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四十章 皇佑二年六 ...

  •   皇佑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天降大雨。
      我坐在装饰華美的犊車中,擘开绣帘,望着窗外暗沉的雨幕……
      雨中的東京城有些模糊不清,但依舊喧闹。酒樓上的客人吃的微醺薄醉,失手掉了白团扇。賣冰饮子的小贩們苦着一張脸,手忙脚乱的收着摊子。一家小茶坊里坐满了避雨的行人,他們此時正饶有興味的围着一個賣卦人,聽他講那無常的人生。窗外不時有撑伞的人勿勿行過,及见一輛陷在泥中的太平車,纷纷過去帮忙。
      朱輪画毂,華丽的宫車載着我,缓缓驶向那座禁城,將我一生的企盼以及美满遗落!雨中的京城,漸慚模糊成了背景。
      犢車入得禁中西北角門子便住了,我紧紧抱着那隨身包裹,下得車来。
      早有四個南班的小内侍抬着一頂銀铜檐子候着,見我下車,忙上前為我撑伞,将我扶上檐子。
      一路行過,見御柳成荫,障雨欹風。瑶津池的红蓮,接天連葉,一陣疾风吹過,骤雨飘潇,霎時折損無数。
      及至内尚門首,住了檐子。尚儀方氏、司乐殷韵奴、司膳劉氏、孫七姐儿几人皆立在門首。見我下了檐子,七姐儿忙跑上来,立時将手里的伞替我兜頭撑起,挽了我的手臂,行至門首。
      我含笑向众人一一行禮。
      方尚儀拉了我的手,仔细端详半晌,叹道:“可怜見儿的,越發瘦了!當時見你落水,几乎不曾將我吓杀!你那時被玉堂的欧陽内翰救了上来,躺在那儿一動不動,面如金纸,連氣息都微了!幸……幸而這會子好好回来了。”说着,别過頭去,微微哽咽。
      韵奴亦趋前,替我撂着鬓髮,叹道:“咱們好了一场,不想季玉却再也不能回来了!這都怨我胡涂,着了苏氏那贱人的道儿,害了季玉!”说着,忿然把手自批了一下面颊,待要再批,被我抬手拦下。
      劝道:“你莫要這般,他猴儿一樣的性子,不是你,他自己也在這禁中待不長久!况這回他却是因祸得福了。”
      七姐儿冲上前来,握住了我的手,哭道:“呜……他……他們都说姐姐……说姐姐死了!蘇司長带人将姐姐屋子里值钱的東西都拿去了,我拦着,教他使人打了一顿,罵我不開眼,说如今司里是他管勾,便是……便是打死了我,也没人敢理會!”
      我一向不甚重视财帛,倒不覺着有什么,抬袖替七姐儿试淚,柔聲劝道:“妹妹莫哭,姐姐既回来了,便會着意看顾,不教人輕易欺了你去!至於那些财物,生時不曾带来,死亦不得带走。况我們在禁中,使用也是有限的。”
      七姐儿漸漸止了哭聲,抱着我的手臂,不時抽泣着。
      雨天湿氣頗重,我的身子才好些,禁不住微微發冷,把手一探額頭,却是又作起烧来。
      方尚儀見状,唤了两個小内人上前,教他們送我回屋中歇着。
      又拉了我手嘱咐道:“我瞧你氣色不大好,且莫急着执事,歇几日,大好了再说罢。”
      我复行了一禮相謝,携着七姐儿的手,作辭離去。
      甫至房中,只疑走错了地方。帏帐帘幕煥然一新,一色儿的上用碧纱。
      我身上乏的很,只略瞧了瞧,便扶着七姐儿的手,进了東屋寝室。行至榻邊儿,颓然睡倒。
      窗外的雨,落的越發紧起来,即便是闭了窗子,撂下纱帏,依舊有湿氣隐隐透入,闷的人喘不過氣儿来。
      我把手撫着胸口儿,微微喘息。
      七姐儿掇了個隐囊,挨床屏放好,扶了我靠着,又開了箱子,翻出一条略厚些的素罗夹被,與我盖了。
      方坐在榻邊儿,探手摸了摸我的额頭,惊道:“林姐姐,你覺着怎樣?要不要叫個醫師来,與你瞧瞧?”
      我苦笑一下,退了退右手袖角儿,抬起手臂给他看。
      他惊呼了一聲,半晌才迟疑着伸出手指,輕触那刀痕。仰面視我,询道:“谁把姐姐弄成這樣的?!”
      我見他害怕,遂拉下袖角儿,撫着他红扑扑的面颊,微笑道:“是王醫官為救姐姐的命,不得已扎了淬過药的针!這會子聽你说请醫官,且是怕的了不得!”
      七姐遂吐了吐舌頭,轉開了话题:“姐姐在瑶華宫時,禁中出了件儿大事!”
      我渾身沒有力氣,不欲说话,只向他投去一個询問的眼神。
      他見了,興致盎然的继续道:“前几日,官家临幸了張贵妃的八妹,封了郡君。”
      我略略颔首,隨意‘嗯’了一聲,轉而問他:“這屋子里的陳设是……是聖人赏的?”
      七姐儿摇了摇頭,道“是鄧大官带人布置的!他说這些帏帳服玩,皆是官家命人開了左藏庫尋来的。只聖人、張贵妃、新封的清河郡君才有呢!”
      我聞言,四处張着,發覺榻帏也换了,竟是真红輕纱的!榻上铺一领蕲竹水纹簟,坚润莹然,宛如黄玉。又有一只白玉童子擎蓮枕,润如羊脂,碾的極其工巧。
      看罢,心中五味杂沉。這一切,陌生的讓我有些害怕!半晌,缓缓打開隨身包裹,取了個清漆杉木的小香匣出来,递與萍姐儿,央他道:“好妹妹,替我添些香罢。”
      七姐儿聽了,笑盈盈的接過,自去烧梅花香炭。
      我就包裹中取出了那真红童子攀花纹锦盒,輕輕打開,那支蘭花簪静静的躺在盒中。我不禁伸出手指,輕撫簪頭那颗小小米珠,指端傳来温润的触感。有绿梅沉水的暗香隐隐,輕叹一聲,闭起双目,任自己的靈魂生出双翼,飛越重重禁門……
      “呀!好美的簪子!”不知過了多久,七姐儿的輕呼,将我飘飛的靈魂唤回了重重禁宫。
      睁开眼晴,見七姐儿目不轉晴的盯着我手中的锦盒。好奇询道:“林姐姐,南班儿的工匠都没有這般好手艺!你那里得来的?”

      我聞言,含了微凉的笑意,哂道:“兰有国香,本生空谷,如今却被人活生生挖了来,栽於上苑,供人狎玩,其能久乎?”
      七姐儿聽了,把手摸了摸小巧的鼻頭儿,讪讪道:“我没聽懂姐姐的话。”
      我見他努力思索的樣子十分可爱,不禁撫了撫他柔软的髮髻,笑道:“聽不懂有時候倒比聽的懂更好呢!”
      话说的久了,我只覺疲乏,遂睡在榻上,拉着七姐儿的手,道:“难為你替我解悶儿,叽叽呱呱说了這许久!趁這會子没执事,睡睡罢。”
      七姐聽了,爬上榻来,钻进我的被子里,许久才露出頭来,冲我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
      我遂舒臂搂住他,道:“睡罢。”
      七姐儿把頭向我臂弯中挪了挪,抱住我的手臂,合上了大眼晴。不一會儿,便沉沉睡去。
      我望着金红迷離的榻帏,久久無法入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