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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杨畴 初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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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七点不到天还没全亮,冯颀背着包走向学校专门提供给高三毕业班的独栋教学楼,他一向到的很早,这时的校园很安静,远远看去只有几个教室亮了灯。昨夜的毛毛雨让周遭的一切潮潮的,气压有些迫人,乌云密布的天幕隐隐又扯着一道道闪电,一场大雨还没落。
冯颀听着听力,一面分神想着:今天怕是又见不了阳光,一面将长柄伞的伞尖在地上划出不大的声响。湿沥青路上的枯叶踩出的动静还有些清脆的意味,他便一路捡着落叶堆顺着墙角走了过来,路过一楼厕所漆黑的窗口,里面飘着两三点星火。
“那是10班那个小基佬吧?”一个吐着烟雾的青春痘少年说着,一边看向另一个校服外套拉链开到胸口、细瘦却神情张扬的男生。对方皱了皱眉却不开口回应,青春痘少年便径自走到厕所门口,待冯颀路过时拽着他的背包,一把将他扯了进去。
冯颀突然被一股力道拉扯着跌到地上,脑子有些发蒙,脸上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厕所地面印满黑糊糊的脚印,积水浸湿了他的运动裤,他赶紧将在地上撑了一下的手抬起来,准备起身。
“你他妈对这事有兴趣?”细瘦男生嗤笑了一句,也走到近旁。
青春痘少年瞪眼夸张的叫嚷了两句“男人有什么好搞的”,抬腿踢向冯颀却踢了个空,一发狠弯腰将未灭的烟头随意按到了哪处。
冯颀慌乱间又坐到地上,避闪着踢来的腿脚,挡在身前的手却突然一痛,急呼出声捂着伤口忘了继续躲闪,被一脚踹在了胸口。抱胸缩成一团,又眼见落在一旁的背包被提起来打开,里面书包文具掉了一地。
“别到处嚷嚷听见了吗?”青春痘少年警告着,拾起冯颀的钱包便走。细瘦男生看着他离开啐了一句“这傻逼…”,又强拉开冯颀抱胸的手往他身上摸了两把,隔着湿运动裤在他大腿内侧掐了掐,才也跟着一起走了。
冯颀将散落的物件一一捡了回来。被地面沾湿了大片的衣裤黏在身上让他有些反胃,在水龙头前掬水浇了又浇。书包和雨伞直接放在水柱下面冲着,书本上的污渍却没有办法。
早自习收作业时,扎着马尾辫的小个组长,瘪着嘴一脸厌恶的让冯颀将习题本放在了其他人的中间夹着,还斜眼看了看他挂在座椅后的湿书包滴下来的一摊水,被过往的人踩着延伸了一大片黑印。
冯颀下了早自习赶紧收拾干净周围的地面,又在书包下面垫了块干抹布,却看见同学将他的习题本扔回到他座位上愤然说“这什么湿糊糊的脏东西就往我作业下放?”
“对不起”,冯颀赶紧说。那同学翻翻白眼走了。
到九十点时,雨终于下了下来。雨势很大,气温骤降,而空气的压迫渐渐消散。冯颀穿着湿衣服凉起了阵阵鸡皮疙瘩,手指冻得乌青,烟头烫伤的地方和挨了一脚的胸口疼痛反而慢慢不那么明显了。他强压着自己集中到课堂和练习中,试图忽略身上湿黏的寒意。
装有公交卡的钱包被抢走,冯颀只能走着回去。九点半放学,步行五十分钟才能到家。这日常时间安排外的五十分钟,他耳朵里灌着听力,神思却飞了老远。
走在夜晚的大马路边,来往车辆已经不多。隔几米一盏的高高的路灯投下橙黄的亮光,抬头看去远远形成一条闪烁的光带。这条路之前也走过,和杨畴一起。
高一上学期,每天七点就放了学,家住反方向的杨畴陪着冯颀,在这条路上从天微亮走到全黑,恰好看见周遭建筑华灯初上。看着这条光带在愈加深沉的夜色中慢慢变得越来越亮,走过一盏盏路灯底下,两人影子由长变短再变长,时而在身前时而在身后。周围一家家餐馆门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却也不比两人的心里活泛。
冯颀不爱说话,所以一开始,两人虽然同班,但也接触不多。杨畴时常是情绪高涨而有活力的,每天本班别班、操场走廊,四处跟人玩闹。
“你画画的不错啊”,冯颀突然在QQ上收到杨畴的信息,“我女朋友过生日,你替我画张素描呗,我给钱你”。
杨畴不太懂画画的门道,对女朋友却是很上心。他在冯颀答应帮忙之后,接连着好几天一下课就挤到冯颀跟前,捧着手机挑照片。但接触之下觉得实在不喜欢冯颀这人的性格,和他说话半天憋红着脸应不了几句,问他哪个图好看也只说都行,反而在网上聊着还能顺畅些。
于是定了原图以后,杨畴只不间断的在网络上催促着冯颀,时不时要求传去绘画进度的照片,左一句右一句提着零散的意见,还四处找各种画风千差万别的肖像画来参考。
“皮肤是不是画得太黑了?”
