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槐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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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太学沿袭前汉旧例，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举行“槐市”。无数棵槐树以百株为行列，像兵士一样整整齐齐的排列成林。在槐树林下，太学生互通有无，交易经传书籍、笙磬乐器等学习物品和家乡带来的特产。受太学风气影响，各地教授经义的精舍学馆，也大多有槐市的习俗，方便学生定期交流。安陆黄家的黄氏书院也不例外。贾医匠特意带孩子来见识黄氏书院的槐市。
出安陆北门，官道傍着涢水向西北延伸，一路行来，只见杂树生花，莺飞草长，一派阳春风光。行得十来里，只见一汪碧波荡漾，便是清湾湖。湖水澄净透澈，恍如明镜。湖畔桃林欣欣，“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花竞相绽放，争相吐蕊，远望灿若红云，娇似烟霞。
黄氏书院就坐落在清湾湖的北岸。
五十年前，名动天下的大学者黄琼拒绝朝廷的征辟，在此隐居，设立精舍，结庐教授。许多士子不远千里，负笈而来，师从他的学生达到上千人。以“徐孺下陈蕃之榻”闻名后世的南州高士豫章徐孺子，就是黄琼的学生——其实作为太傅，黄琼最显赫的学生当属桓帝刘志，只是先帝在声誉不佳。
如今黄琼已过世十余年，主持黄氏书院的是黄琼的孙子黄琬。黄琬不到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可惜因为党锢，罢官在家，仕途断绝。他退而讲学，经过数年的努力，书院颇有几分黄琼当年的气象。
黄氏书院的槐市，举办在桃花林中。桃树间，蓁蓁青草上铺着大大小小的草席，摆满了出售交换的帛书竹简、各式文具乐器。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坐，或交易书籍，或谈笑风生，或论辩经义。春风拂过，桃花纷纷而落，随风轻旋。漫天花雨中，蕴含着一股蔚然学风。
看见这熟悉的场景，贾医匠心中无限怀念。太学槐市规模是这里的十倍，除了交易更是太学生集体集会的场所。每到朔望，成千上万的学子云集槐林，议论朝政得失利弊，褒贬百官是非功过，抨击阉竖倒行逆施。当时，贾伟节带领着无数的太学生，一腔热血、慷慨激昂，他们嫉恶如仇、崇正扬善，希望能匡正扶乱，重整朝纲。
午夜梦回，洛阳太学中的一幕幕还常常在脑海盘旋，睁开眼，早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阉竖矫诏，政变成功，雒阳血流成河。士大夫与太学生的鲜血昭示着一条铁律：强权不是公理，但失去强权，必定守不住公理。
如今太学的槐市只怕再也不复往昔盛景，贾医匠默默感慨着，走进桃林。
草席上的书籍琳琅满目，除了最新洛阳《熹平石经》的经书抄本，五经各家各派的著作，名家文章，在这里都能看见不少。贾家父子一头扎进了浩瀚书海，忘记了时间流逝。
申小郎无趣之极，前几日不是游云梦泽就是去市坊采购，都有些乐趣，今日来这里，满眼望去不是书卷就是乐器，这些东西既不能吃，也不能穿，他不明白有何用处。
太学的风气，学子看见好文章，见猎心喜，急于分享，常常抄录成卷，摆放在槐市上。其他人随意翻阅，看完之后，再与卖书人交流讨论一番，正是两厢情愿皆大欢喜之事。
可是贾家父子穿着短褐，一看就不像读书人，一些的士子心中就暗暗嘀咕。尤其阿卯、阿辰还是两个小童，就像乡间的野孩子，就算入学，也不过是在书馆开蒙，还在学《急就》、《三仓》呢，哪里能看经书？
当阿卯把手伸向一卷二尺四寸长的《诗解》之时，坐席上的一个士子劈头说道：“这里不是玩耍之所，孺子戏耍且去桃林东面。”
他身边与他谈天的另一个学生态度和蔼许多，“你未曾学过《诗经》，如何读得《诗解》？小子求学当脚踏实地，勿要好高骛远。”他说着指指草席上一卷竹简道：“若是已经开蒙，这卷《孝经直解》你可以读一读，再深一些，那里还有《论语外传》，只是以你的年龄还没有学《论语》吧？”
一般孩子八/九岁入小学，上书馆开蒙，学识字和九九算术，十二三岁才学习《孝经》、《论语》，十五岁成童才接触五经。这位的建议正合乎常理。
可贾医匠教出的孩子，若以常人度之，岂不是有辱颍川贾伟节的名声。
