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后龙阳》西家寒少

5、破庙 浅试

　　正值夏日，不知是因为别离还是变天，今日的初晨略带冷风，似要下雨。
　　红着眼眶徒步跟随马车慢慢走向城门，赵政小小的掌心紧紧握着龙少阳送于他的武书，很是不舍。
　　牵着马车同样心里不舒坦，侍童是最舍不得的那个，开始还看他不顺眼，可十多日相处下来，他早已当赵政为朋友。

　　依然如初见那般一身穿白衣 ，手拿折扇，龙少阳悠悠走在他们前头，待走近城门口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身面向赵政。
　　抬头久久望着他，这下一别，赵政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他，“公子……”
　　“政儿，就到这里吧，莫送了，”戴着斗笠彼此之间隔着一层薄纱，
　　明明定好要提前回魏，教着教着，龙少阳还是为他拖延了几天才动身，“这些日子我教你的那些，可都记住了？”

　　点头，哽着喉咙极力不让眼泪掉出来，赵政怎么可能会记不住，“都记住了。公子此番一走，以后还会回来看政儿吗？”
　　“若有机会，他日我会去秦国看你的。”
　　“秦国吗？那会儿都不知什么时候了……..”
　　“哎呀赵政，你哭什么啊？那会或许你都成人了，只怕到时候你反而会把公子给忘了呢。”见他哭心里跟着难过，侍童好不容易才憋住情绪。
　　内心深受感触，龙少阳俯身掀开半边帽纱，伸手替他擦去半边脸颊的泪水。
　　这些日子朝夕相对，他也对这孩子有些不舍，“政儿，怎么哭了呢，忘记了我教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么？”
　　迅速擦了擦眼角，把多余的眼泪忍回去，赵政从小就没感受过他人发自肺腑的关心，“政儿记得，政儿不哭。
　　我，我只是舍不得公子……政儿从小到大，从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
　　“傻孩子，你年龄尚小，待你他日长大，身边自然会有更多人对你好的。”

　　“不，不会再有人能比公子更好了，”怀揣他的那本秘籍，他悉心教自己习武、教他心法、教他做人、还教他自强刚毅，这些赵政都记忆犹新。
　　摸头，对他，龙少阳不过是尽自己的才能，“政儿，记住我教你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将来若遇到坎坷，你定要牢记这个。”
　　“嗯……”
　　“若有一朝一日你回秦朝当了太子、做了储君，你定要将百姓都放于心，千万不得被权利蒙眼，否则可就辜负了我这些日对你的一番苦心。”
　　“嗯，公子的教诲政儿定当牢记于心。”
　　“那你就切莫再伤心了，若有缘，我们定会再见。”
　　“对啊，到时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啊。”牵着马缰声音嘶哑，侍童忍不住在旁偷偷抹泪。
　　本来就是个感性之人，看着赵政不过九岁的年纪，日后就要只身一人挤于皇权的争斗，他怎么也抑制不住伤心之情。

　　“我不会忘记公子的，”小小的年纪，却发自真心，直到若干年后赵政依然都还记得当日的情景。
　　也谁都没有想到，那日的孩童之言，竟会在将来产生巨大的改变。
　　转身从车内取出自己的随身宝剑赠送，除此之外，龙少阳也没有什么可做为留念的了，
　　“政儿，这把剑跟了我许久从未离过身，现在我将它转送于你，待你他日成人练得剑谱上的精髓，便可用的上它。”
　　双手接住他放于掌心的宝剑，看着顶端那栩栩如生的【龙】字，赵政的双眼更加红肿，“公子…………”
　　“你回去之后好生把它收着，你年纪尚浅不宜舞刀弄枪，日后练剑也以木剑代替即可，待成年之后你再将它取出。”
　　点头，默默听着他的嘱咐，赵政握紧了剑身，泪水朦胧。
　　“政儿你切记，我教你剑术乃是让你防身自保之用，千万不可滥杀无辜。”
　　“政儿知道了，以花枝、木剑代替，将百姓时刻放于心，习武也是为了自强，他日保护子民。”
　　“嗯，若你都能做到这些我便可安心回去了，时辰不早了，你好生回去，莫再送下去了。”
　　也罢，留的越久越会徒增伤感，龙少阳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抬脚上去了自己的马车。
　　望着他的背影死死揣紧宝剑，内心离别的悲伤更浓，赵政终于冲着他的马车大喊，“公子，政儿即使日后长大也定不会忘记你的!”
　　上车的动作因为他的话一顿，回头再看他一眼，龙少阳哽了哽喉咙微微点点头，最终进入车身放下了车帘。
　　伴着马车哒哒离开城门，亦如初次进城，直至越渐越远，
　　赵政小小的掌心紧紧捏住龙少阳的宝剑和武书，眼泪再也克制不住，
　　你可以一定要记得，记得去秦国看政儿啊.....………………

