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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静中歲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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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中歲月,忽忽易逝,不覺又過了二十几日,已是仲夏时節。
他曝值玉堂已十几日,不堪其苦。是以新五代史的稿子多無暇謄录。我的病大見好轉,每日晨起後,都要到書室中為他謄录文稿。
都中之人,最重節序,今日才端一,早已有賣花人走街串巷,喝賣桃柳枝儿、葵花、蒲葉、佛道艾诸般節物,吟叫百端,甚是清奇可聽……
“新鲜鲫鱼,八文一条。”有賣魚人的喝叫之聲傳来,似就在門首。想起他喜食鲫鱼。遂擱筆起身,在匣中拎出一串制钱儿,出至門首。
見一渔人,持着柳条儿,其上穿着十几条鲫鱼,有的尚在摆尾摇頭,想是才钓得的。
我遂上前,福一福,笑道:“老伯,與我穿六条新鲜些的。”
那渔人拣了鲜活的,使一枝儿柳条穿着,笑道:“小娘子好生和氣,老漢不過是個打漁的,受了小娘子的禮,怕要折寿。”
見他這般说,我不禁劝道:“老伯莫要看低了自家。我倒想披蓑頂笠,做個渔人,賣鱼得酬,沽酒而饮,便是現世里的神仙了。”
那渔人已串好了六尾鲫魚。我見了,數了四十八枚制钱儿递與他,接過他递来的魚,福一福,向他道:“這几日,再有這般新鲜的鲫鱼,勞煩老伯送几条到門上。”
那渔人满面堆笑的应了。我便拎了那魚,轉回宅中……
耳畔犹聞那渔人叹道:“好生单弱的身子。”
行至庭中,唤来萍姐儿,將手里的鱼递與他。自洗了手,回到書室中继续謄录……
不覺已至晌午,我撂下手中的筆,看着那一叠文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夫人,張夫人来看你了。”萍姐儿欢快的語聲在庭中响起。
我聞言,站起身来,向窗外張去。
見萍姐儿引着張琼,已行至秋千架下。張琼却不进屋,只在秋千儿上坐了,摇晃着,向我招手道:“屋子里怪热的,你出来,咱們打秋千儿玩。”
我聽了,遂用玉琴镇纸把那叠文字压好,出至庭中。
“妙玉,這些日子不見,你倒是白了些,氣色也好了許多。可見歐陽學士把你養的甚好。”張琼著一件儿襕衫儿,系着皂纱幅巾,做士子妆扮。把扇遮住陽光,眯起那双狭長的鳳目,打量着我,一脸促狭的笑道。
“呸,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畜牲才唤作養呢!成日家满嘴的村話。”見他打趣儿,我不禁微红了面颊。缓缓走近秋千架儿……
趁他不留神儿,伸手在他背後猛推了一把。那秋千儿霎时摇晃起来,冷不妨唬了他一跳,掉了手里的扇子。
我見了,拍着手笑道:“你出来的這些時日,倒把那捶丸射柳的好身手荒废了!端午儿還去不去同官人們一争高下?”
他俯身拾起扇子,叹道:“怎見得荒废了?掉了扇子,那是被你使促唬的。就拿這秋千儿說,我能打到平架子呢!”
说罢,將扇子递與我拿着,撩起袍角儿,系在腰間挽好,輕捷的跳上秋千儿,把住两索,將身子一蹲一纵,那秋千儿便前後荡起来……
“九百!今儿你总算落在我手里了!不蕩平,我是不依的!”見他中計,我抿着嘴儿笑,使盡渾身力氣去推他。
他也不害怕,且是玩的高興,叫道:“你什么時候变得這樣壞了!再使劲些才好呢,倒省了我的力氣。
我推得几下,便覺有些氣悶,遂撂開手,走去那海棠樹下,以手凭着樹干,輕咳起来。
張琼聽見,竟於蕩的一人多高的秋千上,利落跳下,上前握住我的手,微嗔道:“身子才好些,便要去玩别人。若是累坏了,教我怎生過意的去呢!”
見他這般大度,丝毫不以我的戏弄為忤,反倒為着挂心我而冒险跳下秋千。不禁感動的反握住他的手,抬袖替他拭了拭額角的汗珠子。
我們正說話儿間,聞得門外响起馬蹄聲,立時有小厮出去接着……
半晌,萍姐儿迎了他进来。我抬目相視,只見他绯红的官袍上染着一層儿征尘,平添了几分黯淡,越發衬出眼周明显的青晕。
見我相視,他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向我們走来,身子略微摇晃了一下,旋即被他强行稳住。
見他這般,我心下一痛,顾不得矜持,趋前扶住他手臂,微咽道:“官家這是怎么了!如今倒折磨起學士詞臣来!哪有教人十几日曝值的道理!五更趋朝,整日值馆,入夜曝值,又不是那不知倦怠的药傀儡!”
他聞言,苦笑一下,聲音沙啞不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便累死殉職,也是命罢了!岂能口出怨言犯上!官家乃千古难遇之仁主,是我……唉!怨不得官家。”
我見他欲言又止,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祥,也不去追問,扶着他向屋中行去,柔聲道:“今日有人在巷中叫賣鲫鱼,我見新鮮,買了几条,養在盆里。午间與你做紫蘇水晶兜子可好?”
