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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昨日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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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自潘樓回来後,身子便有些不自在。只睡了四更一個更次,被巷中嘈杂之聲吵醒,再也無法入睡。索性起身,下厨做了两屉花糕,發炉蒸上。方出至門首,看萍姐儿指揮小厮們铺陳節物儿。
今日端午,家家門首皆铺陳桃柳枝儿、葵花、蒲葉儿、佛道艾。與粽子、五色水团子、新茶、好酒供養。萍姐儿自小厮手中接過各色節物儿,一一摆在茶床上,有角粽、筒粽、釀梅、五色水团子、龍鳳团茶、菖蒲酒。
又叫了一個身量略高的小厮来,将手里提着的一個尺餘長的艾人递與他,笑道:“去钉在門上,压压日子。”
那小厮聽了,自去找来铁锤長钉,利落的爬上梯子,三两下便钉好了。又接過萍姐儿递上的桃柳枝儿、葵花、蒲葉儿、佛道艾,一一挂好。
萍姐儿見了,拍着手儿笑:“好小子,倒比猴儿還機靈些。”
那小子聽了,挠頭道:“大節下的,人家辛苦干活儿,萍姐姐不賞粽子吃也就罢了,如何反倒打趣儿起来。”
我見他有趣儿,遂笑道:“你莫急,不只粽子,我早起做了些木樨、玫瑰馅的糖糕,在厨下蒸着,這會子也該好了。”
小厮們聞言,一齊打躬,道:“小底們谢夫人賞。”頗有聲勢,引得臨家铺陳節物小娘子抬首相望。
我見了,有些不好意思。提了裙角儿,快步进得門去。
萍姐贴好天師像,笑道:“成啦,大伙收工,放節物了!”
小厮們聽了,一個個争先恐後,隨了萍姐儿去了。
我行至厨下,拿了两只影青雲月纹小碟子出来,将那花糕一樣拣了一碟子,端去東屋茶床上。
自坐於短榻上等他。
今日雖無须早朝,但五品以上京官,须按例入禁中向官家請安。翰林學士們則要為官家、聖人、各閤娘子献上端午儿贴子 。官家、聖人也會赐下節物给宗室、近臣。
屋中漸漸熱起来,我捉着白团扇,缓缓摇着,開始打盹儿……
不知過了多久,朦朦胧胧的覺着有凉风吹来,挟着丝丝龍涎御香,十分舒适。翻了個身,抱住隐囊。哼道:“好凉快。”那风陡然大了起来,龍涎香氛濃郁飘忽……
龍涎!那是官家的御香!聖人都不敢輕用!我猛然惊醒,大呼一聲:“官家,妾有罪!”
仔細看時,却是他回来了,尚未换下公服。那绯红的公服,映着明亮的朝陽,有几分似绛纱袍罢了!
見不是官家,我松了一口氣儿,撫着胸口。
他似不曾听見我的話一般,自盘中拈了一块儿花糕,慢慢吃了。继续替我打扇,微笑道:“你既睡醒了,便来瞧瞧宫里放的節物罢。”
說着,扶了我起来,指了指窄案上的一堆東西。
我走近细看,只見一匹天水碧的輕容纱,似溶溶春水。我心中喜欢,把来輕撫,那纱触手生凉,柔若無物。又有一只五色珠子结成的符袋儿,精致异常。打開细瞧,里面是一張小小的钗符儿。他伸出脩長白皙的指,取了那钗符,替我挂在白玉蘭花簪上,温言道:“這符是張嗣宗天師画了,献與禁中的,想来有些神通,好好戴着罢。”
我聞言,微微頜首。
他又指着手上的画扇,笑道:“你仔細瞧瞧,這扇子柄儿,竟是犀角做的,拿在手里,不生汗渍。你時常手心作烧,用這個最好不過了!”
我接在手里,只見那扇上以飛白書‘忠恕’二字,却是官家的御笔。扇上的龍涎御香隐隐袭来,让我不由憶起宫中舊事,竟似能攫住靈魂一般。
心中一惊,将那扇子塞回他手中,道:“天子所赐之物,妾消受不起。”
他自收起来,笑道:“既是這樣,我也不用了。等會儿,我画一把扇子與你。那碧纱是聖人賜的,教人與你裁件儿衫子穿。”
說罢,拾起我放在茶床上的素绢团扇,向書室行去,我自隨了他,去至書室。
他坐於書案後的椅中,把扇輕摇。我挽起纱袖,执墨而研。只這般静静相守,并無一言。竹间偶有莺聲,嘀呖婉轉。
移時,墨已研好。我舉目視他,微微一笑。他温和的目光投向我,只一眼,仿佛千年。
他伏案低眉,以修長的指,搦筆而書。夏日的晨光,将他专注的側影投在我的衣袂间。
我执了那湘竹画扇,輕輕摇動,為他唤凉。低眉看着那绢扇上飘逸的文字,動人的情話。是一阙蝶恋花:
面旋落花风荡漾
柳重烟深
雪絮飞来往
雨后轻寒犹未放
春愁酒病成惆怅
枕畔屏山围碧浪
翠被花灯
夜夜空相向
寂寞起来褰绣幌
月明正在梨花上
看罢,不由让人憶起那個雨夜,他中单上萼绿華的暗香……
脸頰倏然红了起来,將頭深深垂下。
他拉了我的手,指着写好的扇子,温言道:“玉孃,写的如何?”
