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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季夏的 ...

  •   季夏的午後,樹上蝉聲汇成一道儿,抵死的厮鸣……
      午間小道姑送来的一碗菜羹清香扑鼻,我勉强吃了两口,只覺心下烦闷不已,到底吐出来才罢。
      被王醫官連着扎了六日针,手臂肿痛難當,几乎抬不起来。身上亦微微作烧,睡在榻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眠,遂側轉了身子,将随身的包裹拉過来,用左手缓缓解着……
      半晌才解開,直累的隐隐沁出冷汗来。打開包裹,取了那卷艸堂集,展开观玩解闷儿……
      看不到一刻時候,只覺天旋地轉起来,心下烦闷不已,我遂撂了書,扶着榻沿,干呕起来,却是連一口水也不曾吐出,心中烦闷欲死,实在忍不得,捶着榻角儿,哼叫起来……
      待缓過神儿来,却見一個美貌的道姑,坐在榻邊,把手輕輕儿的替我拍着。
      見我好轉,一言不發,起身出了屋子。半晌,手持一副茶盏轉来,行至榻前,将那茶盏递與我。
      我忙伸手接了,輕抿一口,漱了漱,把袖掩口,吐在盂中。方撂下茶盏道:“多谢師姑,恕妾病中,不能多禮了。”
      那道姑冷哼一聲,道:“我平日里最厌别人呼我做師姑!妾姓尚,早年曾是官家的娘子!人人都呼我尚美人。現如今不是官家嫔御了,你叫我尚姐姐便好。”
      我聞言,敛袖道:“娘子纳福,恕……咳咳……恕妾不知之罪罢。”说罢,微微喘着氣儿。
      尚美人见了,把手替我顺了顺,仔细端詳了我半晌,微哂道:“六郎如今越發瞧不出好歹了,你是他的……郡君?”
      我聞言怔了怔,不知他口中的六郎是何人,是以無法接言。
      他見了,沉吟半晌,忽而輕笑了起来,道:“我算是服了他!你莫不是個美人罢?!痨病鬼似的,渾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頭!”说着,伸手在我肋下抓了一把。
      我慌的往榻中缩了缩身子。又引来他一陣嗤笑,半晌方住。
      仔细思量他的话,方悟出,官家在先帝诸子中排行第六,他口中的六郎,指的便是官家。且误將我當作了官家的嫔御!
      遂试探着開口道:“妾姓林氏,名妙玉。在……在内尚供职,是尚儀局……咳咳……尚儀局司籍司的职官,并……并非官家嫔御。”
      尚美人聞言,釋然一笑,道:“這便是了!我就说六郎不至於此嘛!”说罢,拍了拍我的手,拾起那卷艸堂集,略瞟一眼,便抛在榻上。咯咯笑道:“穷措大!我一個字儿也不识得,還不是一樣做孃子!婦人家,生得美也就是了!读那么多書做什么,累死了,白教人拖去埋了!”
      我聞言,略笑一笑,道:“孃子……娘子说的極是,妾……咳咳……妾不過是個胡涂人罢了!”
      他聞言笑了笑,道:“這才是明白的!你好生歇着罢,我且去了,明儿再来瞧你。”
      我略略颔首,目送他離去。拾起那艸堂集,仔细察看,見并無缺損,才放下心来。
      這一番折腾下来,只覺疲累不已,才欲躺下,便見一個小道姑引着王醫官进来。
      我只得打起精神,向王醫官略略颔首,微笑道:“王先生好,大……咳咳……大熱天的,辛苦了。”
      那小道姑掇了個花墩儿置於榻前,王醫官坐了,把着我的腕子,诊了半晌,拈须笑道:“总算是不咯血了!往後只吃药便可使得。”
      我聞言,不禁喜形於色。
      王醫官抬目視我,温言道:“這针上的药性甚烈,只怕伤了你的皮肉。伸出手来,讓我瞧瞧。”
      我聞言,使劲抬了右臂,放在榻邊儿。王醫官卷起我的袖角,仔细察看半晌,解開隨身青囊,取了一把弯頭镊子,一只琉璃小瓶儿。
      我見了,不禁頭皮發麻,嗫嚅道:“王先生,這……這是做什么?!”
      王醫官教那跟来的小道姑去烧了滚水来,方向我道:“我瞧你手臂肿胀的厲害,且有的针孔略有化膿,人手不洁,是以要用煮過的镊子挤一挤,看看如何!”
