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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噬心鬼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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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尾生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几只母鸡围过来四处觅食,圆滚滚的身子蹭到衣角,粘上几根土黄色的绒毛。
花尾生一伸脚,斥道:
“去!人妖授受不亲!”
老母鸡顿时受惊,扑棱着翅膀咯咯乱叫,掀起一阵尘土,跑远了。
白镜明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顿时哭笑不得。
“干甚么与几只母鸡置气。”
花尾生转过头去:“我乐意!”
他性子向来多变,此时多半是心血来潮。白镜明便由他闹着好玩,面上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正色道:
“这死魂蹊跷的很,如今离了丧命之地的禁锢,再没有甚么物事能束缚的住,留着到底是后患。”
花尾生坐在院中翘着腿,低头把玩青翠的扇坠,浑不在意:“关我何事?”
白镜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子。
“净心铃坚持不了太久,一旦死魂逃脱,四处吸纳恶鬼怨魂,日久天长,成了万人狱,就是一场大劫难。”
白镜明黑玉的眸子温润,认真且诚恳。
“无论江湖庙堂,都有你一席之地,只有你能查清这死魂的来路。”
花尾生居高临下,瞧着他这副恳求的模样。心底忽然涌起一个恶劣的念头,想要逗弄一下,看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于是便向后一靠,摆出一副危险的神色。
“这是你的要求?”
白镜明刚要说些什么,花尾生忽然翻脸,神色徒然凌厉。
“你可知我生平最讨厌要求!”
白镜明一怔。说时迟那时快,磅礴的灵压毫无预兆的骤然涌出,将白镜明压在原地动弹不得,死死禁锢住。
魏刚和陶悦儿一出来便见此情景,面色一变,赶紧几步上前,却被可怕的灵压震慑住,只能干干的站在外围。
地面卷起狂风,白镜明的墨发和青衫狂乱飞扬,他艰难的运起微薄的灵力抵御,脸庞有些苍白。
花尾生眯起桃花眼,等着看他平和的表情破裂。
“并非要求。”
白镜明开口了,他仰起头。
“……是请求。”
花尾生一怔,瞧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莫名有些演不下去。
“你不答应也未尝不可,这是你的自由。”
他清秀的样貌依然是一贯的温和。老杏树簌簌作响,掉下许多未开的花苞,洒了两人一身。
几个绽了口的落到他发顶,雪白花瓣映着漆黑的墨发,点缀在简陋的凌霄木簪周围。
花尾生转眼瞧那木簪,之前从未注意过,如今仔细端详,心中竟然无来由的一动,溢出点极隐秘的陌生的悲哀来。
虽说这悲哀只是昙花一现,瞬间就消灭不见,花尾生的心底却骤然巨颤。
这般奇怪的陌生情绪不是第一次出现。初遇那时他就对白镜明产生过莫名的好感与熟悉感,之后更是下意识的关注他,信任他。这种不受控制的未知情形接二连三的出现,对花尾生而言绝对不算好事。
白镜明到底是谁?
花尾生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嘿嘿一笑,吊儿郎当的神色,收了灵压站起身。
“逗你玩的,这便当真了。”
他哈哈干笑几声,伸手去拉白镜明。
白镜明却自己站了起来,慢慢拍掉衣摆上的尘土和花苞。
“我不大懂得变通,行事自然死板。”
不软不硬的钉子,花尾生顿时卡壳,半晌只好干巴巴道:
“不好玩。”
白貂窝在白镜明怀里,血淋淋的爪子朝他威胁的伸了伸。
花尾生颇有些不自在,也不看那畜生,将玉骨扇别到腰间,轻咳一声。
“说正事,净心铃最迟坚持到今夜子时,在那之前我会回来寻你。”
白镜明淡淡道:“我的行李医药都在昨日那间小院,稍后便去给白貂治伤,你到那里寻我罢。”
花尾生略一颔首,脚下轻点,几步掠上墙头,消失在最后一缕晚霞中。
没了那股锐利逼人的气势,陶悦儿方才舒口气,走到白镜明身边,神色还有些后怕。
“先生。”
魏刚接口道:“先生没事罢?”
白镜明转身过来:“劳烦挂心,无事。”
“那……我侄儿他……?”
两人欲言又止,具是忧心如焚的模样。
白镜明转了严肃的神色。
“陶染此祸实在复杂。我下面要说的话非同一般,二位还请做好心理准备。”
叔侄二人心下一沉,对视一眼,白镜明便将真相和推测都一一道出。
陶悦儿踉跄几步,不可置信道:“您说……小染早就去世了?”
“不错。”
“这些年用他的躯壳与你们朝夕相处的,其实是只雪山白貂。白貂一族向来通灵,能附身在人族身上也属正常。”
他拍拍怀中,小家伙却立刻拨浪鼓般摇头,往深处钻了钻,不愿意现出身形。
白镜明只好道:“它不愿撤去灵罩,我先去给它治伤,子时前一定回来。二位可趁此多回想些往事,或许对捕捉死魂有帮助。”
此陶染竟非原陶染,且可能已经长达七年!