阿卯收回手，拱手一揖，正色答道：“多谢先生指教。诗三百篇，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可用之乡人，亦可用之邦国。小子已能讽诵。”
前一位士人斜眼睥睨，嘲讽道：“小小年纪就大话空言、浮夸妄诞，真是不学好。”
阿卯还没有说话，一旁的阿辰不服气道：“阿爹说，扬子云的儿子扬信，才七岁就能助益父亲著《太玄》。我们已经十岁，讽诵《诗经》有何值得浮夸？” 扬雄的《太玄》比《易经》还要艰深，他的儿子是名副其实的神童。
贾医匠的教学计划，其实是典型的神童培养方案，十二岁之前粗习五经，再去荀爽处深入学习章句义理。阿卯的进度基本跟上，阿辰虽然没被荀爽预定，但学习慢一步，总是被批评。两个常被父亲打击的孩子，一直相信，九岁的就能帮助《太玄》的水准才算学业优良，自己只是中人之姿，勉强不算愚笨。
和蔼的士子嘴巴微咧，心中暗暗好笑：这谁家父亲啊？望子成龙到这份上，拿着扬信教育自家孩子。他一定没告诉孩子，扬雄的儿子七岁为《太玄》提建议，九岁就早慧夭折。
被小童顶嘴，高傲的士人脸上挂不住，他讥讽道：“扬子云才华绝世，方能教出扬信，令尊是何方大儒？”看俩孩子穿着，想也知道是庶民出身，父亲也不会是什么人物。
这尖酸的口气让阿辰心中不乐，便学他的样子，也斜眼望回去，“汝南黄叔度，年十四，颍川荀郎陵竦然异之，以为颜子在世。黄父是何许人哉？”
黄叔度，又是一个神童。荀郎陵就是荀爽的父亲、李膺的老师、贾医匠的师祖荀淑。当时荀淑已经是有名的大儒，遇见十四岁的黄叔度作揖礼敬，与之谈论学术，整日不休。而黄叔度的父亲呢？只是一个兽医，医牛之匠，还不如贾医匠是人医呢。
那位士子气个仰倒，“黄征君何等人物，百年难得一见。你居然自比，好厚的脸皮！”
贾医匠在十余步外的另一处看书，听见这边的动静，招手叫孩子们过去。
阿卯赶紧对两位士子弯腰一礼，“舍弟年轻气盛，言语轻躁，还请两位先生见谅。”
和蔼的士子点头回礼，目送两个孩子离开，对高傲的士子说道：“十岁能诵《诗经》并非没有，你为何一口咬定他是说大话？”
高傲的士子一脸肯定道：“世传经学的名门家学渊源，常常四五岁开蒙，十岁自然可以诵《诗》。我等寒门谁能做到？难道他还真是黄征君投胎转世？”
贾医匠听了两个孩子的抱怨，没有多说什么。洛阳太学不乏十二三岁入学的神童，父兄在太学读书，带着幼子幼弟逛槐市也不是稀罕事。不过黄氏书院地处江夏一隅，士人少见多怪。
当阿卯说到想看那卷《诗解》，贾医匠倒是警觉起来，“《诗解》是《齐诗》翼氏师法之作，讲究四始五际，以谶纬入《诗》推算阴阳灾异，妖妄荒诞，不看也罢。”《诗经》分四派，《鲁诗》、《齐诗》、《韩诗》、《毛诗》，翼奉所创立的翼氏之学又是《齐诗》里的一系。《齐诗》在朝中盛极一时，但贾医匠认为以阴阳五行、谶纬之学解诗已经远离了《诗经》的本旨。他以《毛诗》为主，兼取《鲁诗》《韩诗》二家之长，教授孩子。
不能放任孩子自己胡乱看书，没有足够的学识基础，有些师法、家法看后反倒无益。贾医匠不再埋头看书，领着孩子随意逛起来。
“阿爹这个拨浪鼓不错，买回家玩吧？”阿辰难得看见一个玩具，童心大发，指着小鼓对父亲说道。
贾医匠连忙对脸色不善的摆摊学子告罪赔礼，低头告诫孩子：“不要胡说，那不是给你玩的拨浪鼓，是祭祀所用的鞉鼓。” 真是丢脸，学完《春秋》，一定要上《礼记》，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这个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的陶埙，那个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竹笙。不要小看这些从小到大不同尺寸的石块，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磬，学《礼记》的必备乐器。
渐渐走到桃林深处，一处草筵上坐满了学子，周围还站有数人。中间一人手持竹简，正在高声朗读一篇文章。
贾医匠停下脚步，驻足静听。这篇文章气势磅礴，纵横开合，文辞华美，论证雄辩有力，无论怎么看都是一等一的好文章，绝对是大家手笔。
朗读刚刚结束，在场的学子纷纷大声赞叹。但是贾医匠，眼角微微抽搐，才克制了自己出声批驳的欲望。
这是什么狗屁文章！他在心中破口大骂。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槐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