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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蓝楹执念再相见 ...

  •   繁霜身披红袍,呆呆坐在铜镜前,镜中人,唇无颜色,神无光彩,形容枯槁,再配上那一头灰白长发,连自己都觉得,可怜可笑,是呀,面对自己如今的模样,谁会想到这样的人,竟在年少时,被尊一妙字,原来,真是什么都拗不过时光。
      犹记得恒安三年,被废妃位,初到“忘川宫”,那时最难过的,是不知如何去渡这以后的漫漫十三载,求生不能,求死亦不得,没有希望,日日陪伴的是永无尽头的绝望与等待,等待着时光能够飞梭,快快等到十三年后的那一天,因为那一天,她终可解脱。花开花落,终是快到那一天了!
      猛地,一股春风敲打开花窗,迎着繁霜,扑面而来,本是暖暖的春风,可繁霜愣是觉不出温度,透过敞开的花窗,院内的蓝楹树在繁花节这日,尽展芳华,朵朵蓝花随春风飘零,不多时遍铺满一地。
      蓝楹若要开花,需等六至八年,没想到十三年快到尽头时,竟让繁霜等到了,繁霜因味道甚是喜爱蓝楹,可大禹境内很是奇怪,只有临阳长有蓝楹,而这蓝楹也不似古书记载那般,在五月才开花,早早得在这临阳三月便开花,而且年年三月十七繁花节当日准时开花。早两年,院内这颗蓝楹树尚未开花,六月问繁霜,这是什么树,繁霜诧异六月怎会不知此乃蓝楹,六月懂事起,时常去西亭花园,以巴结花匠嬷嬷为由采芙殇,繁霜可是记得,那西亭花园的蓝楹乃临阳之最,六月怎会全然不认得,后来有一日,提到蓝楹,六月告诉繁霜,听花匠老嬷嬷闲谈得知,恒安七年,庆贵妃沾染蓝楹花过敏,发热数日,恒安帝一怒之下,斩尽宫内各处蓝楹,恐这“忘川”冷宫,只是无人在乎,被忽视遗忘了而已,又或是九年前,这颗蓝楹还深埋土下,并未发芽,侥幸而已。听闻此事,繁霜竟一点也不觉意外,其实早就知道他根本不喜蓝楹,只是年少执着不悟,麻痹自己那场场做戏中也有真心,也早知他杀伐决断,定是厌恶极了,才会如此之狠,一棵不留。
      拢一拢身上红袍,移步院内蓝楹树下,凝望朵朵蓝楹飘零而下,任那片片蓝色贴上她的银发,染上她的红袍,蓝楹香味是极淡的,可却又是极沁脾的,这香味幽幽,与众不同,自此一闻便终生不忘,冥冥寰宇中独独这一味。
      繁霜属大禹平族,平族尚武,可繁霜却天性好医,女儿家闲来无事便翻阅古籍医书,且家中书库,除了兵法武籍,医书也颇多,且繁霜天生有一副灵异鼻子,对草药味道如数家珍,颇有学医天赋,也因这鼻子,从小便对味道甚爱钻研。
      繁霜对蓝楹的执着就坏在这味道。十二岁那年,繁霜明明记得在睡梦中,得一味道,那么淡却那么甜,淡得几不可寻,甜得却沁脾抓人,似乎这味道进入脏腑便可安神织梦,造一个海市蜃楼,惊觉原来这世间还有她未曾闻过的味道,繁霜瞬间如获至宝,可自醒来,却什么都没有,连同那味道也再未出现过。直到十四岁,随父进宫,于那皇宫天家书阁中再得此味,遇到让她失而复得此味的那人,便开始了这一生与他的曲曲折折。
      忽听得“咣当”一声,似宫门被大力推开,繁霜不由眉头轻蹙转身,却见一男子朝自己大步飞奔而来。
      此男子面容分明棱角,凤眼毕露锋芒,身形挺拔修长,一身飘逸白袍,配以天家龙舞底纹,移动间,如皎皎明月,却又霸气张扬。
      他的呼吸由远及近,急促紊乱,驻足在繁霜不足五尺处,久久凝望。
      繁霜看着这人急切闯入,突然很是恍惚,不知怔愣了多久,才似想起,原是他,真是糟蹋了这幅好皮囊。
      此男子双唇发颤,双手紧紧攥拳,无法也不敢往前多踏一步。望着她,这人、这红袍、这蓝楹,此情此景叫他无法相信,却生生揪得他心疼,太疼。他究竟算错了多少,竟让她三千青丝变白发,竟让他们间搭上多少解不开的疙瘩,又让他与她白白了这十三年的芳华。一路从勤政殿飞奔而来,慌乱、悔恨、恐惧,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怨,却独独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她,了无生机,没有情绪,从她眼中再读不出丝毫波澜,他们间相邻咫尺,却如隔着天涯。
      望着繁霜,他想离她更近些,可他又怕她拒绝,怕她厌恶。几欲想开口说话,想问她这些年如何,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他怕说什么都是错。
      六月领完份例,到宫门前,看到的,便是如此一双人互相凝望、安静诡异的模样。
      董公公领着一众太监,自恒安帝出了勤政殿,就一直追,可只觉越追越远,瞧瞧主子一三十五岁男子,不管不顾,在大禹皇宫中恣意奔跑这情形,深觉要出事儿。
      自幼董定方便跟着恒安帝,只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个小太监,恒安帝也还只是一个庶出三皇子,主子长他一岁,可却让人捉摸不透,心绪也极少外露,十三四岁时,便已沉稳有度、应对自如,更何况如今已称帝十六载,只愈发成稳内敛,哪像今日这般,追至这里,看到的竟是这一情形。仔细瞧那女子,不由地吸一口冷气,是她,左繁霜,曾经何等一妙人,如今……记忆潮涌,滚滚而来,他记得主子们十四岁书阁初遇,至今恒安十六年,算一算,竟过去二十一年,这二十一年,太长,长得连董定方都以为,曾经那对璧人,不过是帝王一晌贪欢,可原来到头来,竟是那一笃情深,算得过他人,算得过岁月,可终究没算过所谓真心。
      春风拂动,吹得繁霜披散肩后的几缕白发微微飞扬,时不时轻轻拂过恒安帝的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这真实的触感,让恒安帝只觉眼睛开始涩涩,“我们回正阳宫,明日我安排——安排我们的皇儿,来给你请安,站了这许久,怕是霜儿也——”
      “啪”,一记声响,回响在这“洛川宫”。
      董定方和一众太监,惊得睁大双眼,却立马吓的乌压压一众跪下,气都不敢喘,生怕触犯圣颜掉脑袋。
      六月也惊得双手掩嘴,她从未见过霜姨这般大动干戈,她的印象中,霜姨总是淡漠的,可霜姨刚刚竟然给了这男子一记耳光。
      而此刻,只见这男子抓住霜姨的右手,翻开掌心,似在轻揉,这男子背对六月,可她却真儿真儿听到他说:“以后别自己动手,手会痛。”
      许多年后,六月仍觉得,这是她听过这世间最温柔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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