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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涉人群 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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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站在冯颀的画前,杨畴反而开不了口提意见了。数不清的一笔一划明晰的交叠成了整幅画面,暗部和头发上铅笔用力划下形成的凹痕,似乎只是看着就能在指尖感受到它的触感,而离远一瞧又觉得线条排出的皮肤质感饱满光滑得不可思议。
平日里天天碰面的女友在这些画纸中,竟显出了几分端庄,奇异的有一种厚重感,让杨畴无法轻易的用自己的意愿去抹除任何一个部分。
“这么一看又觉得挺好了,要不就这样吧。”杨畴这么说着,心里还是觉得画得虽好,形象却太过写实了,仍旧惦念着近日来又突发奇想喜欢上的漫画式夸张风格,但却再也不好意思让人家改了重画。
冯颀还红着脸故作镇静的取着画具,听到这话一时间又无措起来,停下手中的动作只呐呐应了声“哦”。
但这些天来被杨畴诸多合理、不合理的要求弄得烦闷的情绪,这时却是被一种莫名的怅然代替,心中倒也没有松下几分。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将从五六张画中最终挑出来的那幅喷上定画液,搁到窗台上晾着,两人又陷入无话可说的状态。
杨畴受不了这种安静,便闲不住的四处打量,将冯颀的房间瞧了个遍。
最多的是各种风景画图册;一袋袋还未启用的素描纸挂在墙上,画笔在书桌上高低大小排的整整齐齐;一管管颜料排开在一处角落里,颜色的顺序合理的简直让人心情舒畅;再有就是那些堆在不起眼的地方,却透着情绪的冯颀的画……
这些无意的布置使房间有一种安然而充实的气息,这让平日一旦无人陪伴、不吵不闹不玩耍就空虚的杨畴感到不能理解,却又有些羡慕。
注意力落到房间的主人身上,却发现他此时坐立不安,杨畴有些讶异的发现自己刚刚无意的观察打量,对冯颀来说竟是有带着侵略意味的举动吗?
暗自摇摇头,觉得冯颀的世界简直脆弱到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有些汗颜,为缓和气氛只得开口道,“你更喜欢画风景画?但人物你画得也不错啊。要不给我也来一张?”
“啊?哦……行啊。”冯颀被杨畴的提问吓了一跳,明白对方的意思后赶紧去按开白炽灯,贴好画纸,拿出画具。又突然想到,人家不一定是现在就要坐在这里当模特的意思,有些尴尬的问到,“你是也给我照片还是?”
杨畴随意的拿来一张椅子在画架前坐下,“你就这么画吧。”
坐了许久,无所事事,杨畴观察完房间,心中无聊,便开始打量起冯颀。
见他时而眯眼、时而瞪眼、时而又半抬一边的眼皮,没什么情绪却又有些安静的俏皮。
看他直挺的小身板,不时伸直了拿着铅笔的手臂对着自己比划,一手铅黑却也不显得邋遢,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莲。杨畴不自觉和自己平日吊儿郎当、歪七扭八的形象比较一番,觉得还是自己更潇洒,更显洒脱从容。
再瞧两眼,却又虚虚的承认了冯颀文静的顺眼。心里也不再将爷们必须大大方方的观点套在他身上了,对他平日忸怩姿态的不喜也突然消解了。
举着画笔,冯颀不知道杨畴心里的千弯百转。他只觉得持续了好久的不自在,终于在有事可干的情景下消失了,便进行的更加投入。
仔细观察着杨畴的眉眼鼻唇,冯颀难得的对着真人这样打量。不必考虑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用听别人说话,也不用思考怎么回答。
只需要记住那些形状,记住那些形状之间的位置关系,即使与对方对上了眼睛也没关系,因为那根据光线缩放的瞳孔,只是在画纸上需要强调重画的地方、只要记住隔开些距离提个高光使它有神,而里面透露的神思是什么根本无所谓。这实在是太让人轻松,冯颀甚至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笑意。
杨畴对上冯颀难得这样自如的眼神,竟是微微一震,心里有些喜欢,觉得这样的冯颀真是值得欣赏。又念及之前和对方爷爷聊天中了解到的,他那不会交友又害怕孤寂的性格,杨畴决定以后要多带着冯颀一起玩。
杨畴想着这些,情不自禁追逐着冯颀视线的移动。半晌才回过神来,有些赧然的去盯着白炽灯上两只撞得“叮叮”作响的灰色飞蛾。
盯了一会,又听见冯颀说“杨畴,杨畴,头低一点……”。杨畴心里突然高兴,冲着他咧嘴一笑“你画到什么程度了?”
