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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自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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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中秋那日淋了雨後,我連續十几日体中作烧,睡在榻上不能起身,直到九月初,才能勉强执事。這一病,越發瘦的不成了樣子,寬大的公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觑着照子中的自己,那圓領子上伸出青筋暴露的细長颈子、苍白尖削的脸,一双大的離谱的眼晴不时流露出揮之不去的哀傷!远远的传来终更的鼓声……
闻声晓妆的内人们陆续点亮了宫灯,一簇簇昏黄的灯光衬着绀青的天幕,冷雨飘潇,间或有三五倩影投射在窗纸上。像极了坊市间的影戏,被时间提着,规矩拽着,上演一出出身不由己的戏。
天色渐渐变作蟹壳青,秋霖脉脉,無休無止,空氣湿润的仿佛能拧出水来。本应在今日出盡風頭的菊花儿,現如今正在冷雨中挣扎着。欹側了枝葉,坠弯了花朵,满地黄花堆积!
带着本司的小内人们在太清楼理了一早的书。这太清楼只做藏书用,架构甚是高大,加之平日无人居住,直让人觉着凄凄雨意,清寒入骨。
我紧了紧身上的褐色雁衔瑞纹花罗夹棉大衫,随意抽出几函理好次序的書瞧了瞧,见次序一点儿不错,轉而望向理罢书的小内人們,微含笑意道:“如今時候還早,想来官家也在用早膳,你們歇歇儿罢。”
小内人們聞言,皆满面歡喜,齊聲稱謝,三五一群,下樓去两边廊上领朝食去了。我慢慢踱下楼去,见廊上的御膳局内侍们在放重阳糕,那糕上插着小旗,食参食丁 各色干果子,颜色甚是艳丽喜庆。领了一块糕并一盏热气腾腾的厚朴汤,寻了个摆着隐几的坐榻靠了,啜一口热汤,顿时惬意的眯起了眼睛……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隐隐夹杂着脚步声,那声音自回廊的一端传来,由远到近,至我身旁住了。我理了一早的书,身子已是疲乏的狠了,不欲理会外事,遂佯做不曾听见,依旧闭目小憩。
耳畔响起熟悉的说话声:“大伙儿忙的药傀儡一般,团团打转儿。妹妹如何打起坐来了?”正是司籍苏云娘。
我闻言只得推开隐几,站起身来同他见了个礼,抬手缓缓捋着皂纱幞頭的一只脚兒,和言道:“司长哪里来?理了一早的书,这会子乏了,打个盹儿。”
苏云娘虽则身着公服,妆容却较平日修饰的尤为用心。眉间贴了颗硕大的珠子面花儿,鬓邊簪着一枝儿并蒂的桃花菊,新描就的桃花妆衬得面色白里透红,即便是在这般晦暗的阴雨天,也显得明艳照人。
见我相视,他颇为自矜的扶了扶鬓邊儿的花儿,上下打量我一番,道:“妹妹操劳了一大早,等会子我来应对就是。”
原本想提醒他,官家也许会宣索与礼乐相关的书,以及那些书的位置,见他这般倨傲,忽然觉得有些厌烦,遂低眉颔首,福身应了。缓步踱去画栏前,茫茫然望向一天冷雨……
重重殿閣伫立在雨中,晦暗而迷濛。重重的压在人心上。西风吹雨,飘潇于明黄的琉璃瓦上,使那明黄色显得格外鲜潤,似欲流動一般!
吃罢朝食,小憩了片时,有太清楼内侍班的小内侍拍手报时,已是卯时三刻。又见一列黄門内侍擎着鎏金大盘,自西廊下鱼贯行来,仔细看时,见他们皆着兔褐圆领袍,戴一色漆紗交脚儿幞頭,却是北司的入内内侍。他们按次序站定,为首的押班儿高声道:
“主上宣赐!”
次二位的内侍接着道:
“主上宣赐!”
小黄門的傳报一聲高似一聲儿。那尖细的嗓音與常人相较,格外與這禁中的氛围相宜!透過嘩然冷雨,清晰的傳入我耳中!
太清樓一應执事人等并司籍内人們聞聲,齊集樓下正堂中,拜谢罢,依次領取御賜菊花。
粉红色的桃花菊簪在小内侍的幞頭上,衬着艸绿的公服,隐隐透出那么几分春日里的喜庆来!
我信手拣了一枝儿小朵的黄菊花儿簪了,走去堂中一角的空椅中坐着,看茶酒班的小内侍們布置宴席……
不覺時移,一排排朱漆茶床摆满了節食。重陽糕上插着剪彩小旗,摻食丁 各色干果子,以新鲜菊花為飾。雖只是吃食,冷眼瞧去,倒有几分像上元夜端門前的山棚彩燈。不经意间透出盛世的底蕴来!
