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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风华一过十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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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几十斤的石头,虽意识已清醒,但繁霜却怎么也不想睁开双眼,努力强迫自己睡去,可五脏与骨肌喊不出的疼与痛,怎么都让她无法睡去,全身的冰冷与无力无一处不在提醒她,这幅身躯早已由不得她,繁霜嘴角无奈得扯着一抹苦笑,如今只要醒着,体内的血液就像无数饿极的蚂蚁,一寸一寸噬咬着她的身体,恐怕只有在夜里,昏睡时,才能让她在迷蒙中忽略这苦痛,麻痹得在睡梦中偷得一时的放松。
缓缓睁开双眼,透过迷蒙的纱帐,几缕沾染着三月气息的春光,照进这冷冷的寝帐,繁霜支起手臂,想缓缓坐起,可室内的冷气猛地钻进锦被,激得繁霜一阵猛咳,似乎被这咳声惊醒,睡在寝床里边的六月,猛地坐起,拿小手轻轻拍打着繁霜的后背,“霜姨,您这咳得越来越厉害了,我去给您沏杯热茶。”说着,就要往寝帐外跑,可繁霜却拦下小六月,“不打紧,过会儿就好,还早,你再睡会儿,你年纪尚小,霜姨却扰得你天天不能睡个囫囵觉,难怪我们小六月总是长不高。”说着,繁霜把滑落的锦被往六月身上拢了拢,微笑着望着六月,宠溺地拿食指刮了刮六月的鼻梁,“六月才十岁,长得矮也正常,霜姨总是取笑六月。”繁霜望着六月,望着这个自婴儿时便养在身边的孩童,原来不知不觉又过了10年,算一算,在这冷宫“忘川宫”,她已呆了十三年,再望望嘟着红红小嘴的六月,这不服输的神情真是越来越像她母亲了,恍惚间,她似乎想起了许多年前那一身劲装、孤傲高挑的故人。
“霜姨,我不睡了,今天是繁花节,我得早早地去内务府,昨儿个在西亭花园采芙殇,碰到小冬子,他偷偷告诉我每年繁花节,内务府都会给各宫添置新衣、新茶等,而且繁花节当日是庆贵妃的生辰,所以皇上就命各府多备份例以奖赏下人,所以我早早得去,小冬子便能多给我些,去晚了,怕是没有了,哦,对了,昨儿个,我采了很多芙殇,足够这周的药引了,所以霜姨不用担心夜里再睡不安稳。”
六月扶繁霜下床,照顾繁霜洗漱,待繁霜坐在锈迹斑斑的铜镜前,望着镜内,六月娴熟得给她梳理长发,不禁心中一酸,她还只是个孩子,却要像个大人般照顾她的起居生活,却要在小小年纪就学着瞧人眼色、左右逢源。繁霜猛地抓住六月为她梳发的右手,六月却在此时,心漏跳了一拍,她以为繁霜发现了梳子上落下的大把银发,六月赶紧用左手覆上繁霜的手,故作微笑看向铜镜中的繁霜:“怎么了,霜姨,是不是六月不小心,弄痛你了?”其实越长大,六月越不愿去询问许多。
年复一年,随着繁霜越来越差的身体,随着繁霜越来越灰白的长发,她隐约觉得那是一个忧伤凄凉的过往。她隐约从其他宫里老人那里听说,繁霜也曾宠冠六宫,可自她记事起,未曾见过皇帝一次,繁霜从不提自己的过往,只是日复一日,繁霜的头发越来越白,最近也越掉越多,芙殇用量越来越大,可繁霜却夜夜睡得越来越不安稳,六月不敢也不愿去想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从小便长在繁霜身边,她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她跌倒了,繁霜会抱着安慰她,她受人欺负,繁霜会帮她抹去眼泪,繁霜教她识字读书,教她如何在这宫里生活,外人看来,她们是主仆,可六月知道,她们更似朋友似亲人。在这偌大的大禹皇宫内,“忘川宫”的日子,从来不好过,这里没有圣意恩宠,冷漠轻视忽略是她们一直生活的常态,所以六月从小便知晓人情冷暖、插科打诨、趋炎附势和世故油滑,只有在面对繁霜时,才不自觉显现小女儿的天真烂漫。
“六月,霜姨在宫外给你安家,让你在宫外过自在的生活,你可愿意?”六月冷不丁被问这么一个问题,一时反应不过来,半晌,支支吾吾道:“宫——外——嗯——,郭嬷嬷说宫外也是好玩的,嗯——不过,霜姨要去,我自然要跟过去照顾霜姨。”真是傻孩子,她竟以为自己也一起到宫外,繁霜缓缓松开抓着六月的手,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容,看着镜中又重新认真给自己梳头的六月说道:“六月——”不知为何,繁霜竟然怎样都无法说下去,看着六月,此刻她竟然想到了自己十三年都未曾谋面的孩子,那个男孩不知此刻在哪,更无从知晓他过得如何,这十年,她是在拿对待自己孩子的心境抚养着六月,到如今,她又怎忍心告诉六月自己命不久矣!
“霜姨,繁花节,咱们大禹有习俗,要穿彩色,今年您就依了六月,穿红色长袍可好?六月从未见霜姨穿过红色,平日白色居多,可也太素了些,今日让六月瞧个新鲜嘛。”
红色,是呀,十三年过去了,繁霜未曾再碰过红色,看着六月从箱底翻出的红色外袍,心底却生出阵阵陌生感,这么炽烈的颜色,犹记得是青春年华时,最被她宠爱的颜色,却硬生生被繁霜抛却了这许多年,这颜色曾经承载了多少她的喜、她的乐、她的恨、她的怨……只是今日再看,竟也心绪平静,静得似乎,从前过往,都已云淡风轻,缓缓抚摸着红袍的锦绣织纹,隐隐犹记起许多年前,有一男子拥着一女子坐在繁花锦簇处,在女子耳边轻轻说道:“红色是新娘的颜色,做我的新娘。”
春风吹起,红袍飞扬,好一对璧人依偎在这繁花纷落处,好似能长久了时光!只是时过境迁,这一幕缱绻情深,繁霜竟忆不起那男子模样,只记得那女子唤男子——锦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