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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連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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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的大雨無止無休。樹间的蝉亦安静下来,偶尔發出一两聲艰涩的嘶鸣,湿淋淋的,仿佛浸了水一般。
劲風挟着雨雾,扑在窗上,‘嘶啦啦’将窗纸扯破一角儿,把書案上的講章诗稿淋的精透。
我强忍着體中的不適,下得榻来,快步走去窗前,使盡渾身氣力将書案挪開。疾風挟着冷雨扑在身上,凄寒入骨。顾不得换衣裳,慌乱的翻着案上的故纸。直到将那湿了一角儿的艸堂集尋出,拿在手里,才放下心来。
因淋了雨的缘故,午後作起低烧来,眠在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今日又是中秋佳節了。就在几月前,他親许今日迎娶。岂知造化弄人,我并没有如愿披上嫁衣,做他的新婦。如今只落得一身重病,困居深宫,連見他一面,亦成了梦想!想到這里,心中有如刀绞,生生的滴出血来!
撫着蘭花簪子,将它紧紧的贴着胸口,仿佛這般,便能治愈心中那血淋淋的伤口。
朦朦胧胧睡去……
待醒来時,却見七姐儿坐在榻邊儿,使帕子托着個板粟团子。見我醒了,笑嘻嘻的扶了我起来,將那团子递到我面前,笑道:“這個是張貴妃賞的,一合儿只两個,我吃了一個,這個是留给姐姐的。”
我感動難言,雖没有胃口,亦接在手中,慢慢吃着。
窗外的雨勢益劲,落在屋顶地面,嘩然作响。空氣中弥散着重重的霉氣,揮之不去。天陰的沉黑,仿佛压在人心頭似的。
院中隐约傳来脚步聲儿,‘嗒嗒’的踏在水中,教人聽了,没来由的担心。
我披衣起身,尋了把青油大伞递與七姐儿,道:“我身上不受用,你替我去瞧瞧,這樣大雨,誰會来呢?”
七姐儿接了伞,才走出堂中,那人便已入得門来。披蓑顶笠,将袍服系於腰间,赤脚穿着木屐子。
他径自打起帷子走入房来,揭下了猶自滴着水的斗笠,却是南班儿的李懷玉!
他見七姐儿随後而入,不動聲色的将手上的小包裹藏在袖中。同七姐儿見過平禮,冲我做了個揖,笑嘻嘻道:“月余不見,夫人身子可好?”
我見他半邊儿身子几乎淋透,艸绿的公服变做了墨绿色,紧紧贴在身上。遂取了条手巾递與他。又同七姐搬了炭盆儿来,攏上火,呼他過来坐着炙衣裳。
他凑近火盆儿,搓着手,哆嗦着道:“這鬼天氣!好好儿的秋節,過不得了。”
見他這般,我微笑道:“世事無常,哪里能够盡如人意呢!”
李懷玉聞言,一改平日里的油腔滑调儿,正了面色,叹道:“夫人说的是!如今大雨成灾,壞了無数的田地民房。玉堂的學士們,成日里说的都是這些。官家忧心不已,日日祷祀,下了旨意,蠲減受災州縣租税,連秋宴都罢了!”
我聽罢,望着窗外悵然叹道:“上邪!我大宋君仁臣忠,百姓力耕勤织,上下谨侍天地神祗,并不曾有丝毫懈怠。奈何降此灾眚,涂炭我生民!”
同萬民的福祉相較,我个人的悲傷是那么微不足道。范相公曾言‘处廟堂之高则忧其民。’他也是這般,上則致君尧舜,下則牧養黎民。他的心中不只有我,還與官家、众士大夫們一起,担负着我大宋的江山社稷!
此时我所能做的,便是盡力克制自己的情感,令他免於忧心。
移時,天色漸漸暗下来。窗外的雨落的越發紧了。我尋了一件儿素绢夹褙子披了,走去點上了燈,昏光的光摇曳着,将我本就单薄的身影拉的越发瘦长,投在破了一角儿的窗纸上,仿佛缺了些什么似的!
七姐儿辞了去吃晚饭。李懷玉見他去的遠了,方冲我一笑,道:“欧陽學士使我来,問夫人好儿。说如今時氣不好,教夫人千萬保重身子。還说今晚雖見不着月亮,他亦會仰望夜空,不論風雨,总會同夫人一起面对!”说罢,自袖中拿出那個小包裹递與我,道:“這是學士特意為夫人買的新鲜嫩藕。说拧了汁子吃,最是清火的。”
我将那包裹接在手中,掩面而泣……
轉身奔去窗邊儿,猛然推開一扇窗子,久久望着一天冷雨!
