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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陈年旧事 白镜明睁开 ...

  •   白镜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田埂上。
      青翠的麦苗一望无际,春风吹过,田野如波浪般奔涌翻动。昨夜似乎刚下过雨,空气中传来泥土的清香。
      这里就是白貂的识海了。
      它的本体应当就在这附近,白镜明往前走动几步,脚下的泥土湿润,麦苗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袍角。
      在识海里,外入者不会影响到其中的任何事物,相反,那些记忆中的景象反而能影响到他。
      白镜明沿着田埂往前走,果不其然,一丈距离不到的青秧里,藏着一团脏兮兮的毛团,正瑟瑟颤抖着。
      白镜明走过去,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蹲下身子,此时的白貂还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团在一起像个大些的丸子。它的皮毛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烧的焦黑,毛发脱落了好几块,坑坑洼洼甚是丑陋。腹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像是利器所伤,汩汩流着鲜血,也不知流了多久。
      潮湿的泥土混合着叶片上残留的水珠,将剩余不多的雪白皮毛也沾上了泥水,显得狼狈不堪。
      它就要死了。
      远处传来清脆的嬉闹声,白镜明站起身,田头小路上跑来三四个挎着篮子的孩童,有男有女,都作粗布打扮,一看就是普通农家的孩子。嘻嘻哈哈,一路向麦田跑来,进了田地便四处散开。
      “喂——陶悦儿!今日我定然能赢过你!”
      不远处扎着童髻的小男孩扬起手中的篮子,高声喊道。
      “别做梦啦——”
      陶悦儿沿着田埂向白镜明这边走来,一边低头搜寻,一边回喊道:
      “挖野菜你比不过我——”
      “浩子,你与她比这等活计作甚。”又一个小女孩接口道:“她家一个废物爹,一个病秧子弟弟,论挖地混饭,谁比得过。”
      那男孩顿时涨红了脸:“不许你这么说悦儿!”
      “我说的是实话!凭什么不让我说!”
      男孩气急,一张胖脸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
      “浩子。”小陶悦儿直起身来,“不是要比挖野菜吗?我已经挖到三棵了,你再不快点就要输了。”
      小胖子一噎,赶忙低头,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小篮子,立刻把吵架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蹲下四处寻找野菜去了。
      白镜明瞧着越来越近的陶悦儿,她看起来还只有七八岁大小,身架消瘦,脸色泛着营养不良的蜡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行至白镜明身前,她挖野菜的小手一顿,将铲子放下,伸手扒开麦苗,看到里面藏着的白貂。
      “呀!”
      小陶悦儿低呼一声,跌坐在田埂上。
      这么一团形貌可怖的肉球显然把她吓得不轻,白貂艰难的抬起头来,四肢努力撑起,冲着她绝望的呜咽几声,便又重重摔了下去。
      小陶悦儿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寻到它身上所剩不多的完好之处,轻轻戳了戳。
      白貂意识已经模糊,躺在生机勃勃的麦苗丛中,生命不断流逝,只剩胸腔还在轻微的颤动。
      陶悦儿犹豫片刻,还是壮起胆子,将它捧进篮子用布盖好,站起身来,喊道:
      “浩子——”
      小胖子半个脑袋从麦田里露出来。
      “我突然有事要回家,今天的比赛算你赢。”
      陶悦儿挎着篮子沿着田埂往小路上走,浩子站起来。
      “你要走啦?”
      “嗯。”
      “那我也——”
      “浩子!”
      刚刚嘲讽的女孩插嘴道:“今天再不挖,明天野菜老了不能吃,小心你娘揍你。”
      小胖子顿时面露犹豫。陶悦儿已经走到了田头,穿上进地前脱下的小布鞋,起身将篮子抱稳。
      “你留在这里罢,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好吧。”
      小胖子道:“你小心些。”
      陶悦儿摆摆手:“知道了。”
      白镜明跟在她身后,一路向城镇走去。
      涤衣镇。
      一条不算宽阔的小河从镇子东边流淌而过,白镜明随着陶悦儿沿着河流往下,一路看到不少在河边洗衣的少女少妇,棒槌敲打声和水流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自成一道独特的风景。
      陶悦儿行至一处朱红大门前停下,将篮子小心放好,踮起脚尖去够门环。
      白镜明抬起头,大门上的牌匾提着四个醒目大字。
      长威镖局。
      不一会,大门打开一条缝,伸出半个小厮的脑袋。
      陶悦儿道:
      “小一哥哥,魏叔叔在家吗?”
