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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整日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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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日里昏昏沉沉睡在榻上,又兼外頭陰的沉黑,几乎不辨日夜。漫天落着冷雨,嘩然作响,在這响聲中,隐隐透出几句低沉的對话聲。
“妙玉,放早膳了,起来吃些罢。”不一会儿,司樂殷韵奴提着個清漆食盒子轉进来。
七姐儿紧隨其後,将手掸着頭上的花冠,抱怨道:“這雨只是落個不住,淋壞了冠子,浸透了花靴。
我聞言,使力撑起身子,扯過一件儿兔褐凉衫披在肩上,微哂道:“九百,這般时气,四处發了河一般!咳咳……你如何不穿木屐子?只晓得怨天恨地。”说罢,着意去瞧他脚下。
只見一双尖翘翘的二色花靴,犹自沁出水来,隨着他的脚步,印出一路细巧的水印子。
忍不住掩口笑道:“真真造化生人是極不公平的!人家潘妃是步步生金蓮,你倒好,讨不来金蓮,只管踩了水迹子出来。给人瞧了,只道洛神失了脚,落在蓮池中,却是無法‘凌波微步’了。你实说,可是失脚落在瑶津池,才爬了上来的?”
把個韵奴笑的直打跌,差點撂了手上的食盒。推着七姐儿,笑道:“快去拧他那壞嘴!”说罢又笑。
七姐儿红了脸颊,將鞋向裙中缩了缩,喃喃道:“林姐姐若能開心些,打趣儿几句也不妨的。”
見他這般,我不禁心中感動,微微红了眼圈儿。呼了個小内人近前,吩咐他開了箱子,尋出我的鞋袜,與七姐儿替换。
韵奴揭開食盒盖子,将盘盏掇了,向窗下的一張窄案上摆。
我忽憶起司長蘇雲孃,自重陽那日他昏倒後,我便再没見過他。在這禁中,坐罪落職的女官,又病着,想来日子必是不好過的!
遂問着七姐儿道:“我這些日子病着,也少見人。你常在外頭,可知司長病的怎樣了?”
七姐儿聞言,撇了撇嘴儿,道:“姐姐自家也病着,却有心思关心他?他如今再不是司長了!姐姐只教他蘇掌藉便是。”
我聽了這話,将手使劲一拍榻角儿,微斥道:“我問你他病的如何?你如何夹七夹八,说這許多淡话?”
七姐儿冷不妨唬了一跳,蹋着一只鞋站起身来福了福,嗫嚅道:“告林夫人,奴這几日,并不曾見過蘇掌藉,只聞同他好的几個人私下议论,说他的病倒是好了,只是赌氣绝食,已七八日不曾吃東西了!”
見七姐儿這般拘禮,我軟下心肠,劝他道:你天性純良,不可因他人三五言冷语,一两句训斥,便心生怨恨。”
七姐儿福身應了,弯腰去穿那只踏在脚下的鞋。
我想到本司無人执掌,遂教那小内人一并開了衣箱子,尋了我的公服出来,自挣扎着起身穿戴了。
才坐下吃饭,便聽得廊下响起杂沓的脚步聲,想是有不少人来。遂站起身来,身子虚透了的,只覺天旋地轉,不能視物。急把手去扶案角儿,不想却扶空了,合身扑在案上,将一桌盘盏,“叮叮咣咣”盡数掀在了地下,砸得粉碎。
韵奴七姐儿忙上前将我搀起来,扶在一張交椅中坐了。呼了几個小内人进来,收拾地上。
正亂着,鄧大官已带着七八個小黄門轉過圍屏,乌压压立在我房中。
“几日不見,林夫人架子倒是越發大起来!可是飯菜不合口儿?”鄧保吉出言打趣儿,一双眼笑的眯了起来。
我聽他這般说話,頗為尴尬,才欲陳说缘故,不想又被他抢先道:“夫人莫恼,回頭我說與官家,請官家将进餘的御膳賜一分儿與你便是了!且是犯不着動氣掀桌子。”說罢,掩口而笑。他身後侍立的小黄門聽了這番话,盡皆掩面窃笑。
我見他們這般,只覺十分刺心,又不好發作,只得赔笑道:“鄧大官玩笑了!這樣大的雨,你還親自走一遭儿,定是有公事吩咐罢!”