　　多日后
　　北魏 . 大梁
　　“糖葫芦啊糖葫芦，又酸又甜的糖葫芦……”
　　“烧饼，卖烧饼了啊!”
　　“馒头，包子! 热腾腾的、新鲜刚出炉的包子诶!”
　　“高粱酒、米酒、上等的清酒! 诶～这位客官，您有何需求啊？”
　　“上两壶清酒，雅座。”
　　“好嘞! 上等的清酒两壶! 雅座!……”
　　……
　　一进都城便是各种熟悉的叫卖小调，尤为热闹。
　　一头墨发以发簪束起半头，披于两肩，某公子气宇轩昂，剑眉星目，如雕琢般的轮廓频频引得楼间女子纷纷侧目。
　　他腰间挂着半枚青龙玉佩，一手拿扇，一手拿捏几些钱币，最后停在了一家小面摊，
　　“店家，请给我来两笼包子、一笼馒头，半笼葱饼，都要包好。”
　　“呀，是无忌公子啊！您今儿个怎么来了!”吓一跳，见来人是他，店主连忙擦干净双手替他打包。
　　“呃，我莫是把您给吓着了？”
　　“不不不，哪有的事，您能来小店是小店的荣幸啊! 怎能说是吓到呢”
　　“您客气了。”
　　“哎呦公子，这都说了几次了，您怎么还对小人用尊称呢？受不起啊!”
　　店家活了大半岁数，可没见哪个达官贵人如此客气的。
　　“店家比我年长，怎会受不起呢？”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礼，见他包好了东西还多塞了一些，魏无忌又从腰间拿出一些钱币，“店家，您怎么多包了，来，这补您钱。”
　　“哎呀补什么钱啊？公子一次性要这么多，定是又准备去哪救济了。就当是小人的一点心意，这些啊我都不收公子的钱。”
　　“那怎么行，您也是做小本生意，这些都是辛苦做得的东西，怎能不收？”硬把钱递给他，魏无忌断然不肯白拿。

　　“公子您客气了! 这大梁城的百姓啊，哪个没受过您的恩惠？当日若不是公子执意要给百姓们治病，瘟疫横行，我们这些人早就被驱逐出去了。
　　您虽年轻，但我们个个都放在心里敬重着呢!” 推回去，店家好不容易才有这个机会报答。
　　“再说今日别说是我，整个都城的百姓都不会收您的钱的。”
　　“店家您这么说就是折煞无忌了，若是个个都不收，我岂不是日后都不敢出城了？这钱该收的您还得收，血汗钱本就来之不易，别客气了。”
　　重新把钱亲手塞到他手上，魏无忌提起他打包的食物，刚好挂满两手不得有空。
　　“哎呀公子，您这……我怎么好意思呢？”
　　“店家您无须自责，这本就是买卖，顶多下次我来的时候您再免费也不迟。趁这包子馒头热乎，我这就不耽搁了，先告辞。”
　　“诶，公子…………公子您慢走!” 眼睁睁看他走远，发现他补的钱是金币，店家转而把它单独放进一边的木柜，里面早已装满同样的钱币。
　　他们这个无忌公子啊，回回来都是这么说，结果回回都给钱。
　　“唉，这么善德的人可惜了没当太子，不然，绝对是咱大魏之福啊…………”

　　而提着那些食物穿街走巷，中途遇上不少人，城中凡是认得魏无忌的百姓，看到他都会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以至于他一面行走，一边不断点头。
　　“是无忌公子啊～”
　　“公子好，”
　　“公子好啊!”
　　“公子好，”
　　“公子好……”
　　等远离了大道进入一处偏僻小巷，人流变少，魏无忌总算加快脚步，随后越过小桥进到一间破庙。
　　那里诸多从异国流难的乞丐还在原地休息，其中还有不少小孩与妇女。
　　“开饭喽!”
　　“是公子来啦!”
　　“公子! 公子!!”听到他的声音立马抬头，乞丐中的所小孩全部跑了过去，一下围在他身边。
　　其余年长的乞丐也纷纷从地上站起，缓缓朝他走近。
　　将所有的馒头、包子和葱饼摊开放到庙中唯一的一张破桌，魏无忌给每个小孩都分了一些，“来，别着急，你们每个人都有份。”
　　“谢谢公子～”
　　“谢谢公子!”
　　个个拿起包子啃，孩子们围在魏无忌身边很是雀跃。
　　待全部分完小孩的，魏无忌这才召呼剩下的那些大人，“大家也都过来吃吧! 每个人都有份，这还有很多。”
　　“谢谢公子，”
　　“谢谢公子!”
　　“谢谢公子!”
　　“不客气，都慢慢吃，”
　　“谢谢公子!”
　　“真是太谢谢公子了……”
　　“不客气。” 满意地看着他们拿了食物吃的甚香，尤其是那些孩子。
　　眉宇不由得拧起，见他们小小年纪却破衣烂裤、油头脏面，魏无忌内心泛起一丝惆怅，随后陷入思虑。
　　“咳咳……”狼吞虎咽吃的太急，一小孩突然被包子噎住，咳的涨红了脸。
　　立即上前拍拍他的后背，魏无忌生怕他噎着，“慢点吃，慢慢吃。”
　　“咳咳!” 咳嗽点头，眨眼看着他，小孩很快就回过气。
　　“怎么样，好些了么？”
　　“好些了，谢谢公子。” 抿抿嘴巴点头，小孩盯着他的侧颜很是喜欢。
　　伸出脏兮兮的小手从破桌上拿下一个包子递给魏无忌，他一直就很喜欢这个善心的大哥哥，“公子，你也吃一个吧...”