他亦在仰望夜空罢!只是,我再也不能偎依在他的身畔,感受到他的温暖!亦無法再聽到他温和的话语!此時,再也没有人為我披上一件外衣,挡住這凄風冷雨!
移時,终是禁當不住,掩口輕咳起来……
李懷玉見我這般,走上来闭了窗子。‘扑通’一聲儿跪在地上,膝行几步上前,拉住我的衣角儿,哽咽道:“這才是小底多嘴的不是!夫人千萬莫要這般。作贱壞了身子,教學士怎么樣呢?!”
我拉了他起来,掩面哽咽道:“懷玉,我……我晓得!只是……只是这心里難受!”说着,抬袖儿拭淚。
李懷玉似欲说些什么,被我抬手止住。强自忍住哽咽,道:“如今這樣的時氣,玉堂的公事又忙,教他保重身子。再有,千萬莫说我身子不好,平白教他忧心!”
“夫人說的,我都記下了。若……若是身子实在不受用,萬萬莫要强撑着!還该请個醫官瞧瞧。這個病可……可大意不得!”李懷玉把目視我,欲言又止。
我一一应下,他便做辞離去。
秋宴雖罢了,晚饭却甚是丰盛。七姐儿盯着盘中的鲈鱼膾,移不開目光儿。
我見他這般,不由笑道:“吃了一顿,還是這般眼馋肚饱,若吃的下,只管搛了吃罢。”
七姐儿聞言看向我,询道:“姐姐如何不吃?”说罢,走上前来,拉住我的手的同時,惊呼出聲:“好烫!姐姐,你手心好烫!”
我勉强笑一笑,柔聲道:“你做什么見神見鬼儿的!這個症侯又不是一日两日了。”
七姐儿觑着我的面色,忧道:“姐姐脸色不大好!這樣湿冷的大雨天儿,最難將息的!你一日就吃了一個团子,好人也得饿病了!要我说,你還该吃些東西才是!”
我将手撫了撫他的面颊,微笑道:“多謝你惦记着。既這樣,便把那合子藕拿来,切了片子,拌些砂糖,咱们一块儿吃。”
七姐儿展颜一笑,自茶床上拿了那個梅红匣子,轉身出去整治。
我禁不住湿氣,走去火盆邊儿,斜签在交椅中,执了火著,有一下没一下儿的划那炭灰……
盆中的炭散發出清洌的松香,烧的“哔剥”作响。我拉了拉肩上的斗篷,换了個更舒服的姿势,整個人靠在交椅中。
只覺體中烧的越發厲害,仿佛除了我的身體外,一切東西都是湿冷没有温度的!連盆中烧的通紅的炭火,似乎也不那么温暖了!
聽着窗外嘩然作响的冷雨,昏昏欲睡……
“林姐姐!”
“快醒醒!這么冷的天,越發要睡出病来!”我睁開眼晴,見七姐儿用力摇着我的肩頭。
“這藕真嫩。我才吃了一片儿,可好吃了。”七姐儿笑着将一個盘子递到我面前。
因是他的心意,我拈了一片儿,慢慢吃了。只覺心下烦闷不已,身上一陣陣儿發熱,出了一身的冷汗。身子漸漸發軟,坐着十分不受用。
看着七姐儿,勉力出言央道:“好妹妹。姐姐乏了,你来扶我去榻中睡一睡。”
七姐儿撂下手中的盘子,走上前来,将我搀起,向榻邊儿走。我身上一點力氣也無,几乎是被他抱過去的。
颓然倒在榻中,仰面望着金红迷離的帳幔,忽覺十分氣闷。用力伸出一手,狠命扯着那上用真红銷金纱幔!
七姐儿看的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過来,舒臂将我抱住,用力夺下那纱幔,带了哭腔儿劝我:“姐姐莫吓我呀!主上赏的東西,扯壞了如何得了!若姐姐不喜歡,收起来便是!”
我争抢不過他,仰面倒在榻上,眼中的淚水漱漱而下!
七姐儿亦红了眼圈儿,上前展開被子,默默替我盖了,仔細塞好被角儿。又將火盆搬了過来,置於榻邊儿地下。看着我的脸,似欲說些什么。我只合目佯睡。他犹豫半晌,披了蓑衣,悄悄的退出了房中。
我复睁開眼晴,茫然的望着金红的帳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