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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上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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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冬雪初融的时节,洛江岸边生着的菖蒲大多还是去年冬季老黄了的那些,大把大把的凑成一片,足足有半人多高,扒拉开干草堆,才能看见些新冒出的嫩芽来。
不时有一两块碎冰随着江水奔腾东下,气候尚显寒冷,然而江水解封,小草抽芽,春天终究是露了头的。
这时节沿着洛江往熙京去的官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明显多了起来,太阳这才刚冒个头,已经有一队镖队在北上的路上了。
这镖队是几天前接了急单要往熙京送的,为着不误了交货的时辰开罪了贵客,紧赶着跑了几天陆路,今儿个凌晨才到洛江南岸,眼看过了江不远就是熙京,各个都吐出了胸口憋着的那股倔气,灰头土脸瘫作烂泥,实在走不动了。
领头的黑皮壮汉只好命令车队停下来暂时休整,众人欢呼一声,一行人散作四处,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那壮汉就在镖车旁守着,突然似是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朝队尾喊道:
“姑娘,看着点你家小子!”
“渡了江就到熙京啦,仔细些莫要跑远喽——”
“知道啦——魏叔放心——”江边传来少女清脆的回音,人却早就没入茂密的菖蒲丛中看不见了。
正是朝阳初升的时候,江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单马尾少女追着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在半人高的干草堆中钻来钻去,终于在岸边逮到了人。
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虽然生的虎头虎脑,脸色却有些病态的苍白,此刻靠近江水沾上了雾气,睫毛挂些星星点点的露珠,更透出乖巧机灵来。
少女揪着男孩发髻,生气道:“莫要乱跑,当心被水怪抓了去。”
“我又不下水,哪会碰到什么水怪。”
男孩笑嘻嘻道:“姐,爹爹说圣人们曾经在这里打过架,我就是好奇来看一眼。”
“去!你好奇的事情多了!”
少女杏眼一瞪,揪着男孩的衣袖原路返回,“咱们是承了爹爹的遗泽才能随着镖队入京,你这样到处乱跑,要是耽误了魏大叔进京的时辰,咱们可担当不起。”
男孩有些委屈的撇撇嘴,一双透亮的眼珠子咕噜噜转,不再争辩,慢腾腾的随着姐姐往回走,一边尤自恋恋不舍的回头张望。
这一张望,顿时就走不动路了。
“姐姐!”
男孩猛地拽住少女的衣袖,惊叫道:“那是什么!”
扎单马尾的少女尤自生气,闻言头也不回,斥道:“莫要搞什么幺蛾子,赶紧回车队。”
“不是!江里真有东西!朝这边过来了!”
身后传来哗哗的拨水声,动静由远及近,少女将信将疑的停住转身,便看见一个巨大的椭圆黑影从江心浮起,像是一条鱼的形状,足足有三丈许大小,那黑影穿过江雾,正笔直地朝南岸游来。
小男孩惊的牙齿直打颤,磕磕绊绊道:“不……不会是水……水怪吧……”
少女也骇了一跳,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反应,两人就这么直愣愣的站在原地,眼看着那黑影越来越近。
怪物破浪而来的动静实在不小,几乎同时惊动了附近休整的镖队成员,虽说洛江是这片大陆上最广阔的河流,养出些成精的鱼虾实在正常,但这么大的怪物倒还是第一次见。
一时间各人也拿不定主意,只好各自拿住自己的武器,剑戟刀斧,都聚在姐弟两人周围,将他们护在中间。
有人喝道:“小子!你又干了甚么好事,惊动这么个大家伙!”
男孩闻言又惊又怕,止不住的摇头,连连道:“不是我!真不是我!”
小家伙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显然吓得不轻。
刚刚问话那人哈哈笑道:“逗你玩的,这就吓住了,陶晏怎生了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小子。”
少女沉默地将男孩护在怀里,两人都没有接话。
那汉子自讨没趣,便转头对众人道:“这么个大家伙,八成修出了内丹,咱们一起宰了它取丹,等进京肯定能换不少钱,到时候让老大带着大吃大喝去!”
人群一片哗然,三丈许的怪物,除了那些眼比天高的灵修老爷们,谁敢动?
“可拉倒吧赵老三!”一人高声嘲道:“你那三脚猫功夫,给人家灵修提鞋都不配,也就吓唬吓唬小孩子,打甚么妖怪!”
“嘿——老李,你家出了个会修炼灵力的侄子了不起吗?”
“他妈的都吵嚷些什么!”
一声惊天怒吼平地炸响,车队旁休息的镖队头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起身大吼道:“有闲力气吵架,不如现在就启程渡江去!”
“老大莫气!”赵老三嘿嘿笑道:“江里过来个稀罕东西,宰了能换不少钱。”
魏刚便收了大嗓门,将信将疑的走过去,那黑影刚好在距离岸边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晨曦初起,江雾便散了些去,借着朝阳蒙蒙的光亮,众人这才看清江中的庞然大物,确实是条大鱼——赤红色的大鱼。
魏刚眯了眯眼睛,刚要瞧个仔细,那鱼突然向上浮了些,竟是露出一张足有门框大小的狰狞人脸来!