鄧保吉满面堆笑道:“官家口諭,傳宣掌籍林氏福寧殿侍奉筆墨!”
乍聞此言,心中一片茫然,不辨悲喜。
“夫人如何只是發呆,快些起居了,同我去罢!”直到鄧保吉尖细的聲音响起,我才回過神儿,站起身来,深深行下禮去,口中道:“聖躬萬福。”
行罢禮,七姐儿上前搀了我起身。韵奴赶上前来,将那件儿兔褐凉衫披在我肩上,仔細系好了带子。
我同了鄧保吉一路出去。才行至門首,便有一個小黄門上前,将一把青油大伞替我兜頭撑起。鄧保吉丟了個眼色與另一小黄門,那小子十分乖覺,旋即行至我右手邊儿,打了個躬,伸手扶住我的手臂。
一路無言,我只覺身上軟绵绵的,如同踏在雲中。被那小黄門紧紧扶持着,踉跄前行。
行至福寧宫門,鄧保吉上前同直門说了些什么,复引着我进門,向右廊下行去。替我撑伞的小黄門遂将伞收起,躬身退下。待行至正殿時,扶持我的小黄門亦放開手,躬身退下。鄧保吉自入殿去。
只剩我一人立在門首。殿中重帷深下,侍立的宫人内侍雖多,却一些儿聲响也無,連呼吸多是輕细小心的!我向右退開几步,躬身侍立着。深秋的風梳過庭中木葉,萧萧作响。凄冷的雨雾隨風漫舞着!
“官家有旨,宣掌籍林氏入對!”小黄門一聲聲的傳报响起,回荡在高大的殿中,尖细而悠長!
我抬手正了正幞頭,启步进殿。甫至殿中,便有一個身着公服的小殿直上前引路。我同他見罢禮,折腰低首,隨他一路行去。
只瞧見一道道低垂的黄缘帏子,隨着我們的行进,被重重擘開,复又垂下。
行至一朱漆門前,那小殿直住了步子,躬身奏道:“掌籍林氏,奉诏入對。”
門内旋即响起一個尖细的嗓音,道:“宣林氏入對。”随即便有人将門開启。
我稍稍抬首,只見一架朱漆描金戏龍的大屏,塞門而立。有一小黄門繞過屏来,引我入内。
我躬身叉手,随他进去。目之所及,僅至他公服的衣角儿。
须臾,那艸绿的衣角儿便住了。我心里已知官家就在前面。隨即躬身下拜,口稱:“掌籍妾林妙玉見驾,聖躬萬福”。
有脚步聲响起,至我身前住了,一双皂罗靴出現在視线里。我稍稍抬首,欲确定着靴之人的身份,看見的是赭黄的袍角儿。旋即垂下頭去。
只覺手臂一紧,抬首去看,不想却是官家。他此时正微含了笑意,弯腰相扶,與我不過尺许距離,御衣上的薰香扑面而来。
面上灼热起來,我不由屏住呼吸,就勢起身。待官家放開手,旋即退開一步,躬身侍立。
“抬起頭来!”官家的聲音响起。
依言抬首,正對上官家的目光,那目光隐隐透出几分怜惜。
“可怜見儿的,一病竟瘦了這许多!”官家出言,叹息不已。
我不便接言,只微笑侍立。
半晌,官家又道:“傳宣你来,原是想教你理一理架子上的書,重写了签子来。如今瞧你病的這般,只怕勞累不得。嗯……替我研些墨罢!”