      魏一见是陶悦儿,顿时松口气,将门打开些,站直身子。
      “老爷押镖去了,你有甚么事?”
      院内远远传来女人的问话:“魏一,谁啊?”
      魏一回头道:“回夫人,是陶家的小姐。”
      “甚么小姐!”
      那女人顿时嫌恶道:“一个叫花子,狐狸精生的小狐狸精,赶紧的轰出去,别污了本夫人的眼!”
      “这……”魏一明显有些为难,看看院内,又看看门外的陶悦儿。
      “教你轰出去没听到吗?”魏夫人的嗓音又拔高了几分,听起来尖细到刺耳。
      陶悦儿将篮子重新抱起来,弯腰轻轻一鞠躬。
      “小一哥哥,我下次再来。”
      转身要走,魏一伸手拉住她,塞过去一个小布包。
      “老爷出门前嘱咐我给你的工钱,快走吧,这一个月都不要再来了。”
      魏夫人的嗓门越来越近,显然动了怒。
      “小狐狸精,反了你了还!”
      魏一赶紧把陶悦儿往外一推,大门轰然关上。
      院内传来魏夫人尖锐的叫骂声,陶悦儿攥紧了手中的小布包。
      她抹抹眼睛,转身向对街的药堂跑去。
      白镜明在长威镖局门前站了片刻,听着里面的打骂声,大致明白雪山白貂与陶家姐弟的渊源到底是因何而起了。
      那白貂不知惹了何方灵修,身上被灵符炸的焦黑,腹上还中了剑伤,撑着一口气逃到涤衣镇外,借茂密的麦苗掩护躲过一劫,垂死之时碰巧遇到了陶悦儿,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这时的它还没有受到天谴的腐蚀,那么,它身上的天谴究竟是怎么来的?
      白镜明的时间并不多,这般顺着时间流逝慢慢搜寻实非良策,他必须要占据主动权,尽快找到关键性的那段记忆。
      长威镖局门前人来人往,白镜明站在街道中心阖上双眼,磅礴的灵力吹动衣袍,迎风猎猎激荡,脚下浮起巨大的淡青色阵图。
      他猛然睁开双眼,亘古洪荒般的气息溢出,犹如林啸山吟,又像是水落九天。
      白镜明的左眼一片虚无的空白,散发出远古的惊人气势,右眼处却依旧是一片黯淡无神的漆黑。噬心莲兴奋的蠕动,枝叶漫出右眼角,大有越过鼻梁进入左眼的趋势。
      周围的场景一片激荡,建筑坍塌,人物扭曲,所有的环境瞬间化为齑粉,归于一片黑暗。
      记忆编织的幻境坍塌,白镜明站在黑暗无际的虚空中,白貂的记忆碎片如同银河一般从眼前流动而过,他找寻片刻,估摸一个大概的时间点,寻到一片碎片钻了进去。
      白貂腹上的剑伤已经愈合了许久,烧焦的皮毛却还没长好,有些完好,有些新生,看起来像是个坑洼的土豆,甚是滑稽丑陋。
      它窝在一棵枣树深处,悠闲地晒着太阳,茂密的枝叶遮住了小小的身子。
      天气晴朗,枣树前的小屋开了一扇窗子,能看到靠窗的小床上躺着的瘦弱孩童。
      是陶染。
      看起来三岁左右,瘦骨嶙峋,身上的血管凸出,眼窝深深凹陷下去,显得一双眼睛奇大无比。白镜明走近几步,到窗前停下,一阵浓烈的死气从陶染身上散发开来,他正呆呆的望着窗外,混沌的眸子死死盯着白镜明看,白镜明却明白,他看的是窗外的枣树和天空。
      小屋外是几亩菜地,此时长得正好,油菜花金灿灿,芝麻叶绿油油的甚是喜人,几只菜粉蝶来回飞舞,有一只大胆些的,越过陈旧的窗子,飞到陶染的枕边停了下来。
      小小的陶染艰难的侧过头去,菜粉蝶轻轻闪动着翅膀,触角动了动。
      陶染唇角一抽,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他的面部僵硬的抖动,密布的青红血管愈发明显,像是下一刻就要爆出薄薄的表皮来。做这个动作似乎很痛,他额头上很快冒出密集的冷汗。
      蝴蝶扇扇翅膀,飞走了。
      小屋内油菜花的香味似有若无,孩子望着窗外,眼角流下一滴浑浊的泪水。
      嘭!
