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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天朗氣清,庭中南花盛放,香氣甜美,中人欲醉。
      我戴着漆纱软脚幞頭,身着青纱圆领袍,腰束红金呈带,立在本司學舍門首,盡召司中女史宫人立於舍下。
      把目遍視众人,略一拱手,微含笑意道:“我比来微恙,退处道宫將養了些日子,如今大好了。是以自明日晨起,复講毛诗,周禮,書傳,汝等须恪守司籍内人本等,执事之余,勤學不怠,脩身进德,汝等知否?”
      舍下诸人聞言,齐齐福身,应道:“谢掌籍夫人教导,妾等己知。”
      我微笑颔首,轉朝福寧殿方向拱手過額,行了一禮,道:“如此甚好。今年九月中,天子將有事於明堂。我等掌禁中图籍,须孰知禮乐,遍覽经傳,以备天子傳宣应對。今日召汝等至此,非為他事,正在此耳。”说罢,招手儿令捧書侯在一旁的小內人們將新書散與诸人。
      散罢書,便令他們各自散去。自己緩步踱去學舍,在講案後坐了,翻着案頭成摞的汉唐傳注,命一個小内人上前研墨。
      “林姐姐,你教人放些吃的该多好!待认全了這書上的字儿,明堂大禮早成了!”我抬起頭来,正對上七姐儿一張苦脸。
      不欲纵了他,板起面孔,冷道:“你成日家四处闲逛,書也不去理,纸也不晓得裁,就會偷嘴吃!如今又抱怨讀書累了!我可是说與你,两月後司里测默義,若不通,你便又得等一年才有望做内人了!”
      七姐儿被我几句重话,说的红了眼圈儿。半晌,上前拉住我的袖角儿,怯怯道:“姐姐莫生氣!我……我讀就是了!姐姐千萬莫要不理我!”
      見他這副可怜相,我霎時便心软了。拉過他胖乎乎的小手,劝道:“你與姐姐不同,总有一日會離開禁中,去宫外生活。若是懂些詩書,便會與一般女子不同,更有可能被士大夫欣賞,為妻做妾,生儿育女,幸福的度過一生!”
      七姐儿聽罢,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半晌,俯首在我耳畔,低聲道:“我不出去!司里内人們昨日私下说,官家看上了姐姐,要封你做娘子!我晓得姐姐心里苦。張姐姐被逐出去了,若我也出去了,谁来陪姐姐呢!”
      聽了他這番话,感動難言,遂紧紧反握住他的手……
      治着講章,不覺已到正午,窗外驕陽似火,映着黄澄澄的琉璃瓦,十分刺目!有小内人送来了膳食,本在打着盹的七姐儿見了,急急走去接了食盒,將盒中吃食掇出来,一樣樣摆在窄案上,呼我過去吃饭。
      我撂了手中的筆,略瞧一眼,見皆是羊肉肚肺之類,心下厌烦不已。只一碟儿红菱略合胃口。遂走去抓几個,掇了只紫花墩儿,出至廊下坐了,看那影青大缸里的碗蓮锦鲤。
      金红的陽光肆意洒下,灼的空氣都温熱起来,缸里的几尾红鲤抵死扭動着身躯,浮上水面吐着泡泡儿,竭力吸取那温热稀薄的空氣!
      剥了一個红菱,慢慢吃着。憶起那晚,他沐於如水月色中清隽孤寂的身影,不由哽咽了,清甜的菱肉哽在喉中,難以下咽。我本有些低烧,加之天氣暑熱,心下微覺烦闷,遂起身,沿着廊下缓缓踱回房中。
      這一年来,我被病痛折磨的形销骨立。略動一動,便喘息不已。
      坐在榻上,靠着一個隐囊,把手拍着酸痛的肩膀。持续多日的低烧令我渾身酸痛乏力,只有睡在榻上時,才能略受用些。
      北窗外,樹上的鸣蝉聒躁不已,偶有一丝儿温热的风吹进纱帏中,扑在身上,倒覺着好似八九月的秋风般,微凉!遂扯過一條纱夹被裹在身上。本是疲乏不已,却总覺着晃晃惚惚,無法入睡。辗转反侧间,热度一陣陣儿涌上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我索性坐起身来,自枕下摸出那個童子攀花纹锦盒,取出盒中的玉簪,把它輕贴在面颊。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他的温度一般。
      “林夫人在屋子里嗎?”門外傳来南班内侍李懷玉的聲音。
      我忙把簪子收好,端正坐了,命小内人引他进来。
