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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断头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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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悦儿打了个寒噤。
“那是什么地方,鬼气森森的。”
白镜明将装瓷瓶的包袱背好,淡淡道:“菜市口,朝廷砍头的地方。过去看看罢。”
陶悦儿点点头,两人一齐向菜市口走去。
越往西去,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温度似乎也降了好几度。
本来已是初春,这边的草地却仍然一片焦黄,看不到新芽,枯死的老树上蹲着几只乌鸦,见人过来也不飞走,一对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二人看。
陶悦儿搓搓手臂,情不自禁道:“好冷……这里好像不太正常,小染真的会来这儿吗?”
白镜明道:“你弟弟生过一场大病,身子又不好,被引来断头台的可能性很大。”
陶悦儿有些疑惑:“引来?”
白镜明看她一眼,解释道:“普通人族死后,灵魂都会前往忘尘泉接受洗礼,然后投入轮回,重获新生。只有些怨气格外深重的,会被束缚在生前死去的地方徘徊不去,久而久之,就成了怨魂恶鬼。”
“这菜市口断过不少人命,盘踞的恶鬼怕是不少。你弟弟身子虚,阳气不足,被恶鬼勾去的可能性很大。”
陶悦儿顿时急了起来:“那怎么办!我弟弟会不会出事?”
白镜明抿住了唇,面色有些不易察觉的苍白。他指指前方,断头台遥遥在望,隐约能看到台上坐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陶悦儿瞧见那身影,屏住呼吸,只觉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几步冲过去。
“小染!”
小男孩坐在石台中央,纹丝不动。
白镜明跟在后面,他走的很慢,呼吸也浅了许多。
此时还不是执刑的时节,断头台周围荒无人烟,光线也昏暗许多。去年的枯叶在地上铺了土黄的一层,不时有阴风吹过,扬起几片碎叶,刷刷轻响。
陶悦儿跑到弟弟身边,低头说了几句话,陶染却一句不答,只呆呆的坐着。
陶悦儿抱着他,转头对白镜明焦急道:
“先生!先生快来看看,小染这是怎么了?”
白镜明一步步慢慢走过去,登上石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随即便稳住了。
他走到陶染身边蹲下身子,陶染往昔灵动的双眼此刻空洞无神,眼珠子直直的望着半空的某一处,苍白的面上蒙上一层浅浅的死灰。
白镜明皱皱眉头,伸手向陶染眉心轮一点,陶染身子顿时剧颤。
半晌后回过神来,眼瞳有了焦距,两行清泪不由自主淌了下来。
他看向陶悦儿,大哭道:“姐……我好伤心,好难受……”
陶悦儿将他抱在怀里,红着眼眶斥道:“叫你乱跑!”
陶染仍是止不住的哭,半晌也不停歇,直哭的打嗝。
白镜明忽觉不对,一把将他从陶悦儿怀中拉出来。
果不其然,陶染泪水虽然止不住的流,仿佛伤心欲绝的模样,面色却极其苍白惊惶,一双眼珠子毫无焦距的乱转。
白镜明问他:“你为甚么哭?”
陶染哭的直打嗝:“我……我不知道……”
他惊惶道:“不……嗝!不是我……哭的。”
陶悦儿一双杏眼不可置信的瞪大,面色刷的一下全白了。
陶染的眼泪遍布脸庞,眼睛里爬满血丝,显得狰狞可怖。
他忽然揪紧了胸口的衣服,弯下腰痛苦道:“好……好疼……”
又伸手去掐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肉里,眼珠几乎爆出眼眶来,哑声嘶吼道:“痛……痛啊!”
陶悦儿惊慌失措,白镜明面色白的可怕,当即举起手削向陶染后颈,将他打晕了过去。
他从衣袖深处摸出一个漆黑的玉瓶,倒出一颗药丸塞到陶染嘴里,又抬起下巴强迫他咽下去。
这才对陶悦儿道:“暂时没事了,赶快背他离开这里。”
周围蓦然刮起一阵狂风,异象突生,满地的落叶旋上半空,围着断头台疯狂打转,不远处的乌鸦扑棱着翅膀,仰头呱呱大叫,凄凄呜呜的声响仿佛成千上万只恶鬼齐齐哭嚎,哀求索命。
白镜明阴沉着脸色看向四周,催促道:“快!”
