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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他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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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我共乘一檐。我將那童子攀花纹锦盒紧紧贴在胸前,依在他温暖的懷抱中。
窗外的東京城漸漸蘇醒,時有趋朝入市之人,行色匆匆越過我們慢悠悠的檐子。沿街酒楼羹店,燈烛摇曳,衬着暗沉天幕,分外让人安心。
不過,很快這一切都将不再属於我了!
“永叔,禁中同玉堂不過隔着一条御街。你脩撰史書時,我或许亦在治講章!春日百花盛開,東風會带着我的氣息,拂過你身側!夏夜瑶津池的荷香,會承載着我對你的思念,弥漫整个宫中!我會仰望中秋的明月,祈祷你歲歲平安喜乐!亦會在燈火絢爛的上元之夜,登上宣德樓,與你遙遙相望!生當复来歸!死當長相思!”我依在他胸前,喃喃而语,淚水無聲的划過脸頰。
他抬袖為我輕輕拭着,那淚珠却断脸复横頤!怎么也擦不干。浥透了他绯红的袍袖!
半晌無言,他只是默默為我拭淚。忽有一滴温热透明的液体,悄然落在我手臂上,灼着我的肌肤,漸漸冷下去,冰凉沁骨!
他强自忍住哽咽,泛起一个苦涩的微笑,温言道:“玉孃,我們两家下了定贴,你便是我欧陽家定下的新婦!無論如何,你都要好好儿的活下去!待得禁中放人,脩定會大禮迎娶你過門!”
我不想留给他的最後印像,是执手相看淚眼!遂勉力一笑,谑道:“若妾被放出時,已满頭白髮,步履蹒跚,变成垂垂老妪,你還會如约娶我嗎?”
他聞言苦笑一下,道:“脩長你二十四岁,若玉孃成了老妪,脩必已為八十老翁!八十新郎娶六十新婦,必成一時佳话,載入史册!”
我听了他的谑语,不禁輕笑出聲,笑着笑着,湿润了眼角……
一夜未眠,加之心情激动,忽地爆發出一陣干咳,搜心抖肺,炽胃煽肝。直咳得我躬起身子,把手掩住唇角儿。
他舒臂扶住我肩頭,輕輕替我拍着,聲音止不住的顫抖:“玉孃,你怎么了!莫要吓我!”說罢,不由分说,将我掩口的手拉下。
我再也忍不住喉间的腥甜,扶着他的手臂,狠命的咳着,咯出的血染红了懷中的锦盒!
他忙教小厮住了檐子,舒臂將我打横抱起,行至一煎點汤茶的棚子,尋了個条凳儿坐了。呼那卖浆者近前,略略沉吟,道:“點一盏甘草白茅汤来,另要一盏停冷的熟水,快!”
那卖浆者覷了我一眼,略略摇摇頭儿,苦着脸道:“告大官人,熟水倒是现成儿,只是白茅性凉,小底怕吃壞了人,是以不曾备得。這小孃子病的這樣厲害,便是有药,小底也不敢胡亂與他吃。大官人還是把人送到醫馆去罢。”
他聞言,只吩咐了那賣浆人拿熟水来。又呼了一侍立的小厮近前,询道:“這附近可有好的醫馆?”
那小厮做個揖,苦着脸道:“再走几步便出金水門了,生药铺子興许有,醫馆却在馬行街上,脚快的也得一個時辰。”
他聽了,微微皱起眉頭。我使劲伸出手去,攥住他的衣襟,輕輕的摇了摇頭。
那賣浆人掇了一盏熟水来,弯腰递與他。他伸手接過,将我攬在臂弯中,仔细的喂给我喝。
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漱了漱,吐在地上。方缓缓開口,聲音微弱而断续:“永叔,妾……咳咳……妾今生有你怜爱,咳咳……足矣!便死九泉,亦……亦無所恨!妾……覺着身上不受用,六月里,咳咳……六月里竟覺着發冷似的!你……将……將我抱紧一些。”说罢,只覺疲累不已,微微喘着气儿。
他聞言,將我抱紧,輕輕撫着我肩頭,温言道:“玉孃,我們走罢,離開京城,找個没人认识我們的偏遠州县,我像你父親一樣,做個市學先生,日間教童子讀書,入夜燈窗修史,倒也乐得自在。過几年後,我們便回维扬,卜居西湖,同你老父共聚天倫。”
昏昏沉沉间,我微微颔首,断续道:“永叔,你能這般……這般想,妾……很感動!若……若我們這會子走了,鄧大官找不見人,报……报與官家,我們只怕連京城都出不去!妾……微贱,死不足惜,萬不敢連累你失了士大夫的尊嚴,让……让天下人耻笑!”
他微微哽咽了聲音,悵然道:“然哉!溥天之下,莫非王土!总不能披发左衽,逃去契丹罢!”
我聞言,不禁苦笑一下,微哂道:“永叔名重當世,若携妾逃去契丹,妾……咳咳……妾定會像褒姒、杨妃一般,被人目之為祸水,載入青史,為萬世嗤笑!”
他勉力笑了笑,為我理着汗湿的鬓髮,温言道:“玉孃的性子這樣好,善解人意,苦中作乐,定能等到我們重聚的一日。你聽我一言,無论如何,都要努力活着!哪怕,你不再属於我!”他说着,微微哽咽了。
我用力摇摇頭,握住他的手,道:“不會的!妾……人是你的,心亦属君!”说罢,低下頭去,微红了面颊,輕輕咳起来。
他舒臂輕輕替我拍着,我咳了半晌,又咯出一口血来。
他見了,皱起眉頭,自袖中取出一張雪白的裯帕,仔細的替我拭了拭唇角儿,倾身過来,将我拥入懷中,双肩微微耸動,啜泣道:“玉孃,教我怎生是好?!我的心都碎了!你只是咳,這樣怯弱的身子,如何受得住呢!”
有温热的淚水,一滴滴沁入我肩頭輕薄的衣料……
他雖多次哽咽,却是不曾這般失态哭泣。見他這般,我不禁慌乱的舉袖,替他點拭眼角儿,拭着,自己也落下淚来。
半晌,我方漸漸的转過心思,向窗外视去。
只見朝日甫生,唤醒了沉睡的東京城。這個龐大的城市漸漸的喧嚣起来。歌女悠扬婉转的小唱聲儿,小贩的吟叫喝賣聲儿,太平車‘哕哕’鈴鐸之聲,金水河‘潺潺’的水聲,官人們唱喏問候聲,買菜的婦人放開嗓門與人議價聲,學馆蒙童‘琅琅’讀書聲,交织成一曲盛世赞歌,淹没了我們微弱的啜泣!
我的思绪渐渐抽離,一片空白,世界忽的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