陶悦儿双目空空,已然失神许久。
魏刚深知问题的严重性,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我送先生出去。”
出了何婆婆的小院,树梢上已经挂了弯月,四周绕着朦胧的云彩。月色洒下,铺满静谧的小巷。
白镜明抱着白貂一路走远,四周无人,只有脚步的沙沙声。
“把灵罩撤了罢。”
小白貂呜咽几声,身子蜷在一起。
“你这般遮掩,徒费灵力,不如留着愈合伤口。”
“……”
怀中依然没有动静,白镜明顿了顿,便也不再开口,继续向前走。
过了路口,拐进另一条小巷,夜色中忽而亮起一道细微的灵光。白镜明垂下头,看到一只血肉模糊的雪山白貂,黑豆般的小眼睛雪亮,正盯着他看。
见他望过来,白貂立刻叼起宽大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脑袋。
似乎是害怕白镜明看到它现在丑陋的样子,浑不知脑袋挡住了,身子却还暴露在外,狰狞的伤疤一览无余。
离了陶染的躯壳,白貂巴掌大的身子上却依然有新的伤口冒出,皮肉不断开裂,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慢却坚定的撕开一般。白镜明眸色一沉,将它盖严实些,加快回程的脚步,不再低头端详。
……
隆福客栈。
千瑾瑜好容易安置好碧涵宗进京的一干弟子和长老,早已累得脱力。
坐在大堂里松松筋骨,叫小二拿了壶好酒,便独自慢悠悠上了楼,穿过走廊,晃到自己的房间。
拉开房门,黑漆漆的一片,里面没有点灯。
他正要进屋,昏黄的月光照进来,映出屋内散漫而坐的人影。
千瑾瑜一怔。
“刷拉”一声轻响,黑暗中一柄折扇展开,扇面轻摇,正对门口处,幽幽泛着红色的灵光。
千瑾瑜顿了顿,若无其事的跨进房门,反手关上。又将酒壶搁到那人面前,自怀中掏了火折子,点亮一旁的烛台。
棉线发出嗞嗞的轻响,迸出几朵烛花,室内顿时一片明光。火苗跳动,映出花尾生张扬的红衣和意味深长的眉眼。
他收了扇子。
“好久不见。”
白镜明推开院门,老槐树沙沙轻响。
花尾生还未回来,四周寂静无人。白镜明看了看,将白貂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嘱咐道:
“我去拿草药,你且先待在这里别动。”
白貂呜呜几声,蜷起身子,果然乖乖不动了。
白镜明笑了笑,拍拍它的脑袋,转身进屋,不一会儿便拿出一个半旧的包袱。他到石桌前坐下,挑拣出几个小瓷瓶放在一边,又摆出三棵奇形怪状的药草。
“聚灵草、空心花、流翠枝。炼制聚灵丹的三味主药,可巧我这里正好凑齐了,虽说品质一般,到底能派上些用场。你这小貂倒是命运好。”
白貂趴在石桌上,伸出粉色的小舌舔了舔他的手指。
“你这伤口不是那死魂造成的罢。”
他指着一处刚裂开的伤口,那里还能见到新鲜的骨肉和血液。
白貂乖巧的点点头。
白镜明了然。将三株药草仔细捣碎,把滤出的暗红色汁液递过去。
“喝了罢。你是妖族,药草不必炼制也能直接吸收。用这聚灵丹的药力充盈些灵力,留着待会儿我给你治伤。”
白貂看了一眼药碗,却不动作。黑亮的眼珠湿漉漉的,流露出彻骨的悲哀来。它慢慢挪过去,将药碗向白镜明手边推动,脑袋留恋的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白镜明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什么。
“你觉得自己这伤是受了天谴,治不好,叫我不要浪费药材?”
白貂呜咽几声,垂下脑袋,算是默认了。
白镜明神色柔和下来,伸手抚摸它的脑袋,白貂顺从的仰起头,额心的印子如赤砂般殷红。
白镜明道:“你当初冒充陶染,躲在他躯壳整整七年,受尽天谴折磨,一身皮肉烂了又好,好了又烂,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有后悔?”
白貂缓慢却坚定的摇动脑袋,眼下流出两行清泪。
它这副模样实在不像是夺人躯壳的恶毒妖怪。白镜明灵光一闪,问道:
“是你自己招来的天谴么?”
白貂依然摇头。
白镜明怔住。
老槐树枝叶晃动,空中有云彩飘过,夜风起了。
他忽而想起魏刚对陶晏的描述,又联想到陶染三岁夭折的事实,忽然明白了什么。
良久,空落的小院中落下一声轻轻的叹息。
“把药喝了罢。”
白镜明将药碗重新递过去,“即便是天谴之力,我既然说了,便一定能治好。”
他的眸子温和却坚定,掌心也温暖。白貂终于俯下身子,将碗中的汁液都舔舐干净。
白镜明瞧着它,“咔擦”一声轻响,梧桐面具悄然裂开。
右眉骨上现出四瓣暗红而诡异的黑莲。白镜明伸手,自衣袖深处钻出几根黑红色的爬藤,交叉着将刚喝完药白貂笼在其中。
“你应当识的这东西,妖族的七杀噬心莲。”
诡异的藤蔓在石桌上缓慢蠕动,散发着贪婪而不祥的气息。许是妖族至宝的震慑,又或许是没了面具的白镜明气场太过陌生,白貂动也不敢动,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白镜明将药碗拿开,左手捏出一个阵诀,放出灵罩将四周隐住。
黑藤托着一人一兽悬浮在半空。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需要进入你的识海,找到症结所在,方能令噬心莲替你拔出天谴之力。”
话音落下,黑藤骤然缩紧,将他们隐在其中,再也看不见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