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镜水花》门前一棵柳

11、雪山白貂

　　屋内隐隐传来陶悦儿伤心的恸哭声，花尾生又将白镜明拉远了些，确认屋内人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方才道：
　　“我用灵力探了那小子周身，莫说眉心轮早已枯竭数年，就连人族该有的三魂七魄也一个没有探到。”
　　他啧啧奇道：“天地命三魂，命魂散即人归去。明明是死了数年的人，却偏偏还有脉搏。不知这些年操纵他身体的究竟是个甚么东西。”
　　白镜明沉思片刻，疑惑道：“我原以为是菜市口那东西夺了舍，未曾想他竟早已死了数年！”
　　“那玩意正在跟他体内的未知物争夺躯壳掌控权。”花尾生看向屋内，“大概今晚就会见分晓。”
　　白镜明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一亮，“我记得陶悦儿说过，他弟弟三岁时曾经生过一场大病，会不会那时就已经……”
　　二人对视一眼，花尾生煞有介事道：“很有可能。”
　　一旁的木门嘎吱轻响，魏刚推门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位提着医箱的老先生。
　　瞧见院中两人，八尺高的黑面大汉受惊不小，忙几步过来，抱拳深深一礼：
　　“不知花少主和镜明先生拜访。招待不周，失礼失礼。”
　　花尾生摆摆手：“先教大夫进屋罢，看病要紧。”
　　魏刚手势示意老大夫进屋，自己则自觉留了下来。
　　花尾生道:“你且过来，镜明有些问题想问你。”
　　魏刚连连称是，白镜明不咸不淡地斜花尾生一眼，温和道：
　　“我与花少主本欲收陶悦儿为徒，方才冒昧来访。奈何陶染重病垂危，情况颇有些蹊跷。我二人既已知晓，也想略尽绵薄之力。适才与婆婆寒暄几句，镜明心中有些疑问，不知魏镖头可否代为解惑？”
　　魏刚一听，三侠之首花尾生要收陶悦儿为徒，大名鼎鼎的白镜明还要帮陶染看病，顿时喜不自胜，忙道：“先生尽管问便是，魏某知而必答。”
　　白镜明：“陶晏此人……似乎并不简单，魏镖头是否熟识？”
　　魏刚沉吟片刻，粗犷的脸上闪过各种情绪，最后都包含在深深的叹气中。
　　“此事说来话长。”
　　魏刚道：“陶晏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他自小天赋异禀，于灵修一途颇有天赋，只是命实在坎坷了些。青梅竹马的媳妇生下悦侄女后不久就病故了，他后来便随一位到访我们涤衣镇的高人离乡游荡，据说后来进了三大派之一的天音盟，几年后再回乡，已经是皇帝跟前身份尊贵的司灵卫，还娶了漂亮的续弦，在我们乡里乡间名头大盛，一时风光无限。”
　　“可惜天妒英才。新弟媳怀了染侄儿，生产时却难产而亡。小侄子也因此落下病根，三岁那年一场大病，险些去见他娘。自那以后，我那兄弟不知为何突然消沉，成天念叨什么天谴降临，都是报应，整日借酒浇愁，不久就从司灵营辞了职位，三年不到便郁郁而终，留下悦侄女和染侄儿相依为命。”
　　白镜明道：“陶晏曾经特别关照婆婆，又是为何？”
　　魏刚犹豫片刻，转头见到院中再无他人，方才低声道：
　　“她……其实是染小子的亲祖母。”
　　花尾生一敲扇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陶晏死前曾嘱托我照拂何婆婆一二，这些年每次进京，我也都会来看上两眼。今年悦儿执意要一起跟来，我想着好歹让祖孙两人见上一面，便将他们姐弟安置在这里。谁知出了此等祸事。”
　　白镜明：“何婆婆知道此事吗？”
　　魏刚道：“不清楚。不过这么多年，老人家大概也能猜到一二罢。”
　　日落西山，暮霭沉沉。正在这时，屋内的哭声蓦然大了起来，三人转头看去，只见老大夫摇头叹气自屋内出来，来到三人跟前，遗憾道：
　　“老朽医术不精，几位还是准备后事罢。”
　　提着药箱转身走了。