我聞言,福身稱是。缓步行至御書案後,揭起硯匣盖子。执鎏金銀匙,舀了朱漆盂中的水,傾在硯池里。見御書案上摆着十餘個墨匣子,遂一一打開,挑了一块儿廷珪墨,拿在手中细看,见那墨果被磨平了一角儿,想是官家常用的。遂揽住袖角儿,把在硯中,旋腕輕研。
御硯不比文士書齋之硯以奇巧見长,形制甚大。我研得累了,又不便停下,将墨悄悄移在了左手中。
“鄧保吉,你来替替林夫人。”坐在御榻上,凭几小憩的官家,不知何時已坐直身子,一壁把玩着玉柱斧,一壁饶有興味的视我。
鄧保吉躬身稱是,上前接下了我手上的墨。我没了事做,立在一旁,十分尴尬。
官家的视线一直追随着我,直看的我渾身不自在起来,慌乱之下,把手来回卷着袖角儿。
“掇張短榻来,请林夫人坐。”官家换了個姿勢,展了展皂罗鹤氅的衣袖儿,将身後的朱漆隐几拉至一侧,一手凭了,吩咐小黄門。
侍立在側的两個小黄門聞言,躬身稱是。旋即自屏帏後抬了一張朱漆短榻来,置於窗下,正對着御榻。
我行至御榻前,躬身下拜,辞道:“官家恩出非常,妾品秩既微,不敢僭领御用物。”
官家微微一笑,道:“無妨!你坐着便是。”
我不敢固辞,只得再拜就坐。
“聽你说话,似是南人。”官家出言询問。
我复站起来,躬身對道:“奏知官家,妾故里维扬。”
官家聞言笑了笑,摆手示意我坐下,道:“私下说话,你無须拘禮。”
我颔首稱是,复又坐下。
官家以手撑颐,呼了個小黄門近前,命道:“點了茶来。”
那小黄門躬身稱是,輕手輕脚儿退出殿中。我身子發熱,被他带起的些许冷風一扑,禁不住掩袖輕咳了几聲。
“你自覺着身子如何不好?”官家蹙眉相询。
我聞言微有一惊,掩饰道:“告官家,妾自小體弱,想是冒風受寒,故有一两聲咳嗽。”
“我記得去年你在秘阁,咳了好些血,昏厥過去。今年六月里,又因病出禁中,几乎不治。如何是風寒?”官家日理萬機,不想竟将我的事記的如此清楚,可見是用了心思的。
主上問话,我只得将病情如實奏知。
官家蹙了蹙眉頭,道:“你年纪尚小,禁中良醫又多,好生调理,想来没甚妨碍。只不可勞累了。待明堂大禮後,你便去大姐儿閣中侍奉罢!少些職事,也能得空儿调養身子。”
入了公主閣,雖说清闲。可公主同其母苗昭容娘子住在一起,苗娘子盛寵,官家隔三差五便會去他閣中,免不得时常相見……正想着,忽被官家出言,打斷思绪。“夫人可是……可是不愿去公主位侍奉?”
“妾……妾御前失儀,伏乞官家恕罪!”我意識到方才對御無状,旋即伏地请罪。
“起来罢。你身子不好,精神短些也是有的。”官家命我起身,含笑视我:“你尚未答我問话!”
“妾……愿去。”主上之命,是每一個大宋臣民都無法拒绝的罢!
“奏知官家,茶已點得,请旨摆在何处?”茶酒班的押班儿内人入得殿中,躬身请旨。
官家轉顾他,道:“进了茶床来,摆在榻上罢,吃着便宜些。”
那押班儿福身稱是,摆了摆手,便有几個小内人高擎一色面玄里朱描金龙纹漆托盘,鱼贯入来,行至御榻前住了步子。又有两个小内人抬了御茶床上前,深深一福,躬身将茶床置于御榻上,屏息凝神调整了茶床的位置,以便官家取用,随即躬身退下。押班儿将托盘中鎏金盃盏掇了,置於茶床上,方率小内人們一福退下。复行至我的坐榻前福了福
,有一小内人端了张朱漆描银卷草纹小茶床上前置于我的榻上,那押班儿就身后小内人捧着的乌漆托盘上取了一副银杯盏,放在茶床上。我站起身来一福称谢,他微笑答拜。复引着一众小内人面向官家深深一拜,躬身退至屏帷後。
官家笑指面前茶盏,向我道:“此茶乃是蔡襄进了来的,我平日里常吃,夫人请试飲之。”
