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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甫至季 ...

  •   甫至季夏,天氣一日熱似一日。
      傍晚时分,我坐在庭中凉榻上,手把一件儿大禮時新婿穿的公裳,仔细缝着……
      萍姐儿晌午带着小厮們,抬了十几口彩画磁缸来,密置凉榻左右。缸中遍植碗蓮,亭亭可爱。晚風拂過,蓮香遍庭。一輪明月,透過竹梢,筛下斑驳的人字,映在我手中的衣料上,
      我方惊覺已晚。遂放下那衣裳,揉揉眼晴,伸了個懒腰,下得榻来,踱去看那些荷花。
      一陣清凉夜風吹来,水面荡起细细涟漪,映着清冷月光,演漾在我的天水碧纱褙子,美的不似尘世。
      我爱那碗蓮玲瓏讨喜,伸出手指,輕輕撫着,指端傳来丝缎般柔滑的触感。
      思绪漸漸飘遠,回到四年前,维扬的平山堂……
      有金红迷離的燈光,摇曳在那嬌小的蓮瓣上。我只道是萍姐儿来點燈,回首漫视,却見他立在榻邊,手里拿着那件儿公裳,凑近燈下,輕撫细看。温暖曖昧的燈光,映着他專注的側脸……
      見他這般,我心里突突跳個不住,脸上一下烧起来。遂佯做不知他来,悄然轉身,放輕脚步儿,向竹屋中挪着……
      他温和的聲音甫然响起:“這衣裳不見一处针脚儿,定是天女所裁。嗯,竟是男子所穿!莫不是织女思凡,故賜衣於修!”說罢,斜睨着我的身影,微含了谑意,望天展拜。
      見他这般,我遂折返方向,悄然走去他身側,抿着唇角儿,擢他一下,佯啐道:“织女自有牵牛郎去配他!你今日做什么回来的這樣晚?莫不是去了仙女的馆子里聽曲?這會子還做夢呢!”
      他恍然回身,拈須微笑:“了不得了!這還没做新婦呢,竟醋起新婿来!若是嫁到我家,還不得一天捶我三頓!這親断乎做不得!做不得!”
      婚期將近,我越發害羞,不欲同他過分玩笑,遂出袖中罗怕,為他拭了拭額角的汗,却見他的笑意浮在面上,眉間隐有忧色,遂輕聲询道:“永叔,你今日可同瑶華宫提舉說了?林夫人那里如何处置的?”
      他聞此言,脸上的笑意倏然僵住。拾起榻角儿的词扇,缓缓摇動。
      半晌,方拉了我同坐榻上,怅然道:“我今日退朝後,便教瑶華宫提舉官入禁中了。意谓此事必谐,心下高興,便去了城南花市,買了几盆荷花,與你解闷儿。午後,王翰長招诸學士咸集玉堂,商議大享明堂之禮,直議了一下午,我心里急的了不得!待議罢,我守在内東門外的茶坊,直等到天黑,也不見那提舉官出来!我想他或是先我回去了,或是被禁中相熟的中贵人留下敘舊了。怕你在家中着急,我便回来了。”
      我聞言,心中猛然一紧,平添了几分担忧。思量半晌,愈覺不妥,犹豫着向他道:“永叔,你有所不知,宫里門禁嚴谨,外任的宗室宅第提舉官,等闲都不许在禁中過夜,更惶論一道宫提舉!他今夜若沒回瑶華宫,必是……必是壞了事儿,被扣在了禁中!”我越想越怕,不禁带了哭音儿。
      他聽我说罢,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来回踱着步子,沉聲唤来萍姐儿,吩咐道:“你教人回宅中,尋個妥當人,騎馬去城北瑶華宫,瞧瞧提舉回来不曾,要快!”萍姐儿見他面色不豫,慌忙去了。
      他方走来,舒臂扶住我肩頭儿,柔聲劝道:“玉孃莫急!你又不是官家的嫔御娘子,禁中不會命人推勘的!往日没了宫人女官,内尚不過是例行记上一筆,賞些钱出来罢了!”
      我聞言,微微一笑,喃喃道:“是妾多心,多心了。那提舉定是回瑤華宮了。”像是说與他,更像是说與自已。
      说罢,仰面視他,似欲將他温润如玉的眉眼儿刻在心里一般。半晌,悵然叹道:“月色如水,烛影摇红,妾此時伴於君側,恍如梦中!不知明日朝陽甫升,這梦會不會醒来?!”
      他聞言,將我攬在懷中,劝道:“我的九百孃子,梦醒了,你便是我欧陽家的新婦了!莫要多想,身子要紧!”