　　三人连忙进屋，陶悦儿伏在床前哭的死去活来，床上的陶染面色已黑，小小的身子彻底凉了下去。
　　魏刚上前瞧了瞧，前些日还活蹦乱跳鬼灵精怪的小侄子，只一日便成了冰凉的尸体。八尺大汉，也禁不止红了眼眶。
　　花尾生拿扇子隐晦一指，对白镜明传音入耳道：“看见了吗？”
　　白镜明修为浅薄，不能回话，也看不到甚么实物，只好神色疑惑的转头看他。
　　花尾生道：“我道甚么玩意能操控人身七年而不朽，原来是妖族灵物，雪山白貂！”
　　白镜明立时转头向床上看去，可惜入眼除了陶染，就只有空气。
　　花尾生又道:
　　“不过这只长得也忒吓人了些，血肉模糊的，怪不得要开灵罩遮掩。”
　　昏暗的小屋内，陶染双眼紧闭，眉心处蹲伏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貂，它的额上有一点猩红的水滴形状，体长只有手掌大小，周身泛着障眼用的灵光，除却修为高深的灵修，没人看得到它。
　　那貂不知被什么东西常年腐蚀，身上的皮毛成块脱落，伤疤有新有旧。有些地方甚至露出鲜红的血肉来，隐约能看到血管和森森白骨。它身上满是鲜血，成块脱落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修复，却又以更快的速度再次裂开，白貂痛苦的挣扎着，模样甚是可怖，却死死蹲在陶染眉心不愿离开。
　　成股的黑气向陶染眉心涌去，都被雪山白貂用血肉破碎的爪子撕开。
　　花尾生惊奇道：“它好像在保护陶染，不让菜市口的死魂占据他的眉心轮！”
　　白镜明凝重道：“你能重塑宝器吗？”
　　“突然问这个做甚么？”
　　“能还是不能？”
　　花尾生道：“太过高级的还不行，低级宝器倒是可以一试。”
　　“那就好。”
　　白镜明上前几步，对陶悦儿道：“情况紧急，净心铃先借我一用。”
　　陶悦儿闻言，只觉弟弟或许有救，眸中徒然亮起异样的光彩，立刻手忙脚乱的将腰间的铃铛解下递过去，白镜明转手将净心铃扔给花尾生。
　　“看你的了。”
　　花尾生此时已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接过银铃翻看两下，笑道：“天音盟的玩意，难不住小爷。”
　　脚下徒然亮起火红色的阵图，整间小屋登时大亮，净心铃悬浮半空，正对花尾生面门。
　　花尾生站在阵法中央，一贯放肆的桃花眼微阖，捏出一个指诀，磅礴的灵力奔涌而出，衣衫猎猎，墨发飞扬，火红色的灵线自他指尖溢出，霸道的缠绕住空中的银铃，死死拉紧。
　　净心铃剧烈抖动起来，海蓝色的穗子纠住火红的灵线撕扯，发出垂死挣扎的叮咚声。
　　花尾生轻蔑一笑，手下用力，火红的灵力线暴涨，那铃铛立时便重新安静下来。
　　他收了阵，一挥袖，净心铃带着淡淡的红光，乖乖飞到陶染额头上方，浮空打着旋儿。
　　有了净心铃的镇压，陶染脸上不正常的黑气立刻退了下去，盘踞到胸口处不动了。
　　花尾生对他眉心处的空气说道：“没你事了，还不走？”
　　魏刚奇怪的看他，跟谁说话呢？
　　白貂黑漆漆的眼珠子戒备的盯着花尾生，嗓子里低声咕噜，爪子动了动，就是不走。
　　花尾生挑眉道：“你若再不走，一会儿死了，小爷可不管。”
　　白貂突然直起身来，冲着花尾生狰狞的一呲牙，后腿一蹬，利箭一般跃起，一头栽进了白镜明怀里。
　　它身上有障眼用的灵罩，白镜明灵力低微看不到，胸口突然撞上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立刻下意识的伸手接住，感觉到温热黏腻的血液粘了一手，心下当时了然，动动手臂，将白貂抱稳了。
　　花尾生对着白镜明怀中的空气嘲道：“你倒是会挑，那地方小爷还没去过！”
　　白镜明感觉白貂动了动，似乎在伸爪子向花尾生示威。
　　花尾生臭着一张脸，甩袖出去了。
　　魏刚和陶悦儿瞧着这奇怪的两人，一头雾水。
　　白镜明转头道：
　　“死魂被镇，陶染暂时无事。二位请随我到外厅，此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