。刚才狂涛骇浪，不知把人卷到了哪里，偌大云梦泽，一时间无处寻找。
胡骥的心一点点的沉重下来，不祥的预感悄悄浮现在心底。阿辅一定不能出事啊。
蔡德珪则是心中了悟，完全不通水性的孩子落水这么长时间，存活的希望相当渺茫。
阿辰见正在救治病人的贾医匠无暇他顾，心道：不要我也去下水去试试。黄金百两，那是多少钱啊，烤肉、鱼脍一辈子也吃不完。
趁着父亲不注意，阿辰脱掉鞋子，就往水中走去。冷不防被阿卯一把拽住，“阿辰，阿爹说不许你下水。”
阿辰偷看了眼贾医匠，悄声对阿卯说道：“救死扶伤，医者天职。干嘛不让我救人。”
阿卯一脸了然，嘲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不听话，当心被阿爹捶肉。”
这时，一阵欢呼声响起。距离沉船百丈远之处，胡骥的弟弟终于被蔡家的下人找到。事实证明，有组织有指挥的搜救，效率超过单纯的重金悬赏。
翻船落水已经两个多时辰，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牙关紧闭，面色发青，腹胀如鼓，气息心跳全无。
“大郎……”把少年救上岸的蔡家下人欲言又止，向蔡德珪悄悄摇头。
胡骥脸色苍白，一把抱过弟弟，学着刚才那些船夫救人的办法，为胡辅控水施救。一番努力，腹中的湖水不断地流出来，鼓胀的肚子渐渐小了下去，可是少年依然没有丝毫反应。
胡骥微微颤抖，他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少年的鼻端。他的手指剧烈的抖动起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德珪，你帮我看看，阿辅，阿辅……”话语未尽，染上了悲声。
不是胡骥的错觉，少年确实已经没了呼吸。
“子骐……”蔡德珪摸着少年冰凉的肢体，喉头一噎，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胡骥有多宝贝这个弟弟，半月前收到书信，就不住地念叨阿辅要来看他。胡家这个幼子就是全家的心头肉，忽然就这样没了，胡骥的父亲、世叔胡腾只怕会禁不住丧子之痛。
胡家的下人围着少年，悲天恸地哭起来。胡骥肝肠痛断，泪如雨下，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围观的人群也惋惜不已。这位郎君不惜巨资抢救兄弟，大家都希望他能救人成功。可是溺水经过了半日时光，少年已经气绝许久，哪里还能有救。
“我是医匠，让我看看。”贾医匠处理完手中的病人，来到他们身旁说道。
胡骥绝望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希望，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呵斥家奴闭嘴噤声，一脸期盼地看着贾医匠纳脉。
“确实已经气绝。”话音方落，四周哭声再次响起，悲痛的神色在胡骥脸上弥漫。
贾医匠解开少年的衣袍，轻轻触摸了他的心口位置，微微点头，说道：“其气虽绝，心下犹温，尚可一试。”
胡骥闻言大喜：“医师若能救活舍弟，无论倾家荡产，还是粉身碎骨，只要您吩咐，骥绝无二话。”
时人都将普通医者称为医匠、医工。医师则是《周礼》中“掌医之政令”的国家官员，类似太医署的太医令。此时胡骥以医师称呼贾医匠，真的是心急求人，才如此尊重推崇，折节相向。
“感谢的话待会儿再说，先找两根一寸粗的空心竹管，两三尺均可，再抓把食盐过来。”贾医匠又转头吩咐孩子，“阿辰，拿针包。”
阿辰急忙解开药囊，拿出针包摊开，一排光亮的银针呈现在眼前。贾医匠取了手阳明、手厥阴、足少阴三条经脉的人中、素髎、内关、涌泉等穴，以泻法施针。
两刻钟之后，贾医匠收针，胡家下人已经找来了空心竹管和食盐。
贾医匠把少年放平仰卧，拿过竹管查看，确实中空，交给胡骥说道：“你找两人，以呼吸的节奏，在孩子耳边吹气，帮助他恢复呼吸。可以轮流换人，但要一直不停。”