我微微颔首。
半晌,他忽舒臂,將我揽在胸前,低聲道:“我今日去了瑶華宫,已與提舉官議定,待過了節後,便报與林尚宫。教人合了八字,今年八月望日,黄道大吉,脩迎娶你過門。”
我聽了,羞涩不已,挣扎着,欲脱離他的懷抱。
他顺勢放開了我,低笑道:“孃子,新婚之夜,可不許這般。”
我聞言,越發羞窘,又不好同他谑笑,跺跺脚,一氣儿跑去了庭中。
坐在秋千儿上,以手捂着脸,半晌方缓過神儿来。
萍姐儿手持一帖子走来,向我福一福,笑道:“張夫人的帖子,邀大官人與夫人去城南清風樓一聚。”
我聞言,微笑着接過帖子,展開细觀。
琼啟:
仲夏苦熱,數日不外出。值此暇日,於清風正店略备薄酒,冀欧陽內翰携吾妹妙玉一往。裁诗酌酒,一解炎蒸。琼再拜。
欧陽内翰阁下,左右,谨空。
五月五日
看罢,微含了笑意,走去書室窗下,隔着窗子,将那拜帖儿掷於書案上。
他見了,撂下手里的書,拾起那帖子瞧了瞧,笑道:“張夫人頭一回相邀,却是不可不去。你如何不进屋子里说话儿?”
“非是妾不愿进屋子,實是进不得的。這樣熱的天氣,屋里還籠著火儿,如何进得!”我笑吟吟的打趣儿。
他聞言,四下一顾,诧异道:“那里有火?”
我把手指一指他,抿着嘴儿笑。
他反应過来,将袖一拂,佯怒道:“又拿我说嘴!你站那儿,等着我。”
我見了,一壁笑着,一壁跑開。
正闹着,忽聞扣門聲儿。我恰在門里,便走去開了。見一個小孃子,身著鹅黄纱褙子,腰系石榴红裙,鬓邊插着朵艾花儿,手上捧着一只梅子青的大盘子,盘中装着各色節物儿。
那小孃子見我出来,福了一福,笑盈盈道:“夫人萬福。奴家姓文,與你們比邻而居。現撤了供養,送與宅上些,分乐散福。”
我忙還禮道:“多谢文家妹妹。”接過他手中的盘子,正欲呼萍姐儿。
他不知何時已出至門首,顺势接過我手中的盘子,呼了個小厮,教他拿去了厨下。敛起廣袖,向那小孃子一揖,笑道:“四姐儿辛苦,又是令慈教你来的罢?”
那小孃子有些羞涩,低下頭去,拈着衣带,福了一福,道:“欧陽大官人纳福,正是我孃教我来的。”
我見他舉止青涩,目光清纯,心下有几分喜欢。笑著呼了個小厮,教他将我早起做的花糕装了一小碟子,同些建茶,一并送與那小孃子。
那小孃子接了,福一福,歡歡喜喜的去了。
我與他立在門首,看着巷中如火榴花,相視而笑。
“這東京城中,人情甚好。邻里之間,往来馈送,便似一家同姓一般。我們宅東那個小院儿,住着文六郎一家,他平日里做些蜜煎果子,沿街叫賣。家中無子,只有五個女儿,适才與我們送節物的小孃子,排行第四。雖為闾里小民,却甚是出熱。倒比那些腰金曳紫的大臣,更可爱些。”他指着宅東的一处竹籬小院,向我介绍,語氣頗有几分感慨。
我亦不禁有動於中,向他道:“我家亦是這樣的竹籬小院儿,父女二人相依為命。父親平日里教小童讀書,闲暇時,便侍弄些花艸。是以一年四季,院中总是花香不断。那時,我常同父親在院中的小石桌上布一局棋,直下到月上竹梢儿。然後,便烧一两個他爱吃的菜,父女二人,對月小酌。他吃醉了,就會说起,我過世多年的母親,為國戰死的两位兄長。”說着,微微哽咽了起来。
他舒臂將我覽在懷中,輕輕拍着,劝道:“玉孃,莫要傷心。待我們完婚後,脩定携你返乡,卜居於西湖畔。到時,你便能常常歸家,侍奉老父,承歡膝下。”
我聞言,靠在他身上,唇角含笑,憧憬着美好的来日。半晌,他方携了我的手,同回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