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锦处落凌霜》秋长安

5、四、忆：曼妙时光不相忘

　　今日是父亲定东南边境，班师回朝之日，朝中大小官员都会到府中庆贺，左繁霜自母亲病逝后，愈发懂事稳重，府中大小家事，小小年纪便主持有度，甚得府中人心。今日各官员前来庆贺，这其中有真心道贺之人，却也有小人算计之辈，父亲军功赫赫、树大招风，这庆贺宴，皇帝宫中已大肆奢华一番，怎可再在自己府上铺张奢华，招人非议。自得知父亲归朝消息后，外祖父便要管家准备这大小迎接事宜，这其中请宴是必不可少的，可这请宴又因朝中官员前来，便马虎不得，这分寸拿捏很是讲究。
　　繁霜今年十二芳华，这一月，净是同管家对礼制、核章程、定请帖、列席位，一应大小事宜繁而不乱，今日早晨，繁霜再次和管家及家中管事儿，一一核对各细节，交代妥贴，便又单独嘱咐管家道:“吴叔，请宴细节就按照我们先前布置的来，我乃女眷且未满十六，不便列席，一切还有劳吴叔操持，我在东书苑，若有事，到东书苑找我便可。”
　　父亲回朝，先进宫面圣，中午宫宴，下午繁霜得见父亲后，便到这东书苑躲清静，快一年未见父亲，再见，自己也是开心的，可一想明日便是母亲忌日，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因着母亲，她对父亲的感情是有些复杂的，似又想起儿时母亲于东书苑舞剑的情形，突然心中甚是烦闷，索性坐在回廊上，晒着午后懒懒的日光，读起《医理杂谈》。
　　这边尚赢宫中，靠坐在书榻上的三皇子，微眯眼眸，神情自若，左手搭在曲起的右膝盖上，食指拇指缓缓摩挲，右手于榻边扶手处轻支着额头，听着贾修撰诵经讲学。贾修撰边讲边观察这三皇子，也不知他听进多少，只看三皇子这散漫邪魅状，愣生生好似一副风流少年样。
　　康定帝有三子，虽都非皇后所出，可大皇子翟锦恪，温润如玉，谦恭有礼，甚得君心，又自小养在皇后处，所以早早便立为太子。二皇子翟锦彻，乃珍妃所出，奈何胎里不足，体弱多病，可也勤奋上进。只这三皇子翟锦凌，其母乃康定帝微服巡游所遇一民间女子，这一女子虽被封婉妃，性格却刚直甚是倔强，很不得宠，连带三皇子也不受宠爱，再加这三皇子生性不羁，功课上也颇不用心，皇帝不少训斥。可贾修撰这两年来为三皇子讲学，甚是了解，这三皇子天资过人，甚会猜度人心，并不似面上那般恣意放浪。
　　待贾修撰回神，只见翟锦凌正似笑非笑看着自己：“贾修撰在想何事，竟如此入神？”贾修撰顿时一囧，咳嗽一声道:“三皇子，五日后殿考定要用心，这几日莫不可贪玩，这次再对答不上，臣只能请辞。”翟锦凌闻言，讳莫一笑，数一数被自己气走的师傅也有十几个了，而贾之章属翰林院最年轻也最资历浅薄的，虽为一修撰，官不大，可却生性坦荡，敢直言，不似那些老迂腐，甚少与他耍官腔。
　　“贾大人是在威胁学生吗？”贾修撰又是一囧，这明明是督促，怎成了威胁，还真会倒打一耙。“那不如这样，今日左大将军班师归朝，修撰一直与左大将军交好，常在学生面前称赞，这等英雄人物，学生也甚是仰慕，不如修撰稍后出宫赴宴，顺带稍上学生，学生保证五日后定不让修撰失望，且会回报修撰一份礼物。”
　　贾之章乍一听，头就懵了，这三皇子，果然胆大妄为，皇子出宫乃忤逆，去给臣子道贺，更乃忤逆。
　　翟锦凌见贾之章不语，随即又一笑，端坐身体：“修撰放心，我会以褒奖修撰辛苦为由，让小定子驱车送我们出宫，到左府，我会扮作你的侍从，且会装作面丑口遮白纱，况朝中官员甚少认得学生，学生并无结交官员之嫌，只是明年就要封地离京，再不见此等人物，恐终身之憾，还请修撰成全。”说罢，便双手交叠，放置身前，弯腰行一拜礼，贾之章哪见过翟锦凌如此严肃正经模样，吃惊之余，问道:“那三皇子，如何回宫，今晚不回，明日给皇帝请安必定穿帮。”仍持拜礼的翟锦凌听罢，眼内闪过狡黠，嘴角微微上扬：“修撰难道忘了，最近翰林院在重新编修国书，此等浩瀚工程，修撰不通宵达旦、废寝忘食怎对得起先祖。”贾之章听罢，原是想让他以修书为由，再带他回宫，可一想整宿都要呆在偌大的翰林院，恨得想咬这三皇子。
