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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秋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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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净天高,白雲漫卷。历劫後的蝉,二三隐於 枯黄的桐葉下,“吱喇”、“吱喇喇”偶爾發出几声残破的吟叫。教人聽了,没来由悲伤起来……
連月淫雨新霽,宫人内侍們喜形於色,额首稱慶。内中多言,如今雨霽,全凭官家竭诚祷祀。
明堂大禮便在三日後,官家已出禁中宿斋文德殿,宗室贵戚及五品以上臣僚從祀。因外廷大禮的缘故,诸大王當皆从駕齋宿,小内侍們失了管束,三五一群,关扑物件儿,大呼小叫,聲聞远近。
我瞧着实在不像,遂挣扎着起身,披了公服,出至門首探看。
見一群本司小内侍围着一張大茶床,卷了袖角儿,一双双眼儿睁的滚圓,盯着茶床上的物件儿,赌得興起。
七姐儿同几個小内人坐在一带乌漆画欄畔晒太陽,不时就面前银碟中取了胡桃,使小钳儿夹来吃。丢了满地的柿蒂子、胡桃衣。
韵奴亦赶了来凑趣儿,此时正坐在一張紫花衣墩儿上,怀抱琵琶輕攏慢捻,奏一曲薄媚。引得一众宫人内侍围觀,不時爆發出一陣陣儿喝彩。
我原想遣開他們,見此情形,不由怔了怔,暗想京中喧闐市井,烟火人間,竟同眼下十分相似!不忍惊扰,悄然轉回屋中。闷坐半晌,自枕畔取出童子攀花纹锦盒中的玉簪,拿在手中把玩……
深秋的阳光穿过稀薄的缯帷,将我单薄的身影拉的越发瘦长黯淡,一缕凉风拂过身畔,让人恍惚觉着,这阳光竟是没有温度的!禁不住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公服,抬首间瞧見窗外一带烏漆画欄邊儿開着大丛甘菊花。那花犹自带着宿雨,在微風中颤動着。
我立时便想到,他如今目力越發不好了,时时迎風流淚,且觀不得细書。王醫官几次對我提起,這個症候,若得新鲜甘菊花儿,摘取半開花頭,曝得干了,纳入枕中,枕惯了比药都強的!遂將玉簪收好,起身出至堂中,尋了個匾子,把手提了,走去庭中。行至那从菊花前,眼見满地的泥水,也顾不得许多,一径走去,挽起袖角儿,躬身采摘……
不多时,嫩黄的花苞便铺满了匾底儿。想是低头的工夫久了些,微觉气促,遂扶着画栏缓缓直起身子,猛然觉着头目昏沉,半晌不能视物。短暂的昏沉,不知为何竟让我想到了死亡,也许长眠不醒就是这般罢!混沌不明,阴寒彻骨!这样胡乱想着,不禁慌乱起来,狠命的睁大眼睛,一开始是昏黄晦暗的,像是许多身影在眼前晃,无论我如何努力,也无法看清它们的面目!紧接着便是落日的景象,残阳如血,那些身影逆光而立,影影绰绰的看见它们的轮廓,竟是半透明的!待仔细看时,那些身影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周遭的一切终于回到我熟悉的样子。不禁长吁一口气,出了一身的冷汗!待喘匀了气息,两手把着那竹匾儿抵在腰側,舉目望向遠处……
透過一株光秃秃桐树的枝柯,看見遠处楼閣沐着稀薄寒冷的日光,連那朱漆描金的画栋亦淡下去,像一幅失了色的前唐宫廷画!
“林姐姐。”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我冷不防吓了一跳,差點儿撂了手上的匾子。回首去看,只見七姐儿手上掇着個小碟子,碟中满盛着胡桃肉。
七姐兒把碟子向我面前一擎,笑道:“官家宿齋,蘇掌藉心灰意冷,不大管事了,咱們可算放假了!我才剥了一碟儿果子,四处尋你不到,如今既教我找着,好姐姐,你吃些罢。”
我見了這般情形,一时感動難言,想着自己母親沒的早,與他的缘分只怕也尽了,要好的姐妹張琼亦有了好去处,自己这样的身子,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同这深宫的秋叶一般,悄然飘落,不会发出一点儿声息……
在这禁中,肯如此待我的也只有七姐儿了。想着,禁不住滴下淚来。
七姐儿見我流淚,慌的手足無措,急道:“姐姐怎么了?好好儿的,做什么哭起来?”
見他這般说话,我立時收拾起悲伤,把袖拭净眼淚,就碟中拈了顆胡桃肉,遮掩道:“适才那阵儿风,将远处廊檐儿上的败叶吹下来好些,眯了我的眼睛。”
说罢,牵起他的手,一同行至西廊下的空榻中坐了,将手上的竹匾儿撂在一旁。
忽想起七姐说蘇雲孃不肯执事,又瞧着一庭宫人内侍散漫胡行,遂向七姐儿嘆道:“我如今身子越發不好了,風吹吹便要害在榻上動弹不得,想禁管底下人,也是有心無力了!再者说,這個症候时时缠着,指不定哪日里,一口氣儿喘不来便死了,又何苦讨人嫌,教他們咒我!陰司里也不得安……”
七姐儿不待我说完,急把手来掩我的口,眼圈儿都红了,解劝我道:“你病中,且是说不得這個!”