      我聞言,不禁打了個寒战,微微發抖……
      移時,那小道姑掇了盆滚沸的水来,置於榻角的一張空凳儿上。
      王醫官見了,微微颌首。又自那青囊中取了一把锋利的小刀,一把弯頭小剪,并那镊子一起,丢入滚水中。
      我见状,盯了那盆中的刀剪,一瞬不瞬!
      王醫官向我略略一笑,道:“如今夏日里,學士們流盃曲沼,作了许多好诗,我念几首與你聽聽。”
      我聞言,轉過頭去,向他笑了笑,道:“我……咳咳……我好些日子不曾作诗了,心里倒覺……咳咳……倒覺着少了些什么似的。”
      王醫官遂清了清嗓子,吟道:“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他吟罢,自取了一瓶洗手药出来,又拿了一条雪白帛巾,走去盆邊儿,仔细净手。
      我不禁抿着嘴儿笑,半晌方道:“這……咳咳……這哪里是學士們的新作,分……分明是唐人孟浩然的懷友之作。”
      王醫官手里不停的擦着什么,聞言笑了笑,道:“哦!老夫年纪大了,记错了也是有的。”说着,行至榻前,在凳上坐了,抖開手中的帛巾。
      那刀、剪、镊子赫然呈於我面前,锋利無比,闪着刺目的寒芒!我見了,吓得不顾疼痛,倏然收了手臂,挣命往榻中缩了缩。
      王醫官見我這般,苦笑一下,劝道:“林夫人莫怕,不過是把镊子挤一下,不痛的。”
      我聞言,略略放心,拭探着向他询道:“只用镊子?”
      王醫官温言道:“夫人放心,只用镊子。”

      我聽罢,方缓缓挪過去一些,伸了手臂出去。王醫官把那小瓶子里的药水倒了些在我臂弯,肿的最厲害的一处针孔上,使了柔軟绸帕,仔细的拭着……
      药水沁入针孔,微微刺痛。我不禁蹙起眉頭,咬住唇角儿。
      王醫官見我這般,温言哄道:“忍一忍,就好了!”说罢,持了镊子,夹住那肿起的皮肤,倏然用力一挤,几乎不曾將我痛昏過去!
      不等我反应過来,旋即换了小刀在手。一手握紧我的手臂,一手用刀把那肿起的皮肤切開一条小口子。又换了镊子,使力撑開那切口儿,迫出膿水来。
      我痛的捶着榻角儿,慘哭大喊。王醫官却充耳不聞,下手又狠又快,不一會儿,便挤净了膿水。又把那药水倾了些在绸帕上,娴熟的洗着伤口……
      蘸了药水的绸帕一下下擦着伤口,我只覺痛入骨髓。一壁哭,一壁求道:“不必……不必這般折磨我,快……與我盃鸩酒吃,死了……咳咳……死了倒干净!”
      王醫官洗净了伤口,敷上药,仔細的包好。哄我道:“好了好了!只這一处化膿的,現已挤干净了。”
      说罢,又取了活血止痛的药膏,涂在我臂上各处红肿的针孔,仔細揉着……
      那针孔肿的厲害,輕輕一碰,便痛楚難當。王醫官死死攥着我的手臂。我身子嬴弱不堪,一點力氣也没有,挣扎了几次,纹丝儿不動。直痛的滴下淚来……
      王醫官却假做不見,尋了话儿與我说:“我還是醫學生時,被醫官們逼着拿自身试针,日日扎上不下數十针,其苦難當,我們醫學生恨醫官恨的咬牙切齒,只做仇人一般。直到有一日,醫官挽起袖子,将他那满是炙痕针孔的手臂给我們看,教诲我們,医者父母心,人命大於天!我方流淚悔悟,立下誓言,药非躬尝,针非親拭,决不给病患用!”
      说着,已為我涂好了药,拉下袖角儿。
      我略笑了笑,道:“王先生仁心仁术,妙玉敬服。只……咳咳……只是下手重了些!還爱哄人!妾……可是不敢再信你的话了!”
      王醫官一壁洗着银针刀具,一壁向我笑道:“你們女娘家太嬌氣,若不哄着些,哭將起来,平白惹人心亂!若對那些軍漢,我才没這份儿好耐性呢!林夫人只怨老夫下手重,却不知越是輕缓迟疑,便痛的越久!我見有醫學生與人割疮,倒是手輕,直磨蹭了大半個時辰,痛的病人嗓子都喊啞了!”