　　笑，接过他递给自己的包子拿在手里咬了一口，魏无忌一边吃，一边招手把所有小孩都叫到跟前，“来，你们都过来。”
　　听话地往他面前靠，小乞丐们个个睁着大眼看他，不知何事。
　　“来，你们都吃饱了了吗？”
　　“吃饱了。。”
　　“那你们想不想读书识字啊？”
　　“想!!” 异口同声，听他这么说，庙里其余的大人均吃了一惊，还以为他在说笑。
　　嘴边上扬的弧度加深，最看不得孩童受苦，既然他们想识字，魏无忌也就有了下一步，“那过几日你们都随公子回府，公子帮你们洗漱换衣，然后送你们去学堂念书如何？”
　　“公子你是说真的嘛？!”
　　“公子真的要送我们进学堂啊？”
　　“那是当然，公子何曾骗过你们？”
　　“耶～太好了!太好了!”
　　“公子你真是太好了!”
　　伴着一堆孩童的欢呼，破庙内其他的乞丐惶恐上前，先后跪在了魏无忌脚边，多半是孩子们的父母，“公子，你真是活佛再世啊!”
　　“公子的大恩大德，我们此生都无以为报啊!”
　　“诶，你们这是作甚？都快快请起!” 连忙扶起他们，见他们都不起来，魏无忌一时难办。
　　“公子，我等都是从异国来的难民，乞讨偷生于此，公子不仅善良将我们救助，现在还要让这些孩子读书，
　　这份大恩情，我们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来啊!”
　　“是啊公子，您不歧视我们已经是大恩大德了，竟还这般对待我们这些下贱之人!”
　　“各位请起来，先起来再说!”
　　“无论如何公子都要先受我们一拜!……”接连叩头感恩，庙里的诸多乞丐无不感激涕零。
　　挨个扶起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功德，魏无忌只是仅凭良心做事，“各位严重了，既然你们受战祸牵连逃亡此地入我魏国，那就是我大魏的百姓。六国之间的区别在于土地文化，可人与人都是一样的，何来下贱之理？”
　　“公子……”
　　“好了，各位既然都已经谢过，何必再记挂呢？况且我本就命好，出身贵富了些，使些财钱用在这些孩童身上，也不无不可。”
　　“可是公子，你常常送来东西，现在又收留孩童难民，难道就不怕污了你的名声？” 夹在一堆乞丐当中，某男子听到这不禁咬了一口馒头，突然询问。
　　侧头看了他一眼略感意外，对方虽满面胡彬、衣衫破烂，魏无忌依然能从他的眉眼中看出不同，“众生平等，我助人与名声何干呢？”
　　“公子衣着鲜明，气宇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富贵人家。这样日日与乞丐贱民混迹，别人可是会说闲话的。”
　　观察了他几天，看不出假意，男乞丐不知他到底图什么。
　　大笑，索性走到他面前掀起裤摆，魏无忌随意坐在地面与他挨肩，以表明他并非说说而已。
　　他的举动也着实看呆了众人，他竟就那么毫不犹豫地和乞丐坐到一起!

