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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熙京风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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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入了三月,熙京街头来去的行人明显多了不少,有仍旧穿着冬衣的普通百姓,也有不少佩剑带刀的灵修侠士。
偶尔还能遇到成队巡逻的司灵卫经过,清一色雪白的云缎锦袍,袖口用金线绣着飞舞的丹顶白鹤,英姿飒爽衣袂飘飘,实属街巷一景。
要说这本该是软甲军的活计,只不过临近三月初三,司灵营选拔新人司灵卫在即,京里陆陆续续涌进许多江湖人士。守城巡逻的软甲军实在焦头烂额,便请了旨,叫司灵营也拨了些人手出来,专管寻衅滋事的灵修老爷们,局面方才好转不少。
飞鹤台地处京城最大的闹市——东市旁边,平时多用来祭祀,每年的司灵卫选拔也这里举行。九曲玉带河弯弯曲曲流过千里,在这里转过最后一道弯,半环着十丈高的高台缓缓汇入洛江。
碧青色的河面上纵横交错,停着大大小小的画舫,岸上摆了看不到头的一排小摊,从吃穿用度到玉石古玩,乃至灵修宝器妖族内丹,各色玩意儿都有售卖。人群熙熙攘攘,将整条街道挤的水泄不通。
年轻的女子们娇笑着挤做一团,红袄绿裙,环肥燕瘦,个个双颊微红尤如春桃,都眼巴巴望着垂柳下的俊俏少年郎。
一位粉裙女子揉揉手指,娇声问道:
“先生这里可有清心散?”
“自然有的。”
卖药的年轻人温和道:
“姑娘需要多少?”
他的翠玉面具遮住了小半张脸,笑容清雅好看,那女子顿时熏红了双颊,慌忙垂下头去,想看又不敢看,只好结巴道:
“三……三日分量就好……”
“姑娘请稍等。”
白镜明低头取出些药粉,以牛皮纸包住,递给那女子:“十文。”
女子接过递来的药包,取出十文钱放入柳树下的小木匣里,忽然轻轻一跺脚,将装钱的荷包一并丢入木匣之中,转身跑走了。
匣子里已经散落有四五个大小花色不等的荷包,白镜明颇有些无奈,这些荷包好歹是姑娘们的一片心意,总不好当面给人难看。思来想去,只好先不管,先忙正事要紧。
他在东市摆摊已经有些时候,地上摆放的药瓶来回翻动多次,已经乱了顺序,不大好找。白镜明躬下身收拾,又来一人在摊前坐下,指节轻轻一叩桌面。
白镜明拿着几个瓷瓶,直起身问道:“需要些什……”
不料竟意外的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白镜明眨眨眼睛,忽的一下站起身,面露喜色。
“师兄?”
来人身着碧涵宗的水碧色长衫,生得甚是高大,面目也俊朗,正是白镜明在丹医谷学艺时的大师兄,如今碧涵宗药堂的长老,千瑾瑜。
人族的昭武帝崇尚武力,百姓多以修炼锻体为荣。近几十年来江湖势力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大大小小的门派世家不计其数,其中最为有名的四大势力便是落花台、碧涵宗、天音盟以及丹医谷。
落花台向来神秘,坐落之地与谋生手段江湖众均不清楚。碧涵宗就正相反,总坛坐落在离京城不远的凤霞山上,占地庞大,成员广布。
天音盟和丹医谷比较特殊,虽然都是人族的势力,却不坐落在沧云地界内。天音盟总坛建在东海鲛族的主城碧海城。丹医谷则隐在南方妖族聚集的古森林深处,与其他势力忙于壮大自身实力不同的是,丹医谷弟子贵精不贵多,且学成后大多选择出谷闯荡,自己谋生。
如今许多大门派的坐镇药师,半数都是从丹医谷出来的。
千瑾瑜与白镜明同拜在谷主无尘老人门下,是亲的师兄弟。千瑾瑜今日本是出门闲逛,谁知碰巧遇见了阔别多年的小师弟,顿时喜不自胜,招呼道:
“好久不见。”
白镜明将手中的药瓶放下,腾了些地方出来,笑道:
“师兄怎的也到了京城?”
千瑾瑜哈哈大笑,“碧涵宗今年的娃娃们参加武试,叫我这长老跟来看着些,免得惹出什么事端。”
“那倒是辛苦了。”
“这算什么。”
千瑾瑜四处打量,注意到一旁摆着的木匣,立刻来了兴致,拿起一个花开并蒂的荷包翻看起来,啧啧道:
“这针脚和做工,小师弟艳福不浅啊。”
白镜明便有些无奈,“师兄说笑了。”
“哪里,你分明从小就受人欢迎。”
树下围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都等着买药散,见这人不买东西又迟迟不走,已经起了议论,白镜明问道:
“师兄可有别的事?”
“也没有,街边巧遇,来找你话话家常。”
白镜明便道:“既然无甚急事,可否暂且让出一让,你我稍后再叙?”
自古哪有刚来就走的理,千瑾瑜是个粗神经,又向来脾气直,闻言以为白镜明要赶他走,两道浓眉一锁,索性将荷包一扔,一屁股坐下不动了。
“镜明,所谓相逢即是有缘,何况咱们还是师兄弟,你这么赶师兄走,要是我偏不走呢?”
他嘿嘿笑着,俨然一副无赖的模样。
白镜明温和道:“师兄当真不让?”
“不让。”
白镜明不再说话,温润的眸子含笑与他对视。
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时间一点点流逝,千瑾瑜笑容发僵,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
他突然反应过来,火烧屁股从木凳上跳了起来。
“有话好说!千万别动手!”
“师兄只是乍一见你高兴昏了头,绝无拖延捣乱之意!”
