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桥异闻录》佛秀

3、风波又起

　　鸡鸣时分，暂且不提在房中被书虫咬了一夜却仍然毫无所获，正顶着两只熊猫眼怀疑人生的莲房。却说从仙鹤楼盘问完伙计，已经大致了解了当日情况的江淮，由于今天出门太早，厨房大娘还未来得及做好早点，所以江淮打算索性不回府衙了，在外边的早点铺子吃完了直接去找那凶手的藏身之处。
　　江淮一路上溜溜达达，一边和早起开店的百姓打招呼，一边在心里琢磨着：等下是去街尾那家新开的铺子吃炒馄饨，还是去丁伯那里吃一碗螺狮粉好呢？王大娘的米线做的也很好吃啊！哎呀……好难选啊！就在江淮纠结不已时，一阵不寻常的疾风带起了他的衣袂，在普通百姓看来只当是眼前刮过了阵黑风，可在江淮这种内力深厚的习武之人眼中，刚才那阵风不过是有人用了轻功疾驰而过，且那人的武功造诣极高，至少在江淮这种从小就接受名师指点的高手看来，此人若是什么居心叵测之人的话，绝对不好拿下。这些个心思不过电光石火间闪过，江淮已足下生风，一路追寻着那人的残影而去。

　　待那人停在一处卖糖葫芦摊子前，江淮这才有机会在他身后打量起来，仅从背影就能看出此人气质清冷，风姿极佳，一头墨发随意的束于脑后，正想绕至他前方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时，一道夹杂了戾气的劲风迎面而来，江淮向旁边一闪身，“叮”的一声，一串糖葫芦瞬间没入墙壁，糖渣在阳光下卟啉卟啉的闪烁着，看到此情景，江淮瞬间想起了那串钉在府衙大门上面人。

　　“咦？原来是他啊。”江淮在心里暗想。

　　“别再跟着我。”对面那人冷冷的丢下这句话，转了个身向东南方向飞去。江淮见状，紧随着他的身影掠去，那人见江淮跟来，猛然提升了内力，眨眼之间人已在百里之外。江淮此时心下里偷乐：看来自己是把人逼急了，不过么，还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呢。一来，江淮心里还有很多疑惑的地方需要那人解答；二来，此人虽然看起来是个不好相与的，但是性格颇有些意思，气质不落俗流之辈，绝非池中之物，若能交个朋友的话以后的日子恐怕会有趣不少呢。

　　前方那人在城郊外一处大院门口落下，敲了几下便有人出来开了门，进去了。江淮绕了一圈后，从围墙的某处一跃跳进了院子。江南一带的园林建筑自古就讲究个玲珑精妙，错落有致。此间，江淮一路跟随他七拐八拐地绕过了不知是第几个园门，二人脚下的步伐轻快，一眨眼间到了一处颇具匠心的独栋门前。

　　见他推门进去，江淮一闪身跃上了屋顶，动作轻巧揭开了一片瓦，向内望去。屋内正厅的椅子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大的那个是个年轻貌美，气若幽兰的女人，小的那个是个粉妆玉砌的女娃娃，头上扎着两个包包头，看着三四岁左右的样子。这二人看清了推门而入的人，脸上的表情却是有些不同，年轻女子本淡然无波的脸上，瞬间愁云惨淡，一脸委屈，道了声：“你怎么这么慢呀？叫我和肉肉好等……”

　　说完，撇了撇嘴，眼圈发红，似是要哭的模样。美貌女子腿上的女娃娃则是喜笑颜开，欢欢喜喜地伸开了双手，咧嘴：“锅锅……抱……锅抱……”男子伸手接过小小的一只，等着面前的一大一小都说完了话，这才伸出修长如玉的手，四串糖葫芦引入眼帘，“娘……昨夜睡得晚了，今晨不小心睡过了时辰，抱歉，多买了两串，权当是给你和若若赔罪”

　　“这么说，我和肉肉今天可以一人吃两串？”腿上的小家伙扭了扭身子，似是不满于她的娘亲给她起的爱称。也是，女儿家叫什么肉肉虽然很可爱，只是现下里年纪还小倒也无妨，日后若是大了，即便是闺中小名，也是有些不雅。江淮坐在屋顶上摸着下巴想道。