　　“你……”惊讶，见他在身边坐下，男乞丐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了？莫惊慌。他人爱怎么说是他人的事，我怎么做亦是我的事，这并不冲突。” 打开折扇面带微笑，魏无忌从来就不觉得人与人该有区分。
　　低头啃着馒头不说话，倒是那男乞丐沉默了。
　　扭头近距离望他，魏无忌继续与他说话，“敢问兄台作何称呼啊？”
　　一愣，被问名字，男人愣了愣不太愿意开口。
　　“在下姓委，名槐。”见他不好启口，猜想他或是对富贵之人有什么偏见，魏无忌刻意隐瞒真名，先行说出称谓。
　　“我，我姓邵，单字央。”
　　“哦，原来是邵兄，我俩可否做个朋友？”
　　“跟我？”瞪大眼越发觉得他怪哉，男子上下打量他，“我可是乞丐!”
　　“乞丐怎么了？你虽糟糠满面，但眼神与他人不同，定是个有才情之人。
　　既然有才，为何不能交友？”
　　“呵，只怕跟我做了朋友，公子出门连头都抬不起。”继续咬馒头，邵央干脆背过身去，不愿与他对视。
　　被拒绝倒也不生气，魏无忌无奈望天，一边摇折扇，一边叹息，
　　“唉，在下只想交个朋友都如此难，也不知究竟怎样，我方能入的了他人的眼……莫不成我也要一并做个乞丐？”

　　咳!…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回头瞪他，邵央再次愕然。
　　见他回头这才收了扇子，魏无忌起身换了个角度蹲在他面前，“邵兄如此拒人千里之外，言语中又处处对富人存有偏见，是否心中也认为在下多为纨绔子弟，意在戏弄并非真心？”
　　“不然呢？”
　　“那我若能证明我乃真心，你是否就愿意和我交友？”
　　“好啊，若你能做到与我一同当街乞讨，且讨遍整个大梁，我就任你差遣。” 邵央倒要看他如何放的下身段。
　　“成交!” 当即点头，毫不犹豫，魏无忌竟答应的十分爽快。
　　“你，你竟不考虑？”张了张嘴，邵央失策。
　　“这有何可考虑的？不过是乞讨而已。”

　　“可你并非乞丐，身份又…富贵，你当真不觉得xiu耻？”差点说漏嘴，邵央有点怀疑这个魏无忌是否脑袋进水。
　　“啊哈，你这话就严重了，乞讨乃生活形式所迫，我只是比平常人出身更好运些罢了。
　　若哪天我生无分文、流落他国，我不也和他们一样么？乞丐也是人。”
　　对他一番话哑然，邵央仰头望着魏无忌，乱糟糟的刘海与胡彬下，瞳眸闪烁着异样的光点。
　　想想应尽快履行自己的诺言，魏无忌低头准备脱衣服，干脆就这么去乞讨算了，但想到什么又觉不妥，
　　“罢了，事情就先这么定，待我明日换一身行头再来找你，到时定与邵兄你一同乞讨!”
　　点头，他这么说也就这么定了，邵央没再反对。
　　“那我这就回府处理余下事情，明日我再来这里找你，告辞!”勾了勾嘴角，两手握拳道别。
　　想到之后又能因此结交一位才人，魏无忌甚是心喜。
　　他也坚信自己不会看错，那位邵央绝非等闲男子!
　　目送他走远，随即起身站起。
　　缓缓走出破庙停在门口，邵央的瞳眸渐渐缩紧。
　　这个魏无忌，还当真有些德行…
　　挪了挪身子在这个时候从路口探出半个头，见四下没人，侍童努力朝他挥手，“公子，公子!”
　　回过神，发现是他，邵央快速离开破庙走到他跟前将其拉到一边，“你怎么来了？”
　　“唔，公子……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你也太认真了吧…”连忙捂住鼻子，侍童头一次见他这么牺牲。
　　“不做真一点，我怎能试出魏无忌的品行？”随手扯掉脸上易容的假胡须，邵央 —少阳，龙少阳这回牺牲的可有点大了。
　　“那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嗯，而且毫不犹豫。”这点着实出乎龙少阳的意料。
　　“哇噻，那他也太贤明了吧! 堂堂的王子，座下门客又不缺，他居然就为了交个朋友去当乞丐？”
　　这要是换了别人，侍童打死都不愿意!

　　“现在下判决还言之过早，谁知道他明日是否会临阵脱逃。”冷哼，龙少阳就不信有人会贤明至此。
　　不，这不叫贤明，这叫滥好人。
　　偷笑，旁观者清，一回来就上演这出，侍童不禁摇头，“公子，依侍童我看啊，怕是您这回要赌输哦～”
　　“还不到明天，你怎就说我输？”
　　“哼～不信您就看吧，明天啊，无忌公子一定会守诺言来的!” 噘嘴，侍童敢打包票。
　　不理会，懒得与他争执直接回往自己的住处。
　　为了扮乞丐龙少阳一身臭烘烘的，现在必须得沐个浴。
　　他也静待明天的降临，希望魏无忌当真不会令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