陶悦儿也来不及抹眼泪,抖着双手将陶染背到背上,快步向台下跑去。
白镜明勉力站起身来,身子一抖,险些重新坐下去。
陶悦儿顿时停住脚步,焦急道:“镜明先生!”
白镜明挥挥手,“带你弟弟先走,不必管我。”
“可是……”
“叫你走就走!”白镜明额上爆出了青筋,“我自有办法。”
他这副样子实在太不正常,陶悦儿咬咬唇:“我去叫魏大叔来帮忙!”
转身快步跑走了。
白镜明皱紧眉头,稳住脚步,一点点向台下挪去,周围阴云翻滚,有淡淡的黑气从土地中渗出来,都向白镜明蔓延而去,鬼嚎声愈发凄厉,仿佛无数把尖刀在人脑中翻滚绞缠。
白镜明扶住额头,挣扎半晌,终于在石台边缘脱力,跌坐了下来。
漫天的枯叶在阴风中旋成一股,尖啸一声,夹着肉眼可见的黑气,厉叫着直直向白镜明眉心冲来!
嘭!
一声惊天巨响,那股黑气在他眉心三寸处骤然停下。
“不——”
年轻女子凄厉的哀嚎凭空炸响,半空盘旋的黑气骤然溃散,枯叶散作一地,撒了白镜明一身。
他睁开眼,眉前一把展开的玉骨折扇,扇面上凌霄花红光流转。
花尾生气急败坏道:“小爷教你不要来这里,没长耳朵吗!”
白镜明瞧着他,许久后轻轻一笑,看不出意味。
花尾生愈发恼怒:“还笑的出来!”
白镜明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眼瞳黝黑,仰头深深盯着他看。
他这副脆弱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花尾生心口莫名一阵悸动,脑海中飞快闪过什么,还未等他抓住,白镜明身子一歪,昏了过去。
花尾生顿时慌了手脚,连忙矮身将人接住。
白镜明躺在他怀里不省人事,像件即将破碎的青瓷。花尾生伸手一探他手腕,脉搏轻浅几近于无,眉心处浮起淡淡的死气。
花尾生立刻起身,将他打横抱起,几步飞下断头台。对着不远处的陶悦儿一点头。脚尖一点,轻功完全施展开来,大红衣衫交织着白镜明的青衣飞扬,一路直向东方而去。
段岚桥正在醉雪楼后院书房与账房先生核对账本,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花尾生闪进屋内,吼道:“段岚桥!赶紧过来!”
账房先生唬了一跳,手上一抖,厚厚一沓账本摔到地上。
花尾生将白镜明放到书房的软塌上,段岚桥示意账房先出去,整整衣袖站起来:“怎么了?”
花尾生就看不惯他这副慢条斯理的样子,揪着他衣领到塌边:“救人!”
段岚桥道:“你自己就是丹医谷的,干甚么找我这个不通医道的人。”
“我要是能救,还来找你作甚!”
花尾生一指白镜明眉心,那里沉着一团黑气。
“他险些被恶鬼夺了舍,魂魄重伤,除了你,谁救得了?”
段岚桥在塌边坐下,手指点向白镜明顶枢,一团雪白的灵力在他指下闪烁不定。
良久后,他收回手,脸上现出一丝惊奇。
“有意思。”
花尾生道:“还有得救吗?”
段岚桥看着昏迷的白镜明,脸上兴致盎然:“他的魂力非常强大,甚至比你我都要强大。只是曾受过致命的重伤,三魂裂了两魂,至今仍未愈合,受不得其他魂魄的冲击。这样的肥肉,怪不得恶鬼找上他。”
花尾生皱眉:“你就说还有得救吗?”
段岚桥站起身来,“有我在,自然有得救。”
“那赶紧啊!”
段岚桥挑眉道:“你不出去?”
“出去做什么?”
段岚桥慢悠悠道:“本族秘术,不得外传。”
花尾生看向榻上的白镜明,干净利落的转身出去,合上房门。
他在门外郑重道:“段岚桥,你若医得好他,我落花台今后,便欠你一个人情。”
屋内传来段岚桥漫不经心的声音:“先把我这书房门赔了罢,金丝楠木的,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