我聞言,伏身稱谢毕,方端坐榻上,执了茶盏在手中。茶香扑面袭来,霸道而凌厉,隐含龍麝之氣。只嗅着,已令我有些不受用。
官家执盏輕啜一口,将茶盏置於盏托上,把柱斧置于御茶床一角儿,舉目視我。我原受不得那郁烈的香药氣息,主上宣赐,不飲又失禮,两相权衡,只得勉力抿了一口。
“奏知官家,墨已研得了,请试试濃淡。若不像意時,臣再研来。”鄧保吉已研好了墨,躬身请旨。
官家聞言,站起身来,行至御书案前就筆架子上挑了一枝尺许長的大筆,拿在手里瞧了瞧,复又放下,向鄧保吉道:“取澄心堂纸来。”鄧保吉躬身应了,才轉過身去,官家又道:“要大幅些的。”鄧保吉聞言,复回轉身来行了一禮,慢慢退出殿中。
官家缓步踱至窗前,将手去推那高大的朱漆描金飘窗。推得開了,四下一顾。廊下侍立的小黄門旋即持了画杆上前,躬身行禮,将飄窗接了去支起。
窗外湿冷的空氣旋即扑进殿中,将满室茶香衣香冲淡了些许。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儿。
官家立在窗前,久久望着漫天冷雨。
“如今淫雨弥月不止,宫中尚如此!也不知百姓的茅庐艸舍怎樣了?况明堂大禮日近,莫不是我……政令有失,致此天罚?!”官家這番话沉重而压抑。
我抬首看向他,見他微微佝偻着身躯,仰首望向鉛灰色的天空,胡须、袖角儿偶被冷風向後掠起。
我不确定他是否在同我说话,只得站起来,躬身而立。
半晌,官家的聲音又响起:“林夫人,我……有些累了!这江山社稷的份量太重,我近来时常覺着……觉着力不从心似的!”
乍聞此言,我有一瞬怔忡,官家的话和着雨聲,回响在高大的殿堂中,有一種奇异的空旷感。
這沉重的话语似大石一般,压得一殿人不由自主跪在地上。
“陛下!妾本寒微,蒙主上天恩,忝侍宫禁。自當兢兢业业以侍上。外廷軍國事,妾身為婦人,不敢豫聞置喙!伏愿陛下恕罪!”拜伏于冰冷的花石地面上,身体因官家这番不合常理的问话而惶恐的微微战栗。
“是我失言了!你们起来罢!”官家的聲音傳来,带着几分凄凉萧索的意味。
我同了殿中众人谢恩起身,望着官家萧索落寞的神情,中了蛊一般開口:“官家在我大宋百姓的心中,是神明一般的!不可輕言啊!若累了,不妨做些開心的事,見些想見之人罢。”
彼時秋雨正劲,我的话語久久回荡在殿中,似夢一般不真實,仿佛出自他人之口,與我毫無干系似的!
下一刻,却切切實實看見官家缓步绕過御書案,向我一步步行来,至我身侧方住,目光灼灼相視。
我慌忙福了一福,低下頭去,使劲儿绞着双手……
鼻端傳来龍涎的香氛,飘忽不定。“見想見之人便會舒心么?”官家的聲音傳来。
我不敢接言,只輕輕颔首。
“你衣上薰香清雅高洁,令人嗅之,一解人间的煩忧啊!”官家不知何時又走近了一步,同我不過尺许距离。此時正闭目深吸一口氣,缓缓吐纳着,温熱的鼻息拂在了我面上。我不由大窘,脸上連着脖颈多發起熱来,只怕官家瞧見,遂悄然向窗前挪了挪,低下頭去。
“這香氣,我似乎在哪里聞見過的,哪里呢?”官家以手扶額,作思索狀。
半晌無言。我只覺額頭手心隐隐沁出冷汗来,给窗外的冷風一扑,微微發着抖。
我衣上熏染的萼绿华,也是他的衣香。作为侍臣,他对御的机会颇多!官家会辨出这香氛属于他么……
忽覺身上一暖,回首去看,只見肩上多了一件宽大的鹤氅,薰染着郁烈的龍涎。官家立在我的身側,垂目相視,温言道:“如今時氣不好,怎地穿這樣单薄。”這一番言语舉動,倒像是做的惯孰的一般。
