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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披髮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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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髮跣足跪在尚宫局中庭,任漫天冷雨落在身上。久了,也就不覺着冷了。茫然地望着髮稍儿連成细线的雨水。
“去與林掌籍打伞!”林尚宫的聲音自阶上傳来,透着几分不忍。
“妾……這……只恐連累坐罪。”一個尚宫局的内人迟疑道。
“汝自去便是!官家聖人一向仁德,从不連坐。林夫人這般请罪,不過是舊例罢了。他身子弱,倘或再不好了,教我怎生過意的去呢!”
那内人福了一福,自撑了一把桐油青伞,下得阶来,行至我身側住了,将伞替我兜頭撑起。那連成线儿的雨水,像被遏住一般,顿了頓,断開来。单薄的素绢衣裙湿嗒嗒贴在身上,偶有冷風吹過,凄寒入骨。
不知過了多久,中庭隐隐有杂沓的脚步聲儿响起。我舉目去看,却是坤寧宫押班儿吴金珠,宫正李氏并两位司正 。他們一行人自廊下行来,至正門阶上住了步子。
“傳聖人教旨,放司籍司上下人等過误。”吴金珠才立住脚步儿,旋即宣旨。
我聽了,俯身叩首,谢道:“罪妾林氏同司籍司全班人等,叩谢聖人不罪之恩。”身後的小内人一齊叩首,湿嗒嗒的衣料拖在泥水中,髮出的聲音有一种奇异的拖沓、小心,生怕行差踏错似的。
吴金珠上前搀了我起身,半扶半抱将我扶掖至堂中坐了。
林尚宫旋命小内人笼了炭盆,掇至我身前。三四個小内人拿了手巾,慌乱着围在我身邊儿,擦頭髮,拧衣裳。
舉目四下瞧了瞧,只見本司的内人女史們立在廊下,瑟瑟发抖。
遂站起身来,轉向宫正李氏略福一福,道:“李夫人一路辛苦,若有話,只管問妾。”
李氏聞言,站起身来,一福答拜,笑道:“皆是蘇氏不晓事,自家糊涂,平白連累别人受苦!”
我只略笑一笑,并不接言。
李氏把手理了理幞頭脚儿,陪笑道:“并無甚要紧,不過依例记上一筆罢了。”说着,唤两位司正上前纪录。
“林夫人可將蘇氏過误细细道来。”李宫正問话時,自带着几分職官的威嚴。
我只得將适才太清樓之事一一道来,两位司正执筆记录。
“林夫人,蘇氏為何瀆慢先帝御書?可是平日里不盡職?”李宫正忽出言打断我的话。
我扶了扶額角儿,微微一笑道:“告李夫人,妾素日同蘇氏一处供職,晓得他不大认得字,只管各处應對。今日官家宣索先帝御書,他即時出去應對,也是一片忠心為主。”
李宫正聞言,目光灼灼,上下打量了我半晌,直看得我心慌不已,微微红了面色,垂下頭去。
“他既不識得字,做個掌籍也不算委屈他。”李宫正不再追問,站起身来,同我做辞。
我走出阶前相送,猛覺一陣頭昏,天旋地轉,几乎跌在地上,幸得一小内人在旁及時抱住。
堂中诸人見了,盡皆围攏過来,向我投来或真或假的关切目光。林尚宫走上前来,将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叹道:“造孽啊!烧得直似火炉一般烫!”轉而呼了一個小内人近前,吩咐道:“教人备了檐子,将林夫人送回住处,再请醫官来诊视。”
昏昏沉沉倚在檐中,透過半開着的窗牖,看到的景色凄凉而黯淡。
朱红的宫墙高高矗在那里,衬得御街格外狭窄。那狭窄的御街無限延伸出去,似乎永远也走不到盡頭!或枯黄或暗红的败葉粘在地上,散發出奇异的味道,使人嗅到,不由自主生出几分厌世的情绪来。
他此時正在對御飲宴罢!禁中便是這一樣好处,再怎樣凄寒的時氣,总有錾金划銀的火炉子去烘暖它!再如何黯然的心情,给教坊的急管繁弦一衬,也便歌舞昇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