      我聞言,掠掠汗湿的鬓髮,向王醫官道:“妾這几日,咳咳……总覺着恍恍惚惚,暈得厲害,且……且心下烦闷不已,甚是……甚是不受用。”
      王醫官收拾好针具,行至榻前坐了,把手探了探我的额頭,温言道:“没力氣是發热的缘故。你這個症候,总不能勞累動氣,不然便會發热。遍搜醫典,却是無法根治!若要保得長年,便不能伤心勞累!至於恶心頭昏,乃是我與你用药的缘故,药停了,自然便好了。”
      我微微一笑,聲音透出几分疲惫厌倦:“我的两位兄長在慶历初……定川寨一役中,盡皆殉國!老父膝下……膝下只剩了我這個女孩儿,便把……咳咳……把我作儿郎教養。我那時……那時心高氣傲,只恨不能生作男儿身,考进士入仕,光宗耀祖。日日……日日攻書至深夜,勞累過了,染了這個病,那時年輕,不覺……咳咳……不覺有什么。後来入了禁中,从宫人女史做到了宫官,成……成了有品级的内命婦,我越發……越發得意,只盼有一日,能如汉时班大姑一樣,做後妃師,著書立说,光耀眉楣。直到……遇见了永叔,我才明白,身……身為一個婦人,最好的歸宿。可如今……咳……如今造化弄人,使我……饱尝……咳咳……饱尝生離之苦,痼疾大作!如今……我身心俱疲,把那争名好胜之心,盡皆灰了。日里只覺困倦,待睡下時,神魂飛扬,似欲……似欲離身而去。王先生,我……還能……還能活多久?!”
      王醫官认真聽罢,唏嘘不已,劝我道:“夫人且放宽心,你不過双十之年,便有些不好,也不至於此。你好好儿的吃药,老夫保你能出得禁中,嫁與欧陽學士,白頭偕老。”
      我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頭去。
      王醫官扶了我躺下,嘱咐道:“夫人睡一睡罢,待會儿醒了,一定要勉力吃些東西,才能快些好起来。我且去了,明日再来與你换药。”说罢,扯了夹被與我仔细盖好,背着青囊出了屋子。
      我睡在榻上,微微的冒出冷汗,那热度似潮水般,一陣陣儿袭来……
      我在一片蝉聲中,昏昏睡去。
      醒来時,天色阴的沉黑,狂风大作,撼着那小小的纸窗,發出的聲音刺耳而突兀……
      我挣扎着下榻,暈得天旋地轉,差點儿跌在地上。停了停,以手扶额,缓缓行至窗前,将窗子闭了。顺勢坐在蒲团上,翻着那道经,拣出一卷晋時葛仙公的清静经,點上青燈,将那经書凑近细看。
      及看至,“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几句,恍然有所得於心,顿覺心明如镜,神清似水。
      移時,暴雨骤至,哗然作响。我撂下经書,披了件道袍,出至廊下。
      却見尚美人立在廊下,扶着一個小道姑的手,茫然望着漫天大雨,竟没察覺我来。我攏着肩上的道袍,望着如幕大雨,心绪飘飛。
      這個時辰,他应该已回宅中了罢,是在同薛夫人燈窗教子?還是在美妾的陪伴下吃酒赏雨?他……會想起我嗎?想着想着,不禁落下淚来。

      “呵,我只道你是個書呆子,不想竟還是個情种呢!”尚美人不知何時立在了我身後。
      继续嗤道:“我若像你這般窝囊,只會哭哭啼啼,早就讓人整治死了!當年郭氏那蠢婦欲批我面颊,误批在了六郎颈中,教六郎给废了!就在這宫里,被阎文应那阉人活活药死的!在禁中活着,走错一步,便萬劫不复,哪来的闲心伤春悲秋,你若做了娘子,只怕一日都活不下去!我今日見你那屋子里一堆的上用之物,签子還好好的贴着,你若不用,便给我些,免得白费了赵大官家的好意儿!”