　　“嗯，只此一日，爹那里我去说，定不会让他怪罪你们的。”
　　“哎呀，我发现我家澈儿长得真是愈发的俊俏了，不知要祸害……咳咳……迷了多少小姑娘的眼呢！记得明天再接再厉啊，娘亲和肉肉不介意多等你一会喔￣￣￣好了，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去和你爹……咦？”女人突然有些讶异的盯着地上的移动的光斑，江淮暗道不好，女人又道：“澈儿，咱家屋顶有个洞，是不是有老鼠啊？”

　　“可不是么，我猜这老鼠还是只胆大包天，经常藏匿于暗处偷听的宵小之辈！”屋内之人声音疏离淡漠地道。

　　江淮见已被屋内之人发现，又被人家点破了自己此等行径，轻笑了声后，一个鹞子翻身跃进屋内。江淮此时才有机会正脸打量了下对面的两大一小，对面的女人面若桃花，身姿窈窕，年轻的竟不像是有了如此大的儿子的妇人。

　　又看了看那男子，此时和他如此近的距离，倒是也叫江淮看了个清楚，只见他眉如远山，形貌昳丽，一双墨色的星目深邃清冷，黑色云锦千金难求，甚少有人舍得做成成衣，可穿在他身上，竟是说不出的合适。

　　再看那小丫头，粉粉嫩嫩的一团，眉间一点朱砂痣，卷翘的睫毛，不谙世事的杏眼衬的她像观世音娘娘座下的小仙童，果真如她的名字一般可爱圆润啊！被这气质清冷的男子抱在怀里，竟也说不出的顺眼！江淮看的啧啧称奇的时候，对面的三人也早已将他打量了一番。

　　娘亲大人心想：呀，对面这帅小伙是澈儿的朋友么？长得可真俊呀，和我家澈儿站在一起可真养眼，只是不知是否婚配，等不等的起我家肉肉？

　　小丫头被抱着坐在男子的胳膊上，视线与江淮碰在了一起，心里将他和自家哥哥做了个比较：蒽……和锅锅差不得高的样子，唔……好看倒是也好看，就是和锅锅不是一种好看，可是到底是谁更好看呢？哎呀，酱紫好难选择喔…… 小丫头想的一阵纠结，毫无城府的她脸上的表情都快皱成薄皮包子了，江淮看得一阵好笑，眉眼不自觉带出些许笑意。

　　小丫头看着这笑容惊讶的长大了嘴：这人会笑唉……锅锅都很少笑的，加分！加分！看着江淮的笑容愈发扩大，小丫头向他伸出手——要抱抱！江淮正要伸手接过，对面那人终是开口道：“你看够了么？可满意？”

　　江淮见他语气有些不悦，似是要动怒的样子，不由得忍笑：“满意，满意，满意至极。” “皇城的官员都是这么闲的么，江大人莫不是闲最近死的人还不够多，所以才这么无聊学那些梁上君子偷听别人讲话？”

　　“哈哈哈……盛世刀王雪饮刀，山海经平赵子澈，赵兄你的的嘴巴果然和你的雪饮刀一样锐不可当啊！”江淮促狭道。

　　“江大人一路尾随我至我的府邸，不知有何事？”赵子澈一副不愿与江淮多说的样子，话语间已是有些逐客的意味。

　　江淮见自己一句话的又不小心将那位给得罪了，生怕自己再说错什么直接被人家给赶出府，那可就不妙了。只得言归正传：“今日见你随手一掷间将糖葫芦插进了墙壁，恰巧前几日府衙门上也被人以同样的劲道插进了支面人儿，我顺着面人的指引一路找到了一起凶案的案发现场，不知赵兄对此事有何看法？”