      他輕手輕脚的轉過屏帏,行至榻前,做了個揖,笑道:“夫人安好。欧陽學士教我给夫人送些新鲜蓮子来,最是降火消暑。”说着,將手里的梅红匣子撂在一旁的茶床上,抬袖拭着额上的汗。
      我見他這般,遂下得榻来,以手撫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儿,向他道:“如今玉堂的學士們都在做什么?”说着,踱去茶床边儿,自那影青大盆中取了些湃的冰凉的金黄甜瓜、翠绿瑶李,盛在一只银碟中递與他。
      他笑嘻嘻接了,捧着去窗下的短榻上坐了,边吃边说:“如今學士們天一亮便到院中議定大饗明堂的禮乐了,诸司都散了,才得回家呢!我們就更慘了,整日里去秘阁搬書,學士們阁中的書都快垛不下了!那么大的太陽烤着,人也累瘦了,腿儿也跑细了!也難為他們,看着不嫌累!欧陽學士办老了事的,昨日里竟用错了典,教王翰長说了好些重话!可恨王學士,還是欧陽學士的連襟呢,竟不如個路人,見他错了典,带頭儿玩笑他。把欧陽學士氣的脸都红了。今日又偏去弄什么新鲜蓮子,来得迟了,教王翰長撞了個正着,批面一顿训斥,到底罚了八斤红铜才了事儿!这王拱宸真不是个东西!自他做了翰长后,玉堂的人都教他数落了个遍才罢。别人也就罢了,大不了挨几句训斥,他偏同欧阳学士过不去,专挑他的错处。就拿如今这天气来说吧,官家都怜惜文臣们身子弱,怕中了暑气,特令放朝十日。他偏要折磨人,教人印了许多簿子,按时辰签到上值,一刻也不许耽搁。他是翰长,原也抱怨不得。只是欧阳学士的文章在玉堂中便不是第一,也绝不比他王拱宸差。可恨他竟屡屡为难欧阳学士,驳回他已写就的文书。前几日那般毒的日色,学士们侵晨上值,犯夜才散,多困乏的了不得,有的人连膳食也吃不下,得空儿便去补眠。可怜没有睡榻,只得伏案小憩。他偏赶着午后大伙打盹儿的时候,命我们唤醒欧阳学士,百般为难,教他将文书重新写过。可怜欧阳学士无法,只得强打精神重写,那文书极长,学士直写了一个多时辰,待写罢,其余人都已睡了一觉醒来。不想他仍旧不依不饶,说字迹写的潦草,是对大礼不敬,对主上不恭,又教重写。学士紧紧攥着那文书,强压下火气,回到阁子中,让我点了一盏酽酽的新茶,仰首一口气吃尽,铺纸提笔,几次欲下笔,手都不听使唤。他狠命用左手稳住右手腕子,才写几行字,便以袖掩口,干呕不止。我吓的慌了神儿,大喊起人来,堂中的学士们听了,尽皆赶来照应,只不见王拱宸!待刘押班引了医官来,我出去接着,不经意间瞥见王拱宸,他彼时手上把着一册书佯看,唇角泛起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阴笑。”
      他自顾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我悄然滑落的淚水。
      别過頭,拭去眼角的淚痕,向他道:“你……你替我劝劝他,教他一心用在大禮之事上,萬不可出了差错!白日里既忙,闲時便少看些書,仔細看伤了眼晴。還有就是劝他少吃些酒。我這里都好,教他莫分心!”
      李怀玉笑道:“夫人的话,我都记下了,定會一字儿不差的傳與學士。”
      我微微一笑,道:“你快些回去罢,仔细學士們叫人!”说罢,教人送了他出去。
      自己亦走去學舍中校定講章。
      學舍四周皆植紫竹,房屋洪敞,架构甚高,我身处其中,只覺冷森森的,寒氣透體!遂呼一旁研墨的小内人將窗子盡数支起。
      那小内人不住的把袖點拭额角的汗珠子,聞言诧异的望着我,嗫嚅道:“夫人,這……這屋中還有些凉氣儿。若開了窗子,热风吹来,岂不要热壞了人!”
      我笑了笑,搁下此事。
      轉念细想,如今是盛暑天氣,如何能冷呢!可不是身子虚透,陽氣将盡了!上月在他的宅中還成日里摇着扇子,饮着冰水,谁料竟一病至此!
      不欲多思费神,拾了早起治的講章,逐字审校……
      移時,校讫無误。遂呼了個本司的小内侍近前,吩咐道:你去寶文閣,找到裴大官,就说司籍的林夫人教你来借周官劉氏注,周禮鄭氏注。”
      那小内侍聽罢,一脸懵然,回道:“嗯……周禮……鄭氏注,我记下了。”
      我見他糊涂,重复一遍:“不只周禮鄭氏注,還有周官劉氏注。”
      那小内侍聽了,抬手摸着耳朵,红了脸。半晌方道:“小底没记清楚!”