“你成日家死啊活的不離口,再沒見紅口白牙只管詛咒自家的,便是有些兒不好,只管調治就是,哪里就到這一步了?!我曉得,你厭那群猴崽子叫嚷賭錢,壞了規矩。我這便去教他們低聲些。”韻奴不知何時立在我們身後,想是聽了我的話,作勢便要去遣散那些小內侍。
見他這般,我忙不迭一把扯住他袖角兒,笑道:“站著!你省省罷,自家的規矩都沒守好,倒去管旁人,羞也不羞?這個時辰,你不押班隨聖人朝嚮景靈宮,倒有空來這兒找樂子?快與我據實招來!”
韻奴聞言,笑的直打跌,半晌方道:“好凌厲官腔兒,嚇殺奴家了。我只聽人說要遷你做司籍夫人,如今看來,必是我聽錯了,想來是要遷你做御史中丞的!林台長,請受小底一拜。求台長行行好兒,放過小底罷 。”
我強忍下笑意,把手捋著幞頭腳兒,佯斥道:“既要做台長,首要立威,越發饒你不得,左右何在?與我將司樂殷氏押下候審。”
原是玩笑話,偏有幾個小內侍聞言,旋即走上前來,插手一拜,詢道:“夫人喚小底們何事吩咐?”
我掌不住笑出聲兒來,啐道:“去撲你們的東西才是正經,適才賭的那般興起,難為你們,倒聽見我的玩話。”幾個小內侍面面相覷,瞧瞧韵奴,复看看我,有机灵的已看出我们是在玩笑,遂赔笑道:“原来夫人唤小底们是为了拿殷司乐下狱,小底便是胆上生毛也不敢造次,只得自家捆缚妥帖负荆请罪也就是了。”
其余小内侍见了,纷纷作揖告饶。见他们这般,我反倒不好责问,只得勉强笑笑,示意他们自便。
他们闻言,收拾了茶床,将各自扑得的物件袖了,三五相携,自回住处。
我拉过一个乌漆描金卷草纹如意足的隐几来靠着,随手拣择着朱漆竹匾中的菊花儿,同七姐儿韵奴闲话……
想起韵奴说过迁我做司籍的话,遂问他道:“你适才说要迁我做司籍的话,哪里听来的?只怕不真罢?”
韵奴闻言,唇角泛起一丝神秘的笑意,倾身过来,在我耳边低声道:“我听福宁宫的内人说,除授的词头儿官家都写好了,现如今还压在御书案上,可见是真真儿的了。想是现下官家忙于大礼之事,故而没空儿将词头下学士院草制。”
我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垂下头继续拣那甘菊花……
千头万绪一时涌上心头。不曾想官家对我居然这般用心,以至于亲笔起草词头。内命妇除授词头本应由圣人起草才合礼制!若我迁了司籍夫人,苏云娘落职为掌籍,以他的性子,只怕要与我势同水火,不能相容。
正胡乱想着,七姐儿偏来凑趣儿道:“林姐姐,我是不是要改呼你做林司长了?我平日里最厌称人官职,如今这句林司长却是最真心的。”
看着他们真心的笑意,原本欲说的话生生梗住,只劝道:“便是真有其事,你们也莫要再传与人听,仔细苏司……苏夫人听了难过。”
韵奴微笑着应了。七姐儿满面不以为然,取了个胡桃在手中掂量半晌,忽然“喀”的一声夹开来,像是在发泄着积蓄了许久的委屈。才欲开口讲些什么,便教我摆手止住。
闲话间,不觉夕阳西下,原本就稀薄的日光渐渐转过我们的坐榻,投在树梢暗红的败葉間。一只失伴的杜宇跃上枝头,兀然悲啼“咕咕……咕……咕。”
两个小内侍抬着水桶穿过回廊,行至庭中的梧树下,将水桶放在井栏畔,懒散的摇着辘轳,那乌漆描金螭纹的辘轳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一抹浅淡的日光笼着打水的二人……
不到一刻时候儿,最后一抹浅橘色的阳光倏然隐没。周遭的物事随之失了温暖的色调,彻底冷下去。晚风梳过空落落的庭树,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将枝头最后一拨抵死挣扎的残叶扯落……
看着这光怪陆离的世间,直让人觉着从心中冷寂下去,冷到极处,潮水一般的热度自骨子里透出,一波儿接着一波儿,似欲将我淹没!抬手探一探面颊,却是又作起烧来。
七姐儿把脸凑过来,觑着我瞧了瞧,又抬起手来探我额头,转向韵奴道:“林姐姐又作起烧来,我们回屋子去罢。”
韵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去寻撂在花墩儿上的琵琶……
我拨着拣好的甘菊花,唤来一个小内人,教他将匾子拿了去送回我屋子里。那小内人穿着才放的兔褐圆领窄袖儿,系了条薄棉腰上黄,颈上围着雪白的兔毛领抹,圆圆的脸儿上稚气未脱,让人瞧着分外温暖。
他向我福了一福,上前将那竹匾儿掇了作辞离去,他有着属于豆蔻少女的轻灵步伐……
韵奴抱着琵琶向我们作辞,离去的背影窈窕而妩媚……
我扶着隐几挪到榻边儿,才站起来身来便不听使唤的摇晃了一下,狠命的稳住,扶着七姐儿的手,缓缓向屋子里走……
远远闻得“吱……嘎”沉重的声响,那是禁門关闭的声音啊!驻步回首,不知何处楼阁掌起灯来,一盏,两盏……渐渐的多起来,映着暗沉的天幕……
七姐儿辞了去吃饭。
我有些厌倦这压抑的让人窒息的规矩,不欲呼人来,亦不曾点燈,甚至連火盆也没有唤人烧,独自一人坐在榻上,抱着双臂发呆……
“唧……唧唧”榻下传来几声促织寒鸣。我披了件兔褐衫子起身,在箱子里寻出取灯儿,点亮了书灯,翻开案上的讲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