“喝!”
众人都是一惊,齐齐向后退了好几步,那少女更是将弟弟的脑袋死死摁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
“人面鱼身……这是赤鱬!”
魏刚大惊失色,慌忙道:“赶紧离远些,这怪物会吃人的!”
江中的赤鱬突然动动身子,又向岸边游近了些,那张狰狞且巨大的人脸在江水中浮浮沉沉,更显得憎恶可怖。
这下一些胆小的人立刻受不住,当即往官道上狂奔而去,刚刚叫嚷着取丹的赵老三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姐弟两个和几个胆大的壮汉留在原地没动。
老李颤着两条大腿,突然伸手一指,失声道:
“有人!”
众人顺着方向看去,淡金色的晨光中,那赤鱬巨大的鱼背上果然缓缓现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影来,那人正极缓慢的从鱼背上坐起来,又努力缓缓站直身子。
几块尚未融化的浮冰不时撞上巨大的鱼身,赤鱬终于不耐烦的微微一抖身子,鱼背上的年轻人竟是因此晃了好几晃,险些一个站不住重新跌坐下去。
好不容易堪堪稳住身子,那人颇有些尴尬的整整衣衫,这才轻咳一声,抱拳向岸上的众人,朗声道:
“在下路过此地,实在饥渴难耐,不知岸边哪路侠士,可否换些干粮充饥?”
声音听来清雅如水滴玉石,底气却实在不足,足见这人修为之浅薄。
然而能得凶兽赤鱬相送,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魏刚定定神,亦是抱拳客气道:“在下长威镖局魏刚,不知江上哪位高人?”
一阵江风吹来,年轻人浅青色的长衫和长长的鬓发随风飘起,露出清秀的左半边面貌,以及右半边翠玉色的梧桐面具来。
他客气道:“在下白镜明,无名之辈,算不得甚么高人。”
魏刚眼中登时一喜,忙道:“可是那位能医百病的镜明先生?”
“正是在下。医百病却是不敢当。”
白镜明道:“在下有些简陋的药散,魏镖头若不嫌弃,可否与我换些干粮?”
“自然不嫌弃的。”
魏刚爽朗大笑,“能得先生药散,也是我长威镖局之福。”
遂转头吩咐道:“老李,去把咱们准备的干粮拿些过来给先生。”
镜明先生是何等人物,老李虽然是个粗人,也是听闻过一二的,此人可修炼灵力,勉强算是个灵修,会些炼丹制药之术,不过也不及朝廷丹堂和江湖门派里的那些药师,不过一身岐黄之术确是实打实的本事,据说得他医治者十中有九都能痊愈。于是老李二话不说,立刻点头应了声,回去车队取包袱去了。
魏刚有心结交,却又忌惮水中那巨大的凶兽,只好试探道:
“干粮稍后便来,不知先生可否到岸上交换草药?”
说着看了看赤鱬那张狰狞的人脸,脸上显出几分迟疑之色。
白镜明恍然大悟,笑道:“好说好说。”
便从鱼背上一跃而下,几步点过江面,青衫迎风飞扬,旋即飘然落地。
魏刚自动忽略他鞋尖和衣角上的水渍,抚掌赞道:“好俊的轻功!”
白镜明轻笑着摇摇头。
离得近了,方才看清传说中的神医镜明先生,不过是个二十岁上下的清秀青年,身架清瘦,打扮也朴素,一头墨发只用一根凌霄花饰的木钗定住,唯一的特点大概就是右半边脸上那半块梧桐叶形状的翠玉面具。
魏刚颇有些意外,不过识相的没多嘴,只寒暄道:
“不知先生此次去往何处?”
“嗨,不过就是进京瞧个热闹。”
白镜明道:“眼看着就是司灵营武试的日子,我虽然资质平庸,无缘飞鹤高台,却也想一睹盛景。”
“原来如此。”
魏刚唏嘘道:“能登上飞鹤台的都是真正的灵修高手,天之骄子,咱们能看一眼长长见识,这辈子也就知足了。”
“正是这个理儿。”白镜明煞有介事的点点头,随手将侧额飘起的鬓发撂到耳边。
老李取过干粮过来,白镜明伸手接过包好,转身打开随身的包袱,摆出两个瓷瓶来。
“这是止血散,这是正骨粉。”
他一一介绍道:“瓶身都标了用法,魏镖头常年行走在外,应该用得着。”
魏刚看也不看,直接将两个小瓷瓶收入怀中,冲白镜明一抱拳:“多谢先生赠药。”
“算不得赠。”
白镜明清浅的眉峰舒展,微笑道,“我拿了你干粮的。”
晨日初升,不远处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明显多了起来,眼看着时辰不早了,白镜明道声多谢,便转身飞上赤鱬的脊背,站稳之后向着岸边众人遥遥一礼。
“后会有期。”
随即一声轻巧的唿哨,那凶恶的怪物便缓缓调转方向,向北岸游去了。
魏刚也回了一声“后会有期”,眼看一人一兽已然到了江心,这才转身走回去,大手一挥。
“走了!进京去!”
话语间自有一番英雄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