　　赵子澈冷眼看了江淮一眼，面目表情：“无可奉告。”说罢，转身竟要离去。江淮扶额，江湖盛传雪饮刀主赵子澈生性清冷，为人孤傲不羁，很少发怒，这性子清冷，为人孤傲不羁，倒是看出来了，可这鲜少发怒倒是不见得了，与他见面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这人竟从头到尾没给过自己好脸色，果然江湖传言不可净信。

　　眼看着江淮就要跨出小苑的门了，江淮福至心灵，低声轻笑间一个闪身已经到了赵子澈身后。大厅里，小家伙睁大了眼睛回味着江淮临飘走前嘴角的那抹微笑，呆呆地扯了扯萧翎儿的衣袖，道：“漂酿娘亲，你看见了咩呀？刚才那个青衣乎的锅锅眼睛里有亮亮喔￣￣￣就像是看见了小兔纸的大灰狼，双眼放光喏！”

　　而此时已经追上了赵子澈的江淮，自然是没有注意到屋子里小家伙说自己是大灰狼的话。江淮追上了他后，一只手就要顺势搭在他的左肩上，赵子澈一侧身错开了几步，眨眼之间撤出了十几步开外，雪饮刀“嗡”的一声出鞘，强劲的刀风横扫过庭院里的花田，金黄色的迎春花皆被拦腰斩断，漫天飞舞。

　　江淮并没有多长时间来欣赏这幅翩翩佳公子，无边风月下的绝美画面，只因雪饮刀乃妖刀之王，出鞘必饮血，此时此刻，赵子澈的衣袍猎猎，光影交错间，雪饮刀带起的杀气已经照着江淮的面门袭来，江淮收起玩闹的心理暗道：这是真的动怒了啊？居然来真的了！心下里嘀咕着行动却并不显慌乱，瞬间将内力提升到八成。

　　江湖上盛传的鬼影迷踪步虚实相映，真假难辨，乃百年前一位魔教之主所创，堪称是天下轻功之最，只可惜随着百年前那场轰动了整个武林的血战，鬼影迷踪步已经绝迹在那阵腥风血雨了。若是百年前武林中参加了那场血战的某位前辈还活着，定会惊讶地认出江淮此刻所施展的轻功，正是所谓已经失传了许久的鬼影迷踪步。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轻功即使再绝佳之人所过之处也必有内力的波动，可这鬼影迷踪步的行经路径奇特，虽是轻功，却也是空中的五行八卦，即使不能打破客观原理，却能够极致地提升使用者的速度，令对手望尘莫及，常人眼里看到的不过是一阵风沙卷过，内力高升的习武之人看到的也不过是使用者的残影。

　　江淮本以为赵子澈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自己，然而，令江淮惊讶的是，赵子澈的轻功虽然的确不能够追到自己，但他却似乎可以预测自己每五步之后的落脚位置，尽管不能步步预测，却已经足够让自己胆寒。就在江淮为赵子澈的机敏感到惊讶与疑惑之时，赵子澈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不禁起了收刀之势，只这雪饮刀出鞘不易，收刀也难，江淮感觉到了赵子澈的意图，也看出了些端倪，三步之内一个错身，已将自己的左肩送了上去，“嘶”的一声，血花飞溅至刀身，赵子澈顺势收刀。

　　看了看青衫上不断渗出颗颗血珠，赵子澈扬手扔给江淮一瓶止血药，幽幽地开口道：“你和江墨渊是什么关系？”

　　正往伤口上撒着药粉的江淮手一顿，抬头看着他，神情紧张，赵子澈继续发问：“那把斩思应该是在你手里吧？”这话问完，江淮的神情已经从紧张变为了戒备，只见赵子澈此刻了然的点了点头：“竟然是这样，老爷子果然没有骗我。”

　　“老爷子？”江淮疑惑的问。

　　“嗯。你来想必是想问我关于此次命案的线索，只是现在已经晌午时分，不如等吃过了饭，我们再聊？”

　　江淮似乎一直在想那个所谓的老爷子究竟是谁，不过此时可以确定的是赵子澈对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正想得出神，隐约听到赵子澈问了自己一句什么，下意识的回答了句“好”。