      我福了一福,微含笑意道:“尚孃子纳福。请……请孃子移步屋中坐坐,也……咳咳……也好讓妾略进盏茶。那些東西若孃子瞧得上,盡管拿了去罢!”说着,引了尚美人行至屋中,在短榻上坐了。
      我欲起身去點茶,才站起身来,猛然發暈,冷汗涔涔而下!
      尚美人吩咐了那小道姑扶我坐下,笑道:“我不吃茶,你還是歇歇儿罢。可怜见儿的,病的這樣。”
      说罢,四处打量一番,把目觑着茶床上的御賜之物,隨手翻了翻,拣了個明黄双鸾纹锦的盒子在手里,撕了黄封,取出了一對犀角儿手镯,凑近燈下细看了一回。
      拿在手里把玩着,啧啧嘆道:“金红透亮!這樣好的成色,翻遍整個左藏庫也找不出几件儿来!赵六儿一向吝啬,如今竟舍得拿這個赏你,可见對你是用了心的!好好儿養身子,福氣大着呢!”
      我見他稱官家做赵六儿,惊得目瞪口呆。
      尚美人把手推了我一下,笑道:“吓着妹妹了?你们外頭人瞧他金尊玉貴的,成日家满口的道德仁义,其實骨子里下作着呢!不然也不會宣两個人一同侍寝了!他自家好色,坏了身子。可恨孃孃竟把這错儿怪在我和杨孃子身上,说我們狐媚,打發了我們出来!”
      我乍聞此言,震惊不已,只不敢信。轉念想到他‘侍寝’的话,倏然红了面颊。
      尚美人见我這般,也有些後悔话說過了,把那镯子輕敲着茶床一角儿,另尋了话頭:“我出来也有些年了,好頭面一樣儿没带出来,若妹妹舍得,便把這镯子與我罢。”
      我聞言,略向他推了推茶床上的物件儿,笑道“孃子既……既喜欢,便拿去玩儿罢。再……咳咳……再瞧瞧還有什么中意的,一并拿去好了。”因這些東是官家所赐,我避之唯恐不及,見他喜欢,索性一并與了他。
      尚美人見我這般,略有诧异。沉思半晌,放下那對儿手镯,拉了我的手,道:“妹妹真是有心人!不爱财帛,必有大志,到時還望妹妹在六郎前略提提姐姐!”说着,敛衽便拜。
      見他這般,我忙搀了他起来,道:“娘子……咳咳……娘子萬萬莫要這般,折杀妾了!若妾有機會见到官家,定會向他提起孃子。”我想也不想,便应下此事。
      我应下此事,只是想這世上少一個望穿秋水的弃婦罢了!
      尚美人見我应了,握住我的手,淚水奪眶而出。
      半晌,漸漸轉過来,把袖拭淚,啜泣道:“好妹妹,我不過是人前逞强罢了!出来這些年,睡里夢里,何曾一刻忘记過他。如今身子也不好了,若能托妹妹的福,见他一面,便死而無憾了!”
      我聞此言,不由心中大慟,與他相對哭了一回。
      雨聲越發紧起来,一燈如豆,簌簌跳動……
      廊下有脚步聲傳来,行至門首住了,一個挽着双丫髻的小道姑自屏後探出頭来,怯生生的望屋里張着。
      我見了,向他招手儿笑道:“进来罢。”
      那小道姑提着個清漆食盒,怯怯的挪步进来,望尚美人福了福身子,道:“尚孃子安好。”
      尚美人見他這般,‘嗤’的笑出聲来,向我道:“這小妮子是郭清悟養的私身,平日里教我整治怕了!”
      我聞言,微微皱了皱眉頭。暗想,這尚美人瞧着可怜,却也并非善類。不欲多事,打發了那小道姑出去,向尚美人微微一笑,打開那食盒,將盒中的吃食一樣樣取出,摆在茶床上。
      那吃食雖算不上丰盛,却颇合我的胃口。
      一碗什锦素羹,一盒红菱,一盒鸡頭,并一盏荷葉沆瀣浆。
      尚美人將那镯子一手一個,套在腕上,笑吟吟道:“我也回去吃饭了,得空再来瞧你!”说罢,扶了那小道姑的手,袅袅婷婷的去遠了。
      我看着茶床上的吃食,勺了一匙素羹,略抿一口,便覺心口微微發闷,遂放下了羹匙。
      轉而看那盒鸡頭,不由令我想起了端午清風樓會饮,他細心的為我布菜。想着,淚水模糊了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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