      我遂靠在他胸前,拾起那公裳,缝最後一片袖角儿,金红的燈光摇曳着……
      移時,月上中天,洒下如水清光。時有微風吹来,满庭荷香细细。巷中乐聲漸歇,“篤篤”“篤篤篤”有打更的道人悄然穿街過巷,却是已交三更。我缝罢最後一针,琐了個同心结,低首咬断丝线。
      抬目視他,却見他一手撑在榻上,仰首望月,眉頭紧紧的蹙在一起。
      我站起身来,輕輕摇了摇他的肩頭,柔聲道:“穿上试试。”
      他聞言,回首視我,缓缓站起身来,展開双臂,任我加衣。
      我將那绯红圓领袍展開,輕輕加在他身上,拉攏衣襟,踮起脚尖儿,系那肩上的衣带……
      他的聲音幽幽傳来,嘆息道:“此夜月色清美,花影摇曳,美人侍侧,令脩甫生置身廣寒之感!”方语罢,那燈光倏然一闪,映亮了他清隽的容颜,旋即幻灭!像極了上元的燈火,绚爛盛極,却不能持久,令人看罢,徒生悲凉!
      我愈覺不祥,心亂如麻,把手绞着裙带。他則負手望月,身形清癯,意态萧索,似谪仙遗世而独立。
      不知過了多久,月漸西落,零露漙漙,潤透衣衫,令人漸覺凄然。更聲自深巷中响起,深夜听来,寂寥而悠長。
      他忽舒臂,將我攬在胸前,紧紧抱住,微微顫抖,似怕失去什么一般。半晌,方温言道:“玉孃,回去睡罢。更深露重,你身子受不住的!”
      我埋首於他温暖的懷抱,久久無言。他亦不動不语,静静的抱着我。似乎這樣,我們便能永不分開一般。

      寂静的巷中,傳来飛奔的馬蹄聲,似沉重的铁锤,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那蹄聲在門首住了,旋即响起慌乱的脚步聲儿,一個三十出頭的家仆急急走了来,望他做個揖,回道:“大官人,了不得了!我才去瑶華宫,那提舉倒是回来了,見了小底便一把揪住,说大官人害苦了他!他今日一早儿便入禁中,四处找林尚宫不到,聽人说林尚宫去了聖人宫里,便候在坤宁宫門首,直到晌午,才等着了林尚宫。心下着急,等不得回内尚,便在路上报了林夫人之事,林尚宫叹了叹,吩咐他去支例行賞钱。不想今日月望,官家来瞧聖人。他心里含愧,批面撞見官家,吓得魂飛魄散,竟忘了行禮。官家見了,未免着恼,使人喝問。他吓糊涂了的,只晓得磕頭,林尚宫便上前替他回了话儿。不想官家聽了,竟細問起林夫人之事,得知林夫人不好,便吩咐鄧都知带了御药院医官去瑶華宫!他聽了,只怕壞事儿,竟出言攔阻。官家見他支支唔唔,越發着恼,只道他害了林夫人,立時傳来皇城司的人,將他系於皇城司审問。他抵死不认害了林夫人,還说醫官若去,興许能救活林夫人,皇城司的人直审至深夜,才將他放歸瑶華宫。他教小底轉告大官人,说要赶在鄧大官之前,速將林夫人送回瑶華宫!如若不然,便是泼天大祸!”他一氣儿说完,起身退下。
      是時,天邊隐隐透出湛蓝的晨光,樹間的宿鸟蜩啾始鸣。
      我走上前去,扶住他的手臂,颤聲道:“天快亮了,送妾回去罢!”
      他沉吟半晌,把手一拍榻角儿,發狠道:“我這便写一道札子乞罪,交還所有官職,向官家换你出来!”
      見他這般,我再也忍不住,淚水潸然而下。抽泣道:“永叔,国朝太宗時,有士大夫私會内人,被宫官偵知,报與太宗,太宗聞之大怒,但碍於太祖定下的家法,不能杀士大夫,便使宫官賜下御酒,那位士大夫饮後,當夜……暴斃!妾在禁中,曾見一無名殿閣,阶下……寸草不生!怪而問之,勾當官告诉妾,閣中乃是两廣、川蜀所贡鸩毒,用来賜死不臣朝士!國朝并非……并非不杀士大夫!只是不明杀罢了!官家雖仁善,安能容得此事!又岂是你辭官便能了事的!你若……若出了事,妾便死九泉,恨亦無已!”
      他聞得此言,苍白了面色,颤聲道:“我泱泱大宋,衣冠上國,竟……竟有此事!禁中竟藏有一庫……一庫鸩毒!”
      我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看向天际,柔聲道:“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幽闭在深宫,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说罢,淚下如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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