语毕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跨到冯颀身边,却又看见对方一下子又涨得满脸通红。
回想多次瞧见的冯颀那双眼睛,怎么看都是水光潋滟,此时俯视之下,长睫一掩还有些欲说还休的姿态。受了什么力量牵引了一般将手搭在冯颀肩上,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抖动,又生出了几分不能言说的冲动,像看见颤颤巍巍的小奶狗,很想揉进怀里。
冯颀不知道为什么杨畴突然待他亲近起来。两人以前互相只是知道名字的同班同学,从不过多交流。现在虽然也不大交流,基本是杨畴从头说到尾,自己连应和也不需要。
杨畴似乎做模特上了瘾,三不五时的就跟到冯颀家里让他画自己。杨畴的肖像也渐渐积了有一小摞了。
时间久了,冯颀也习惯了与杨畴的相处模式,两个人的时候冯颀也不会觉得不自在了,有时还能被杨畴的胡言乱语逗笑。但他也不敢随意发笑,因为每次杨畴都能准确捕捉到他的放松,然后高兴不已的对他搂了又搂。这些动作的确是男生之间正常的勾肩搭背的姿态,只是冯颀心里有些微说不出的怪异。
但这些放松也仅限于两个人的时候,杨畴还喜欢拖着冯颀参与其他朋友间的活动,基本是走廊聊天、打篮球和网吧打游戏这些。但他参与不好也不喜欢,杨畴却执意说这些活动和那些朋友,只要冯颀再多接触就能喜欢上的。
杨畴来往最密的好友叫田泛逸,跟人说话时总是带着一脸不乐意的神情,丝毫不能容忍假模假式,与人交往稍有隔阂他也不屑遮掩,甚至在对方妄图粉饰太平时,故意言语讥讽去将嫌隙撕得更大。
身边有部分朋友,譬如杨畴,真正因为志趣相投愿意与田泛逸来往,甚至觉得他的冲动直言也让人喜欢;另一些看他不顺眼的人,也因为有热络又讨喜的杨畴时时圆场,勉强能够容忍他。
田泛逸对于突然多出的冯颀很是不满,一块聊天只会杵在旁边不出声,问话半天也憋不出个屁;打个篮球娘兮兮的生怕被人撞、被球砸,快跑两步就跟要了命似的;进了网吧周身散发纯良气场,只觉得格格不入;组团打游戏也是笨手笨脚反应慢,净拖后腿……
最要命的是他还说不得,骂几句就一脸受伤,杨畴见了立马一边瞪着自己,一边轻声软语安慰着。田泛逸想想那情态,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你也这么觉得啊?我就奇了怪了,杨畴非要拉着他干嘛呀?”杨畴不在时,田泛逸的抱怨立刻引起共鸣。
“说是帮过忙,觉得人不错,就带着玩儿会。”有人复述着杨畴的解释,一脸不以为然。
“放屁吧,帮着画个画,又不是没给钱,还处不来硬往一块凑啊。而且,人是不坏,就他妈太傻逼了。”这个叫柳明瑞的男生说着,紧接着还很drama的演了一段,“我我…我回家晚了我爷爷要担心了……那…那你…你回家不写作业妈妈不生气吗……抢球的话会和张宸撞上的…会…会受伤的……我玩不好…就…就坐在旁边写作业行吗……我我我…不用多开台电脑的……我要写作业……”一边掐着嗓子一边攥着衣角撇着内八脚,一脸小媳妇样学的十足像,只是眼里不时冒出促狭的精光。
周围哄笑起来,冯颀站在走廊拐角脑子里轰的炸开,从头顶臊到脚尖,想走却挪不动步子。僵在原地,继续看着那几个逆光的身影你推我耸的笑弯了腰。阳光有些太刺眼了,头晕眼花渐渐看不清他们。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却又特别烘热,捏捏拳头咬咬牙让自己不继续抖动,心里哽住一块什么重物,坠坠的有些难受。
又继续听见一个声音说,“看他像个娘们似的,杨畴不会是想搞他吧?”
“这还真没准,操,真他妈恶心!”
田泛逸闻言翻翻白眼只说,“行了吧,哪个娘们指甲里跟塞了屎一样,全他妈是黑的。”
“你懂个屁啊傻逼,人家是画画的。哈哈哈……”
“……”又是一片吵嚷的笑声。
冯颀全身凉了下来,看着那些前仰后合的人,之前的委屈和羞愤被一种又气又急的冲动替代,想冲上去替杨畴解释一番,却又没有那个胆气。
正暗自纠结着,突然听见那边的动静都安静了下来,原来他们发现了角落里的自己。强自定了定心神,压制住转身逃跑的冲动,迈步向前,小腿还打着摆子,眼神四处飘忽,小声说了一句“杨…杨畴他没有……”
他们都没有听清冯颀的话,却都一脸尴尬的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问。
“你说什么?”田泛逸带着讽意的问到,一脸冷笑着靠近。
“杨畴他……只是想帮我交朋友,你们不能这么说他!”冯颀看着田泛逸轻慢的神情觉得不解又愤然,不禁清晰的对他这么说了,“你明明和杨畴关系最好不是吗?为什么还可以和别人一起那样说他?”
“呵…我可没有说杨畴什么…”田泛逸轻笑出声,“我说的都是你啊。”
见冯颀又红着脸局促起来,田泛逸心里越加厌恶,故意又说“杨畴好心想帮你,我们知道……”语气轻缓,甚至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抚了抚冯颀的脑袋,“可是我们讨厌你啊。”
弯腰平视着冯颀不安的眼,又笑说“现在你听见我们说什么了,打算怎么做啊?”
“我…我…不会告诉杨畴的。”对上田泛逸弯弯眉眼里透露的狠意,冯颀惊得立马垂下了头。
“真大度啊……”
突然头皮一阵撕扯的痛意,冯颀被抓着头发抬起脸,直直对上了田泛逸此时毫不掩饰的冰凉的目光,“错了!你该滚!”
语毕,手一撒,就见冯颀疯也似的逃了,田泛逸心中涌起一阵快意。回头见刚刚一帮一起嚼舌的家伙都是一脸目瞪口呆,又是一阵恶心,理也不想理他们,扭头也走了。
“冯颀突然出现我他妈竟然觉得有点虚!”一人叫了一声试图打破尴尬的氛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乘势又说开了。
……
“小田那么讨厌冯颀吗?还要扯上我们一起说,感觉自己成了坏人啊……”
……
“我觉得小田对杨畴是不是也有那么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