　　董定方伺候翟锦凌换上自己平日随管事太监出宫跑腿时的衣裳，正要给主子系一荷包，便见翟锦凌皱眉，董定方换了个味道淡些的，见主子还是皱眉，便投上一询问目光，翟锦凌走近案几边，扫了那几个荷包一眼，便指定其中一个。董定方最初刚服侍翟锦凌，很是不明白，这大禹王朝的王公贵族，尤其男子颇爱弄香，尤喜香味浓郁，寓意身份显达，故而很多女子也爱以浸染花香的锦缎制成荷包，送予男子，可自家主子尤不喜身上沾染乱七八糟的味道，故而荷包都用最淡的，这不挑中的这个几乎就没什么味道，董定方还记得，每次尚衣局都是拿别宫挑剩下的来，既是挑剩下的，自然味道也是极淡的，样式也是最普通的，偏主子还从里选味道更淡的，最好是没味道的，选中了这个荷包时，那尚衣局的公公还大言不惭道:“三皇子真是好眼力，这荷包少有，每年只有临阳进贡。”气得董定方直想撕了那公公的嘴。准备妥贴，三人便出宫来至左府，翟锦凌又安排董定方寻了处喝茶，自己便随贾之章进了左府。
　　翟锦凌今日到左府，本意确是为一睹这左大将军尊容，听贾修撰提过，这左大将军左林向，无父无母，十七岁仍流浪街头，后被左老爷收为义子，二十二岁才入仕，可却助父皇平外族之乱、稳边境之安，不出八年时间，便封大将军，从正一品，这样的人物怎会不令人心生向往，另外也可顺便见一见，治这大禹天下的朝中大臣都是一副怎样的模样。
　　跟着贾之章兜兜转转，确也识得了不少官员，左大将军也没让他失望，可却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威猛粗壮，左林向不似一武人，却更像一翩然君子，可战场的杀伐气息，还是将此人衬托得雷厉飞扬，听着这周遭各官员或恭维或论国事或抒政见，慢慢得翟锦凌也觉无趣，也没人会注意一小小侍从，他便开始在左府各处闲逛。
　　来到一雅致院落，院中大片空地上，铺着竹席，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好多本摊开的书籍，原是趁着阳光在晒书，走近翻看，全是医书，翟锦凌有些好奇，忽听“咚”一声，似东西落地，往周遭一看，便见左手回廊栏杆上坐着一姑娘，此姑娘歪头枕在廊柱上，闭着双眸，双手瘫在腿上，脚下躺着一本《医理杂谈》，原是睡着了，不由得，他贴近姑娘脸庞细看，这姑娘年纪应该跟他相仿，弯弯的眉，红红的唇，左耳耳垂上还有小小一点黑痣，让他很是想摸摸，突然又见这姑娘嘴唇微微一笑，恐怕是做了什么甜梦，翟锦凌也不由莞尔，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便捡起地上的《医理杂谈》放置在繁霜身旁栏杆上，冲着这姑娘深深一笑，便离开院落。
　　待繁霜醒来，夕阳已落，想起梦中那独特从未闻过的味道，便开始往四周寻找，可什么都没有，只是梦吗？可却那么真实，回到原处，只见栏杆上躺着那本《医理杂谈》。
　　回宫的路上，翟锦凌问贾之章：“左大将军有儿女吗？”贾之章想想晚上要在翰林院睡地铺，且晚上因回宫而不能与左大将军畅饮就闷闷说道:“怎么会没有，一双儿女，大女儿应该跟您一般大。”翟锦凌哦了一声，过了会儿，翟锦凌又冷不丁地问道:“《医理杂谈》很有趣吗？”贾之章愕然，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便卧在马车帐内，不想再搭理这三皇子。
　　五日后，殿试，听闻三皇子惊艳四座，贾之章很是高兴，可又不出几日，贾之章便被康定帝召见，告知连升三级，晋升为侍读学士，专门负责给大皇子讲学，还被嘱咐，“修编国书虽兹事体大，可也得注意身体康健，就连赴宴之日，也不忘彻夜忙碌，实为当朝楷模”。贾之章突然想起，莫非这就是那三皇子对他所说的“一份礼物”，更惊觉此人心思玲珑、成竹于胸。
　　次年，翟锦凌年满十三，封平西王，便和母亲前往封地西北荒凉之处，只每年岁末被准许前往京都拜谒先祖。这期间董定方见主子闲来无事，总是翻看一本书，名叫《医理杂谈》，而吴管家，也时常见自家小姐，坐在东书苑的回廊栏杆上拿着一本《医理杂谈》，或闭目或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