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锦处落凌霜》秋长安

4、三、一句故人怎堪疼

　　正阳宫，大禹皇帝的寝宫，八十八颗镶嵌在墙壁里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夜明珠照得整个宫内分外明亮。
　　膳厅内，董定方看着这将近两百多道的各色菜肴，集齐了各色各味各地方，这基本相当把整个尚食局都搬进了这里，抬头悄悄看看圆形膳桌边的恒安帝，再看看旁边淡漠不语的左繁霜，董定方心里祈求左繁霜能对恒安帝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小小的回应，也能让他们当奴才的不用如此颤颤惊惊，因自洛川宫，左繁霜惊人之举后，便再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瞅着恒安帝越皱越紧的眉头，董定方突然冒出一大不敬的念头，还不如再给恒安帝一巴掌。
　　恒安帝从膳桌的二十八碗繁花羹底中，选了几碗，盛出几勺混至一起，董定方忙上前，哪敢让主子动手，可恒安帝朝董定方微一抬眼，董定方便不敢再妄动。
　　“霜儿说过，繁花节哪能不喝繁花羹，且这繁花羹，不同羹底搭配起来味道不同，且都有益身心、甜而不腻，可缓寒咳之症。”说着，恒安帝先在口中抿一口，试下温度，继而把汤匙凑近繁霜。
　　繁霜微侧身瞟向那繁花羹，她不明白这十三年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恒安帝，今日为何会到这忘川宫，更不知他怎会转性，一副对自己关怀备至的模样。
　　想想忘川宫这十三年，太煎熬，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遗忘，遗忘一些人，遗忘一些事，比如忘记蓝楹，忘记玲珑果，忘记脚趾石戒，甚至忘记不知生死与去向的孩子……只有遗忘到让自己平静，她才能放过自己，可偏偏这恒安帝永远攻于心计，一句“皇儿”便一击即中，让繁霜漠然了十三年的心境轰然坍塌，原来女人，都拗不过“母亲”二字。
　　当年他不顾她的哀求，硬生生在孩儿降生那一刻，将他抱走，她在雨中长跪一夜求他，却只得知孩儿已被送出宫外。那未曾谋面的孩儿，一直一直都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痕与最大的期待，想起孩子过往种种，那一巴掌算是轻的，可对于活不了多久的繁霜来说，她是何其渴望能再见自己十月孕育的骨血。繁霜不禁心中冷笑，这翟锦凌还真是一如过往地攻于心计，知道何时该抛什么诱饵。
　　恒安帝怕极了繁霜再昏过去，洛川宫那会儿再见，本可以说些其它，可偏偏就选了最死的那个结开始说，他本意是想说，他并不如她以为那般，那么不在意他们的皇儿，他一直都将皇儿安顿在城内，也知她牵挂皇儿，他想安排他们母子相聚，可话一出口，才惊觉他竟未给皇儿名字，十三年内也未曾真正和他亲近过，见繁霜开始剧烈猛咳，揪着胸口下坠时，他抱住她，喊她，可她却了无应答，那种绝望害怕，如同自己死过一次，等她在正阳宫再次醒来，已过将近四个时辰，这会儿，他只祈求她能张嘴用些晚膳，他不想再看那些个御医进进出出，更不想再听这些个不中用的奴才说那些大不敬的话。
　　恒安帝，凑近了些：“我说话算话，只要你用晚膳，明日之约我定安排。”董定方听得清楚，恒安帝何时讲话用“我”。
　　繁霜抬眼看着恒安帝，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张嘴含下那一汤匙的繁花羹。恒安帝见状，深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些，一口一口慢慢喂，大致喝了小半碗，繁霜扭头，眉头微皱，恒安帝见此，放下繁花羹，看了眼董定方，董定方便和一众小太监来撤这二十八味繁花羹底，恒安帝微抬右手，一奴才便递上热锦帕，恒安帝手持锦帕，左手轻轻扶上繁霜后颈，自己凑近些繁霜，右手温柔地擦试繁霜的唇角，眼神专注认真地盯着此处动作，生怕弄痛繁霜。
　　恒安帝极近的呼吸，时不时轻抚繁霜的右颊与耳朵，弄得繁霜有些痒，这早已陌生的触感弄得她不舒服也不习惯，猛地一下挣脱开，拉开些两人的距离，恒安帝微微一愣，随即心下了然，便也不勉强，只幽幽说道:“中午到现在都未进膳，再多用些，我们用些清淡可口的。”只见董定方和一众小太监，从其余百余道菜肴中，陆陆续续精选出几十道清淡之味上至圆桌上。
　　恒安帝依着繁霜年轻时的口味，极有耐心得细致布菜，一口一口又喂了小半碗，恒安帝见繁霜扭头彻底不想再用，再想想她醒来时间不久，也不宜多进食，并未再勉强，手执锦帕再要上前替繁霜擦拭唇角，却只见繁霜迎面瞪向他，带着股倔强，恒安帝被这一瞪，收起了动作，嘴角浮起一丝不经意察觉的微笑，转头看向墙角的六月，示意她过来服侍繁霜漱口擦洗，又看向董定方：“通知州平府，让皇儿明日给他养病还朝的母妃请安。”董定方弯腰得令:“奴才嗻。”董定方还未拱腰退出门外，却听一女声响起，透着股凄凉与决绝：“等一下，没有母妃，只是故人。”董定方初听有些反应不及，自然抬头循着声源，看向左繁霜，怔愣一下，又赶紧看向恒安帝，只见恒安帝的喉咙吞咽了一下，死死盯着左繁霜，怒，怒不得，疼，疼不得，真是自作孽，片刻，便又轻叹口气，恢复自然神态，朝董定方微一点头。
　　左繁霜，不知如何该以母亲的身份，去解释那孩子一出生便因她而被厌弃的过往，更不忍心让一孩子接受一个母亲如此不堪的模样，不如就让他以为母亲已死，以在心中留下一个粉饰美好的形象。恒安帝又如何猜不到此时繁霜的所思所想，可他却无法也不能不准了她的这一决定，她有她要顾及的尊严与脸面，他又能如何不体谅，可这句“没有母妃，只有故人”却是生生断了他们三人作为一家人团聚的所有可能，又叫他怎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