“是画面灰了,我把暗部加一加、明暗交界线强调一下就好了。”
“还加啊,这都这么黑了。白点儿行吗?我媳妇看了该生气了。”
“……不是啊,是对比度太低了显得,我改好给你看吧。”
……
“这都挺好了,就是我想想,要不眼睛再大点,脸再尖点?”
“起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啊?”
“现在才想起来嘛……对了,鼻子也再改改,改高点怎么样?”
“都到这步了,调子都上完了,还怎么改?”
“现在女生都不喜欢正儿八经登记照似的模样,你想想办法呗~”
……
“哦对,还有光,要让它显得光感重些行吗,你照这个图这样的吧。”
……
每天回家赶着做完作业就开始改画,冯颀只后悔着不该答应帮忙画这肖像。偏偏杨畴跟没别的事一样直盯着给他发信息,到后来言语里还隐约透露着觉得冯颀欺负自己不懂画而故意弄巧的意思。
这么你来我往的一直磨到了杨畴女朋友过生日前一天,两人心里都有些厌烦了。杨畴也掩饰不住一脸烦闷,却还强憋着气,语气和缓的要求跟到冯颀家去看着他做最后修改。
搭公交车去冯颀家的路上,两人被满车人挤到一处贴着,却一直无话可说。杨畴心里觉得尴尬,脑海里四处搜寻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互相不相干的话,一会提提女朋友,一会说说分文理科。
冯颀这些天下来,网上倒是还能多说上几句,但也仅限画画的话题。这时听着杨畴东西乱扯,只能勉强“嗯”、“哦”的单字作答,带着紧张热意的红晕慢慢从脖子蔓延到耳尖,气氛越加尴尬。后半段车程干脆谁也不开口了,却是比他高半头的杨畴吐在额前的温热气息,和不时蹭到的光裸臂膀,让他一路都不自在。
冯颀的爷爷对于从未有过的冯颀同学来家里表现得十分高兴,屋里屋外转悠着搜罗着吃食招待杨畴,一刻也闲不下来。还不断嘱咐着“和同学好好相处”,托杨畴带着冯颀“多交朋友”。
杨畴一路上压制的话唠本性被热情的爷爷激发了一般,扯了半天的闲话也没谈改画的正事,倒是将冯颀从小到大胆小怕生的脾性、他父母外出工作平时只留爷孙两人生活、没有朋友思想消沉等等事情听了个遍。冯颀呆在一边插不上话,看见杨畴听去了许多连自己都不记得的幼年趣事,还嘴上不停表现得越来越雀跃,心里满满都是懊恼。等到他们终于聊无可聊了,冯颀送了口气将杨畴领进了自己的房间。
早起没有拉开窗帘,黄昏屋外的红黄日光不能完全照进来,整个屋子呈现着昏暗的暖调,空气里有微微刺鼻的松节油味和淡淡的樟脑味。房间一侧的角落支着画板,上面粘着杨畴女朋友的肖像,地上放着一大摞用过的画纸。
杨畴蹲下翻了翻那摞画纸,里面基本都是风景画,高树静水在细腻的笔触下显得很宁谧。杨畴不自觉的轻声称赞着。
而最上面的五六张都是女友的画像,分别的都是按照他之前在网上找到的那各种迥异画风来画的,心里隐隐对之前怀疑冯颀不好好画的想法感到内疚。抬头正想道谢,却看见站在身边的冯颀不知为什么脸又红了,目光盈盈一瞬间与他对上又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