　　待自己糊里糊涂地坐上了饭桌时，才惊觉自己刚才似乎是答应了什么。等到看着眼前一盘盘玲珑剔透的珍馐佳肴时，江淮已经把前头的疑惑之事全部忘之脑后了，心里头想着的却是：不知能不能问赵子澈借了他家的厨子用几天，啊呀呀，真好吃啊……

　　萧翎儿看着吃的正欢的江淮点了点头：蒽……能吃是福啊，看这吃相多可爱，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不像我家的宝贝儿子，吃饭比吃毒药还难……

　　而小姑娘此时早已和江淮混了个脸熟，两人一起讨论着渭州城里哪家的酒楼里的佛跳墙最好吃，哪家早餐铺子的馄饨最地道，从城南讨论到城北，聊得不亦乐乎……末了，江淮伸手摸了摸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说了声：“肉肉好乖啊……”

　　小丫头愣了愣，“哇”的一声哭了，嘴里道：“我叫肉肉，不是肉肉，锅锅坏！”江淮又惊又吓，一脸疑惑，最终在萧翎儿的爆笑声和赵子澈无奈的解释中明白：小丫头原来是叫若若，之所以萧翎儿一直叫她肉肉无非是因为小丫头还在换牙，嘴巴漏风，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名字，加之长得圆圆润润，她的娘亲故意取笑她，逗她玩儿的，不料自己却当了真…… 想着也不禁笑出了声，小丫头这下哭的更凶了。

　　酒足饭饱之后，江淮和赵子澈来到一处水榭准备聊聊案情的发展。

　　“赵兄……”江淮刚刚开了个头，便被赵子澈打断，“你我二人年龄相当，如今又因了老爷子的缘故渊源颇深，既然已经相识，便免去了这些虚礼吧。”

　　听罢，江淮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子澈，你可否和我详细说说发生三条命案的那天夜里你见到的情况？”

　　“说来很巧，那天黄昏时分，我爹不知做了什么事弄得娘很是生气，爹不论怎么哄都不能让她消气，只好差遣我去城西那家卖各种甜品的铺子买了许多娘爱吃的糖葫芦，我一路疾驰路过一个岔路口时闻见风中传来的腥甜味，只是我顺藤摸瓜找过去的时候晚了凶手一步，命案已经发生，尸体还温热。只是你知我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在府衙大门上扎了糖葫芦也是因为路过顺手。”

　　“唉……这么说来，你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线索了”江淮不禁有些失落。

　　“江淮，还有一事，不知是否和案情有关，那夜在我发现凶宅离开不久后，有人向空中发了一枚联络响箭。那响箭的样式很是奇怪，在我知道的门派里没有人用这种图案。”

　　“什么样的图案？”江淮似乎从这条线索中嗅出了什么异样。

　　“半朵青色的云影花。”赵子澈向锦鲤池中撒了一把鱼食后，有些匪夷所思的回道。

　　水榭陷入了一阵静默后，江淮突然开口道：“不是半朵，是刚刚好一朵，完整的一朵。”赵子澈疑惑地看了一眼江淮，突然笑了，“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制造出此等响箭的人可谓是匠心独运，月黑风高夜，黑色的夜空配黑色的暗火响箭，只闻声响不见光，看似只有半朵，实则是一半黑色一半青色。”

　　江淮也点点头，“是有些意思，如此看来子澈你提供的这条线索的确与前些日子发生的这一系列命案有关，无论是仙鹤楼还是凶宅，死者身上都有云影花，最近渭州城内突然聚集了不少江湖门派也是和屠龙峰那整座变了色的云影花有关，事态的发展似乎全都指向了云影花之谜……”江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继续道：“而云影花之谜的背后，却是屠龙峰百年得以现世的世间至宝。看来，此次屠龙峰之行是在所难免了。”说完，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赵子澈见江淮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有些不解：“怎么？你去不得屠龙峰？”江淮再一次长叹一口气，痛心疾首道：“府衙的厨娘最近在给大家伙儿改善伙食，每天都有新推出的菜品，如果我去了屠龙峰，岂不是吃不到了……”听罢，赵子澈的嘴角几不可闻的抽了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