      木门忽然一声巨响,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晃晃悠悠到陶染床前,披头散发,双瞳布满血丝。男人在床头站着不动,片刻后伸出手,轻轻抚上陶染的脸庞。
      陶染慢慢转过头,看到来人,张张嘴,从喉咙里挤出细若蚊蝇的一声。
      “……爹。”
      陶晏一怔,触电般缩回手,仓皇后退几步,突然开口大吼道:
      “谁是你爹!”
      “谁是你爹——”
      他抓着蓬乱的脑袋四处拉扯,头发成把揪下,露出鲜红的头皮,陶晏疯子般四处乱撞,忽而一把掀翻屋内的小桌,癫狂道:“你不是我儿子!”
      陶染哀求般叫着。
      “……爹……”
      “不!不是——”
      “爹……”
      “滚——”
      陶晏哑声嘶吼,双目血红,屋内不多的瓷碗瓦罐都被他摔了个粉碎。
      他忽而颓废般坐到地上,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你……为何是我儿子……”
      他哽咽道:“若不是……该多好。”
      陶染躺在床上,细瘦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屋内一片长久的寂静,陶晏忽而抬起头来,直直盯着形貌可怖的陶染,一双眼睛茫然而无焦距。
      “若叛恩师,废为庸人,其后血脉,必受天谴……”
      他喃喃道:“其后血脉,必受天谴……”
      “必受天谴——”
      陶染努力侧头看他,额头上落下成串的冷汗,他颤抖着抬起一只手。
      “爹……”
      陶晏忽而哈哈大笑起来,双目中留下两行清泪,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带泥的泪沟。
      “必受天谴——”
      他仰天嘶吼道:“刘渊——你好狠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狠的心呐——”
      陶晏从地上爬起来,手舞足蹈,疯疯癫癫闯出门去,瘆人的笑声逐渐远去。
      白镜明站在窗前,白貂从枣树上跃下来,跳进窗内,无声地卧在陶染的枕旁。
      “呜——”
      它低低叫了一声,毛茸茸的脑袋蹭蹭陶染瘦削的脸颊。
      陶染张张嘴,嘶哑道:
      “阿……丑……”
      他的眼睛大大睁着,白貂咕噜一声,又靠近了些,伸出舌头舔掉陶染脸上的泪珠。
      陶染艰难的转动眼珠,窗外的鸟雀叽叽喳喳叫的热闹,一阵小风吹来,几朵枣花顺风落下,飘进窗内,掉到陶染破旧的薄被上。
      陶染急促喘了喘,终于拼凑出完整的一句话。
      “照顾……姐姐。”
      白貂嗷呜一声,猛地直起身子。
      陶染抬手摸摸它的脑袋,终于挤出了完整的笑容。
      “谢……谢谢你。”
      三岁的孩童最后留恋的看一眼窗外,慢慢吐出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白貂低低呜咽着,蜷成一团,靠在孩子冰凉的脸旁。
      良久,它的身上亮起淡淡的灵光,化为一缕白光,钻入了陶染的眉心。
      死去的陶染慢慢坐了起来。
      院子里遥遥传来陶悦儿的声音。
      “小染,看姐姐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她进到屋里,蓦然欣喜的叫了起来,手中的野花撒了一地。
      “你能自己坐起来了!”
      没有什么比至亲陪伴更令人有活下去的动力,白貂深知这一点,它假造陶染在世的假象欺瞒陶悦儿,给她希望的同时,也代为承受了陶染身上的天谴折磨。
      自此,风风雨雨,便是漫长的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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