      見他這般没用,白费了我半晌唇舌,直说的口干舌燥,隐隐沁出冷汗来。不由無名火起,把手拍案,指着他斥道:“不知上进的蠢東西!我才去了不足三個月,你就把書目忘的干净,只道替我默的呢!若是主上宣索图藉,你也能再問两回不成?皮不揭了你的!瞧瞧這模樣儿,定是玩疯了的!我問你,鄭注書经中,‘欽明文’一句,‘欽’字训何?”
      那小内侍越發羞窘,哆嗦着,颤聲道:“欽……是親信之意。”
      一旁坐着的小内人聽了,‘嗤’的笑出聲来。
      我把手點着案角儿,怒極反笑道:“好!我说與林尚宫,教你补试默義,過了便罢,若不通時,黜落黄門内侍!”说罢,以手撫着胸口,輕咳出聲。
      那小内人見了,忙上前替我拍着,劝道:“夫人莫生氣,我去替夫人取書。”
      正说着话儿,那小内侍忽跪在地上,淚如雨下,不住的叩首,哀求道:“夫人向来好性子,求夫人發發慈悲,莫赶小底出去,小底一定好生习经,盡心执事。”
      及聽他说‘好性子’的话,不禁後悔,亦暗暗心惊。我自何時起竟变得這般烦燥易怒了!病痛的折磨让我漸漸失去了耐心,同他的生離更令我日夜心痛,再也找不回少年時的温和明媚!
      站起身来,亲自将那瑟瑟发抖的小内侍搀起来,温言道:“我一時性急,委屈了你。试默義之事不做数的,不過是教你們有個惧怕,好生执事罢了!”
      那小内侍半信半疑,哆嗦着身子,做了個揖,嗫嚅道:“小……小底谢夫人!”说罢,面對我倒退了几步,才轉身離去。
      我見了不由失笑。暗想,我适才到底有多厲害,竟把他吓的错行了見官家聖人的大禮。
      移時,那小内人取来了我要的書,共四函十六册,满满堆在案頭。
      我找出两書中有关明堂大禮的章節,细细比對,将二者不同之处仔細录下……
      直写到掌燈時分才罢。其间有小内人送来了晚饭,是一碗鱼羹,我略看了看,隨手推在一旁。现如今已微冷,表面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
      理着录好的文字,足有几十张纸!輕輕的卷好,使红小索子系了,唇角微含笑意。
      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收到这文字,他明日会輕松些罢!
      呼了個小内侍进来,教他将鱼羹端了去。我站起身来,頭上猛的一陣儿發晕,半晌才缓過来,慢慢的踱步出去。
      行至廊下,傍晚的風吹来,我不禁抱紧了手臂。
      “林姐姐!”七姐儿自回廊一頭瞧見了我,遠遠呼道。
      不一會儿便跑到了我身侧,把手里的纱燈挑高些,就我面上照着,觑着道:“姐姐面色不大好,可不是累着了?”
      我拉了他的手,微笑道:“要不七妹妹替我治講章?明日我只管放倒頭睡到大天亮去!”
      七姐儿聽了,暗自咂舌,道:“我可做不来这个!不過今儿倒得了個巧宗。我下午去福宁宫送纸筆,碰巧遇见官家泛索了甜瓜,同聖人、福康公主、张贵妃、苗孃子、清河郡君、俞孃子同食。我見那甜瓜金黄可爱,便忘了拘禮,抬頭瞧了几眼,不想公主見了,笑呼我近前,教人拿了两個给我。张贵妃记起了我,直赞我生的讨喜,拔下了髻上的一股金钗赏了我。官家亦呼了我近前,仔細端详後,亦赞我讨喜。半晌,似想起了什么,忽問我识不识得你。我便说我們是要好的姐妹。官家又問了你许多事,我一一回了,及至说了你吃不下饭,瘦了好些,官家立時皱起了眉頭,沉吟半晌,教侍立一侧的黄門内侍装了好些稀奇果品,令我带给你。公主看見了,抱着官家的手臂,問你是做什么的。官家说你是掌籍夫人,學問甚好,字写的美,人也生的清秀。又問公主愿不愿意多個傅姆。公主笑着说,要見一見你。官家说忙過什么堂大禮,等你身子好些,便迁你去公主閣。”
      我聞言,只覺身上發软,使劲儿握住七姐儿的手,颤聲儿道:“你……見了官家?他要迁我去公主閣?”
      七姐儿晃着手里的纱燈,迟疑道:“我晓得姐姐……晓得姐姐不喜官家,只是主上問话,奴不敢不说實话。”说罢,低下頭去。
      我拉了七姐儿的手,一壁往住处走,一壁幽幽叹道:“你……做的對,對啊!身為大宋子民,岂能不忠主上!我等宫妾,此身此心,皆為主上所有,又怎敢輕言‘不喜’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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