遠遠的傳来脚步聲儿,杂踏而纷繁。
“主上駕到!”
“主上駕到!!”
“主上駕到!!!”
小黄門拍手傳报,一聲紧似一聲儿。
太清樓押班内侍聞聲,向一众小殿值打了個手勢。众殿值一齐上前,下了重重帷幕。
我望着眼前的情景,一時呆住。
“林掌藉,你如何只瞧那帘子?莫非想見相公學士們不成?!”司籍蘇雲孃不知何時立在了我身後,含了一缕若有若無的笑意望着我。
“我瞧那帘子的颜色暗了些,感佩官家節俭罢了!”我冷哼一聲,轉而吩咐本司小内人道:“主上駕到!立班!”
小内人们聞聲,齊集堂中。我自正了正幞頭,理平衣襟,押班上楼,立班於帘後。
那竹帘十分致密,映着暗黄缯帏,將高大的書架儿衬作了灰暗的影子,直压的人喘不過氣儿来!
不禁使人暗想,外頭的人若是瞧帘幕後,只怕連我們身影都很難看清罢!
上樓的脚步聲儿打断了我的思量。回過神儿来,望向帘幕外頭,只見许多绯红的、深紫的、艸绿的袍服依稀晃動着!我着意去瞧那绯红的公服,想从人群中分辨出他的身影。
瞧的久了,眼前只剩下一片被帘幕衬变了的橙黄色!
我以卑微的姿态折腰侍立,立得久了,仿佛覺着這才是自己的本来面目,只是天家的一個物件罢了!
稀薄的黄缯帏子,散發出淡淡的霉味儿。那暗舊的顏色、分明昭示着官家的聖德!却不啻銀汉天河,将宫人們同外界隔開来。让我们同那帏子一块儿發霉、暗淡下去!
“這些图籍皆是太宗朝、先帝時积下的,多是孤本。改日下秘阁去,教人重抄,你們看着也便宜些。”一把男聲厚重渾和,隐隐傳入耳中,正是官家的聲音!
“學士臣修敬受命。”他温和的聲音傳来。
我聞聲,旋即舉目向帘外望去。他折腰拱手的身影朦胧映入目中。像極了戏台子上的魁儡人偶,演着一出儿身不由己的戏,暗淡而凄凉!
有淡淡的绿梅沉水透幕袭来,恍惚间,覺着自已還在平山堂一般。那优雅暗淡的梅香终抵不過满室龙诞御香,渐渐的消散!
心中發酸,却再也流不出淚水来冲刷这悲伤!
“我记得先帝御注了一部禮记,把来與我瞧瞧。”是官家的聲音,宣索图籍。
抬手整理幞頭的空儿,不想立在我身前的蘇雲孃聞言,旋即起身,擘帘而出,带着几分仓促的喜悦。
不過,這喜悦并没有保持多久,隨着邓大官的喝斥,变做了惶惧。
“胡涂宫婢!官家宣索,岂容你肆意拖延!”
四处尋書不得,蘇氏吓得惶然跪地谢罪,聲音止不住的颤抖着。
“妾……妾惶恐!官……官家開恩,容妾再找来!”
半晌……
“不必了!”官家的聲音透出明显的不悦来。
蘇雲孃惶然叩首,匆匆退到幕后来,不住舉袖點拭眼角儿。
“先帝御書,司主之人,苟非其人,便是吾不孝!锁院艸制,迁司籍……司籍蘇氏為掌籍!”官家把袖一拂,自下樓去。
众臣見了,放輕了脚步儿,折腰拱手,紧隨官家而去。
“去瞧瞧谁在玉堂当值,傳官家口谕,锁院艸制,迁司籍蘇氏為掌籍!并無词頭儿,教他自思量着撰来便是。”帘外傳来的聲音颇冷清,似是新迁的翰長王拱辰。
“是!”一個尖细的聲音應了,匆匆退去。
窗外的雨肆無忌惮的落着,嘩然作响。不时傳来蘇雲孃压抑的啜泣。
我見众人皆下樓去,并無一人少留,心下不免失落 。正胡乱思量着,一道影子倏然向我压来,我下意識将身子一闪,耳邊只听得一聲闷响,却是司長蘇氏扑在了地上!
本司内人“呼啦啦”围攏了来,胆小的把手掩口,失聲尖叫起来。素日同他玩的好的几人,有的掐人中,有替他顺氣儿,慌乱着去救。我亦唬了一跳,待轉過心思,忙呼了几個散值内侍,吩咐他們将蘇氏抬了,送去醫官局。
因本司司長谬误,我又為本司最高職官,只得押班入尚宫局,脱簪待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