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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恍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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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中,有人把我略略扶起,將温热苦涩的汤水灌入我口中,我别過頭去,那汤水亦跟過去……
又似有利刃加身,痛楚難當。我拚命呼叫,却没人聽見。越来越痛……忍不住挣扎起来。似有重物,倏然压住了我的手脚,让我一丝也動弹不得……
终於睁開眼晴,眼前白晃晃的一片,令我如墮雲中!半晌,光线漸漸柔和起来。王醫官紧蹙着眉頭,一双精亮的眸子盯着我,瞬也不瞬。見我視他,方露出几分喜色。
紧接着,手臂猛然一痛,我不禁慘呼一聲,低首去看,却見整条右臂扎了不下十根銀针!而王醫官的手正持了其中一根,缓缓拈動。
我只覺着疼痛钻心,挣扎起来,却一丝也不能動得,方惊覺手脚皆被绸带捆住,两個翰林医學服色的人,一左一右挽持住我的手臂!
我四下一顾,只見小小的一间斗室,帏幕皆是鹅黄缎子,一架艸書道德经的地屏挡住門口儿,窗前短榻上摆着只蒲团,茶床上置一盏青燈,數卷道经,并一堆贴着赭黄签子的上用物件儿。福宁殿押班鄧保吉立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我。
眼下诸般景物,清楚的告诉我,再想他出现在身邊,温言相慰,却是不可能了!淚水奪眶而出……
鄧保吉尖细的聲音傳入耳中:“王尚药,你怎地這般不會怜香惜玉!瞧瞧,林夫人都被你弄哭了!仔細官家心疼起来,揭了你的皮!”说着,抬起袖角,替我拭了拭眼尾的淚珠儿。這個舉動,令我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却不覺,仍絮絮不停:“总算不辱官家之命,救得了夫人!這王尚药,一向是冷面冷心的,扎针像上刑,官家都怕他的手段。夫人且忍一忍,待醫好了病,福氣在後頭呢!”
我朝他挤出一丝笑意,狠命忍住剧痛,聲音沙啞不已:“多谢大官,咳咳……王醫官并……并不曾弄疼我。”
说罢,轉向王醫官道:“王先生,请這两位醫學歇歇儿,吃盃茶罢!”
王醫官聞言,诧异的望向我,眼神中流露出不忍,温言询道:“夫人可……可能忍住不動?”
我微微一笑,道:“哀……莫大於……心死,心都死了,還要這破身子做什么!王先生盡管施术,就當……咳咳……當我死了罢!”
王醫官聞言,摆了下手,示意那两個醫學退下。
那二人旋即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仔细解開缚住我手脚的绸带,悄然退出房中。
王醫官見他們出去,方俯首向我輕聲道:“還得半個時辰才拔针,你可受得住?你如今身子虚弱,怕出血堵住氣道,我不敢與你用麻药!”
我聞言,忽輕笑出聲,向王醫官道:“無妨!”
王醫官斟酌半晌,自青囊中取了一張绢帕,仔細折好,递到我唇邊,温言道:“夫人可含住此帕!”
我聞言,侧過頭去,将那绢帕含在口中,闭上眼睛。
王醫官的聲音响起:“如此,我便動手,夫人莫惊。”
我略略颌首。臂弯旋即一痛,如以钝刃锯切……
我狠命的咬住那帕子。
接下来,王醫官不停的变换着手法,拈動我臂上的针,从指端拈到肩頭。剧烈的痛楚,令我微微颤抖,冷汗浸透了輕薄的纱衫!
渐惭的,似乎不那么痛了,神魂飛扬,仿佛這具壞透了的身子不是自己的……
不知過了多久,手臂猛然痛得几下,唤回了我飘飛的靈魂。睁開被汗水模糊的眼晴,朦胧看见王醫官的脸,紧拧的眉頭,透出不忍。見我視他,取出一張帕子,替我拭净面上的汗珠儿。出言安慰我道:“好了,不痛了。”说着,向一旁的鄧保吉一揖:“烦劳鄧大官,去瞧瞧外頭廊上的药可煎得了。”
鄧保吉聞言,笑道:“老王懒待動弹,也得瞧瞧是谁,再出言使唤。官家輕易都不使我干這勾當!”说罢,看了王醫官一眼,扭動着發福的身子,慢慢出去了。
王醫官見他出去,压低聲音向我道:“欧陽學士嘱咐我,一定要將你治好!夫人萬萬莫要灰心!老夫會用盡平生所學,保你無虞!只是夫人這症候复發,来勢汹汹,需得連施几回针,萬望夫人竭力忍耐,保得性命,才能等到出禁中的那一日!”
我聞言,苦笑一下,道:“多谢王先生,咳咳……辛苦先生了!”
他略笑笑,温言道:“我晓得夫人的症候,在针上淬了药。昨日我自试過,却有些痛楚,且頭上發暈,惡心欲呕。不過却能止住高热出血,保得夫人性命。若夫人覺着不适,莫要害怕。”
我聞言,震惊不已,想着王醫官已過知天命之年,却冒险拿自己的身子试药!舉目視他,只見他眼周有些發青,面颊也清减了些!不禁感動難言。
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夫人無须挂懷!自習醫的那一日起到如今,药非親尝,针非親试,怎敢將病人的性命等闲視之,胡乱用药!只要夫人忍下不适,竭力配合,老夫這药便算沒白试。”
我聽罢,肃然起敬,挣扎着拜了一拜,颔首道:“多谢王先生。”
移時,鄧保吉端了药来,欲喂我吃。
我立時寒毛直豎,挣命般坐起来,接了那药在手里,慢慢吃了。
身上一點力氣也無,且微微的發暈,十分不受用,我遂扯了一個隐囊靠了,昏昏欲睡。
王醫官見了,扶我躺好,拉過一床夹被,仔細替我盖上。方同着鄧保吉出了屋子。
耳畔猶聞鄧保吉尖细的聲音,“王尚药,你醫好了林夫人,官家定會赏你,你求官還是求财?”
半晌,王醫官的聲音傳来,冷清而疏離:“惟德只求無愧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