官家雖说仁善和氣,却颇自矜身份,决不會同不相干的内人如此親近!我心中忐忑,将手提起那大氅的衣缘,生怕它拖在地上,渎慢了御衣!行下禮去,辞道:“官家爱惜赐衣,原不应辞的。但國家禮制,尊卑有序,婢妾微贱,不敢僭用御衣服!”说罢,将肩頭御衣取下,双手捧着,深深垂下頭去。
“去将窗子放下罢。”官家的聲音带着几分無奈。
窗外御廊下侍立的小黄門聞言,旋即上前,輕手輕脚的撤去画杆,放下飄窗。
只覺手上一輕,有人自我手中將御衣取走。
我行禮再拜,直起身来。見官家已走去了御書案後,正舒展了双臂,由两個小黄門加衣……
見此情形,面颊漸次灼熱起来,下意識把手去弄腰間的玉带版,指尖傳来冰冷的触感,室中龍涎御香复濃郁起来,飘忽不定……
“请官家旨意,裁多大幅?”邓保吉带着两個小黄門,捧着成卷的纸張,躬身请旨。
官家略向那纸瞟一眼道:“放下罢,我自来裁。”
鄧保吉躬身稱是,他身後的两個小黄門躬身上前,將纸撂在御書案上。
官家将那卷三尺许寬幅的纸取過,解開红小索子,使玉镇尺压住一頭,徐徐展開约六七尺,取過适才那支大筆,做勢写了几筆,蹙起眉頭,似是不中意,将那筆撂下,换过一支略大些的,又拭写了几筆,方露出满意的微笑。招手示意我近前。
我只得小步趋前,福了一福,略略抬首。
官家把手指一指衣袖,道:“卷起些许。”
這勾當乃是小黄門平日所做,原非司籍内人本等。我欲陳说原故,再三斟酌,终未敢出口。抬手揽起官家的袖角儿。因太過紧張,手上發抖,指尖誤触到他中单袖上,傳来温熱的触感。官家覺察到,垂目視我。
我越發羞窘,颤抖着双手,继续替官家挽好另一個只袖角儿,躬身退下。
松下一口氣儿,只覺周身被龍涎御香笼罩,無法摆脱。
移時,官家写得了两幅大字,宣我上前觀看。
一幅“明堂”两字,作篆體。筆画虬劲連绵,似一氣呵成。
另一幅“明堂之門”四字,作飛白書。如斗大字,筆筆飛白,似銀丝铁划。
我看罢,心中十分欽佩。福了一福,进语稱善。
官家自己亦十分满意,呼了鄧保吉近前,吩咐道:“待明堂祠毕,将此字藏於宗正寺。”鄧保吉满面堆笑,頷首稱是。
多番起居拜谢下来,我只覺渾身酸痛,頭上發暈。熱度一陣陣儿袭来,微微沁出冷汗。因是在御前,不敢有些许放松,挣命撑着。
官家写字像意,興致頗高,只不肯離開御書房。泛索了點心果子,自書架上取了一函書下来,打開细觀……
我實在支持不住,不经宣赐,自在短榻上坐了。
官家瞧見,撂下手上的書,走近我身邊儿,将手探了探我額頭,旋即命道:“傳宣王醫官速来。”立時便有小黄門领旨,一溜小跑,去请醫官。
我待辞谢却已来不及。官家顺勢坐於我身侧,叹道:“早知這般,便不教你走這一遭了。”
我暗自思量,傳宣醫官入福寧殿,此事非小!遂向官家道:“妾生草莽,微賤已極。蒙官家見憐,宣賜醫藥,不勝感激。有一言進上。”
官家将手按住我肩頭,阻止了我行禮,道:“你有話只管坐著說罷。”
我深吸了一口氣兒,道:“福寧宮傳宣醫官,中外必然生疑,誤以為聖躬不寧,龍體違豫。輕則徒使中外憂懼,重則動搖國本。果如此,妾萬死不足以贖其咎!請官家追寝前命,從速召還傳旨中官。”
官家垂下温和目光視我,叹道:“此言甚是。我瞧你面色煞白,這便教人送你回住处,再让醫官诊視。”
说罢,吩咐鄧保吉召還适才傳旨的小黄門,又教人安排下檐子,送我回住处。
我勉力行禮稱谢,在小黄門的扶持下,乘檐子離開福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