胡骥连忙叫了两个下人，将竹管紧紧挨到少年耳洞边，不停地吹气。
“阿卯、阿辰，为父要施神阙灸，准备火石、艾炷。”贾医匠一边说着，一边接过下人手中的食盐，小心放入少年的肚脐中，将肚脐填满。
阿辰翻出一包莲子大小的圆锥形艾炷，问道：“阿爹要炙多少壮？我们只带了一百个艾炷。”今日出来游玩，只携带了随身药囊，并没有带药箱。以前贾医匠治病，有时一个穴位就要灸五百壮，阿辰担心艾炷不够用。
“炙一百壮足够了。”仅仅是炙神阙穴一个穴位，炙一百壮要花四个时辰。如果这么长时间还不能救过来，基本上也没救了。
阿卯用铁片敲击火石，火星落在下面的火绒上，火绒迅速燃烧起来。他凑过一根五六寸长的剥皮麻秸，将之点燃，递给贾医匠。
贾医匠把一个艾炷放在少年的肚脐上，用麻秸引燃艾炷，进行施灸。艾炙燃烧较快，短短的一刻钟，就换了三个艾炙，炙了三壮。
十壮，二十壮，三十壮……时间飞速地流逝，暮色苍茫，夕阳缓缓下坠，渐渐地没入云梦泽。晚霞燃烧出漫天的绚烂，给广袤的云梦泽镀上了一层嫣红的光彩。
已经炙了一个多时辰，少年仍然没有气息。
天色渐晚，围观的人群失去了耐心，七嘴八舌，议论开来：“都已经气绝许久，难道还能起死回生？”“当心触怒了豪门，医匠你惹祸上身。”“汉水之神发怒，此乃天意，寿命不永，不能强求。”“以为自己是扁鹊再世呢。别瞎折腾了，让人家准备收殓吧。”
胡骥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断气许久，已经救不活了。现在就是在折腾阿辅的遗体，会不会让他走得不安心呢？可是既然医匠还在继续，还没有放弃，万一救活了呢。他矛盾不已，一番纠结，最后，怀着那万分之一的希望，他对贾医匠说道：“请医师全力施为。即使力有不逮，也是命中如此。骥唯有感激，绝不敢迁怒。”
贾医匠沉声说道：“某自当不遗余力。”当下取过针包，艾炙的同时，再次针灸。
这次，当他对人中穴运针的时候，少年的人中微微跳了一下，这正是生机不绝的迹象。贾医匠顿时信心大增。
贾医匠虽然表现得非常自信从容，其实他从没有救治过溺水断气的病人。只是当年在洛阳郭太医处求教时，曾经听说过艾炙神阙穴，救治溺水断气的医案。至于要炙多少壮，断气多长时间就没得救，他也并不清楚。
艾炙仍然继续，四十壮、五十壮、六十壮……天空渐渐暗了下来，由浅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最后到漆黑色。围观的人群早已不耐烦，三三两两的散去，唯有剩下胡、蔡两家。
下人打着十几只火把，把四周照得非常明亮。胡骥面向东方，在心中默默向东皇太一祈祷，祈求着奇迹的出现。蔡德珪静静地陪着胡骥等待结果。虽然他并不相信起死复生，但此时需要让友人尽心。竭尽心力的努力过，才不会悲伤太过，因为突发的噩耗形成心结。
阿辰阿卯却一点没有怀疑。在他们心里，阿爹无所不能。既然阿爹说了，炙一百壮足够，那就一定能救活。现在还没活？这不是理所当然么，还差四十壮呢。
申小郎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早已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渐盈的凸月爬上树梢，已是晚上亥时了。贾医匠已经炙了八十多壮，一包艾炷只剩下最后十几个。如果这些艾炷炙完，少年仍然没有恢复心跳，贾医匠也只能放弃。
就在这时，少年眼脸下方四白穴跳了一下。
贾医匠心中大喜，他拿起一只三棱锋针，对着少年手指上的十宣穴狠狠刺了下去。十宣穴位于十指指尖的顶端，扎了此穴，一般人都会痛得跳起来，因此又称“鬼哭穴”。
鬼哭穴的威力不同凡响，连续几针下去，只见少年眼皮微微颤动，嘴也慢慢张开，发出嘶哑的声音。
少年真的救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起死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