白镜明依旧长久且温和的盯着他看。
千瑾瑜后背一层冷汗涔涔而下,从小到大,一旦惹怒了这位小师弟,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白镜明从不大吵大叫,也不哭喊打闹,他动怒的时候只会温和的盯着你看,而只要他盯着你看,十有八、九就要倒霉了。
千瑾瑜转身绕到摊后,接过白镜明那些瓶瓶罐罐一一摆好,殷勤道:
“师兄帮你,可千万别再给我下些奇怪的药粉。”
他实在是怕了年少时尝过的那些苦头,赶忙积极认错,白镜明停顿两秒,谦和道:
“那便劳烦师兄了。”这才将目光移开。
“下一位。”
千瑾瑜方才松了一口气,视线扫过四周,轻咳一声。
幸亏附近没有熟人,否则今日这面子里子,便要一齐掉光了。
时至中午,准备的药粉药剂已然都卖的一干二净,连瓶子都没剩下,二人把摊子收好,对着一大堆鸳鸯的莲花的同心结的荷包犯起了愁。
“美色着实可怕。”
千瑾瑜羡慕道。
白镜明想了一会儿,将那些荷包都推给他:“你若喜欢,就都拿去。”
动手收拾好包袱,起身往街市上走去。
千瑾瑜见状,赶忙将那些荷包胡乱一包,夹在腋下,疾走几步跟上。
“等等我啊!”
飞鹤台上遥遥立着一排雪白的丹鹤服,司灵卫独有的流光剑折射着清冷耀眼的光,东市上虽然人来人往,却也没有人敢不长眼色的当众闹事。
师兄弟二人一人一个包袱,边走边赏玩街上贩卖的各色物事。
行至一处摊贩前,白镜明拿起一株奇形怪状的干草,只是翻看沉吟不语,千瑾瑜便在一旁闲问道:
“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今晨。”
“怎也不去碧涵宗找我?”
“未来得及。”
千瑾瑜抓抓脑袋,抱怨道:“师父写信叫我看着你些,你倒好,出谷一年多,直接人间蒸发,音信全无。”
“师父这么说?”
白镜明先是惊讶,随后面露歉意,“我不知情。”
他的神情实在不像是装的,千瑾瑜只好郁闷的一咬牙,转头四处打量去了。
白镜明向那摊贩道:“这株药草怎么卖?”
小贩立刻来了精神,忙道:“少侠好眼力,这可是百年的聚灵草,值不少价钱!看您不是寻常人物,给您个优惠,十两银子,如何?”
千瑾瑜立刻回头,一把抢过聚灵草,斥道:
“你这商贩也忒黑心了些!这聚灵草只有手掌大小,最多也就是十年份,诓谁呢?”
小贩立时有些挂不住,只好道:“小的句句都是实话,两位少侠若是不买,自去别处游玩。”
千瑾瑜一瞪眼,当即就要拽着白镜明离去,被他拦了下来。
白镜明好脾气道:“这位摊主,我们确是想买你这药草,只是这价钱……实在不合理了些。”
小贩仍要开口争辩,白镜明伸手指指人高马大的千瑾瑜。
“这位是碧涵宗药堂的大人,对药草颇有些研究,说话虽然冲了些,却也有些道理。”
原是撞上真佛了,小贩一抖,气场顿时矮了一截。
白镜明示意他看向不远处的飞鹤台,谆谆道:
“你我同为生意人,做事讲究公道诚实。如今司灵卫大人们亲自管理东市秩序,他们一向公正严明,副将江墨寒更是讨厌信口雌黄之人,咱们做买卖为的不过就是糊口,若是被司灵营的大人抓住,那可……”
他还待说些什么,小贩已经哭丧着脸,将聚灵草塞进了白镜明手里。
“这位少侠,莫要再说了,今日算我倒霉,这聚灵草,权当我孝敬您的。”
白镜明笑了起来,摇摇头。
“这样不好,做生意的要相互扶持,你白送要吃亏。”
便自木匣中摸出几个铜板,仔细数出五枚,放入小贩的钱箱里,方才飘然离去。
千瑾瑜跟在他身后,瞧着那一袭青衫直咂舌,暗道幸亏没得罪过这位师弟。
镜明镜明,这也忒精明了些。
走了半晌,无论哪里都挤满了人,有些角落还能看到因为客栈人满为患,只能在廊下打地铺的散修。
千瑾瑜面露担忧。
“你今日方到,可有找到落脚之地?”
“没有。”
白镜明伸手一指怀中的小木匣,“刚刚才赚到房资。”
千瑾瑜回头盯那木匣,一把夺过,翻了个底朝天,也只找到为数不多的一些铜板。
千瑾瑜慢慢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
“……你这也太寒酸了!”
“我道你卖药粉只是为了好玩,没想到竟然真的是营生的手段!说出去还以为我们丹医谷虐待亲传弟子。”。
白镜明倒是很淡然。
“我如今只能炼制些简单的药散,四处游历行医救人,好歹有些用处。”
千瑾瑜哼哼两声。
“你倒是豁达。”
白镜明笑了笑,半面翠玉色的梧桐面具泛着温润柔和的光,一如左半边的面貌一般清雅温和。
千瑾瑜把木匣还回去,提议道:
“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师兄带你去吃顿好的如何?”
白镜明立刻停下脚步。
“你请客?”
“自然!”
千瑾瑜拍拍胸脯,“师兄在碧涵宗虽然说不上甚么话,好歹也是药堂四长老之一,银子总是有的,怎好劳烦师弟破费。”
白镜明便将肩上包袱一整,“去哪儿?”
千瑾瑜眉开眼笑,“既然要吃,自然得去醉雪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