他舒臂撫着我的手,叹道:“你如何能做那繁重活计!再病了,越發艰難了!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啦,反倒連累重病的你,為我忧心。”
說罢,叫来萍姐儿,吩咐道:“中午吃魚羹,你去做来。再叫两個小厮,去樊楼呼两角子羊羔儿酒,一碟儿荔枝腰子,一分儿煎鹌子,并一碟儿笋丁蕨菜馅的包子。再要些脆梅子荐酒。”
萍姐儿聽了,叫了小厮,出去呼索。
我們上得堂前台阶儿,他才似恍然想起什么,轉身向庭中立着的張琼一揖,道:“修曝值數日,頭目昏沉,讓張夫人見笑了。”
張琼一揖,笑道:“不打紧,我来慣了的。學士請自便就是。”
他聞言,微含了笑意,向我道:“你替我招呼張夫人,我去睡上半個時辰,便来同你們叙話儿。”
我欲服侍他换衣净面,不想才进得寝室,他便颓然就榻。
厚重官袍,重重裹着他清瘦的身躯。腰間緊系的金带鱼符,似宿命般將他桎梏。
這情形,令我心痛不已……
他合目半晌,發現我没走,疲惫的略略抬手,示意我去陪張琼。
見他這般,我不忍遽走,輕聲道:“脱了靴子,睡的舒适些。”說罢,靠近榻邊儿,俯身為他除下皂罗朝靴。
這是我們議及婚嫁後,我第一次近身侍侯,不禁羞红了面颊,偷眼去看他。却見他亦垂目視我。
半晌,怜惜的撫了撫我的面颊,温言道:“你這般體贴温柔,真是我的福氣呢。去陪張夫人说话儿罢,你终究是闺阁之女,在這儿久了,仔细張夫人取笑。”
我聞言,撂下了一層儿碧纱帳子,輕輕掩好,方轉身出至堂中。
却聞得張琼的聲音在庭中傳来:“快與我瞧瞧,好儿多着呢!”
“張夫人,你莫要為難奴家!”萍姐儿的聲音略带焦急。
說着,快步走上堂来,将一封信递與我,笑道:“門上才接得的。”
我遂接了,只見信封上是父親瘦劲的字體。不禁湿润了双眸。启書視之,却是一纸許親的定帖子。
具位姓林熙
右熙伏承
親家歐陽公以士大夫之清貴辱纳鄙三女。言念立冰既兆,適諧鳳吉之占。種玉未成,先拜鱼棧之籠。雖若大簡,不替初心。自愧家貧,莫辦帳幄之具。敢祈终惠,少加筐篚之資。諒惟
台慈特賜
鑒察
皇佑二年四月十五日具位姓林熙定帖
看罢,不由满面飛红。才欲收起,却見張琼不知何时立於我背後,踮起脚尖偷看。
我見此,不由又羞又急,忙將那帖子收在袖中,遮掩道:“不過是封家書,又不是皇命誥身,也值得你做贼似的偷着瞧。”
張琼聞言,执了扇子,缓缓打開,邊摇邊道:“雖非誥命,却比诰命更可看呢!你竟不聲不响的将自己許人了,還是匹嫡之禮,真真讓人佩服!我只道欧陽學士不過說說儿罢了,再没料想他這般。”
我不禁红了面頰,佯啐道:“呸!誰教你這般渾說的,等我撕烂你的坏嘴,看你還說不說了。”說罢,便走去,欲捉住他泄忿。
他見了,一溜儿走至東屋書室,躲在書架後,向我吐吐舌頭,笑道:“妹妹别恼,如此良辰,捶人不吉。”
我聞言,越發羞恼,追着他道:“小蹄子,别教我捉住了!”
他身形輕捷,左躲右闪。半晌不曾抓住他,我急得直跺脚儿。
“玉孃,教你招乎張夫人,你如何反倒追起人来?忒也失禮。還不請来入席赔禮。”他温和的聲音傳来,略带几分笑意。
張琼聞言,自書架後走出来,向他一揖至地,唱了個肥喏。轉而向我叹道:“究竟是欧陽學士知禮,日後有他調教你,我总算放心了。”
見張琼這般,我羞恼不已,只欲捉住他。不想張琼竟躲去了他身後,笑道:“林夫人疯了,要撕我的肉吃呢!學士救我!”
他聞言,舒臂拦住我,我却不依,两下拉扯中,忽有物自我袖中滑出,落在地上。
正是那封家書,我見了,心下突突直跳,才欲捡起,不想被他先拾了在手里,展開细看……
看罢,收入袖中,呼来個小厮,吩咐道:“去宅中告訴夫人,林家已許下了,教他备好許口酒,缴了红檐子,送到這儿来。”那小厮猶豫半晌,嗫嚅道:“大官人,夫人,夫人知晓此事嗎?這樣大的事,小的怕……怕办不好,要……要不你自去同夫人商議定了……”
他聞言,不禁微微变了脸色,斥道:“教你去便去,哪来的這許多話!”
那小厮聽了,連聲儿应下,唬的一溜走下堂去。
時宴席已齊备。我們遂入席吃饭。暂按下此事不提。
饭罢,張琼作辭而去。
他携了我手,同行至書室中。見他坐於書案後的椅中,似欲作字。我便跟了過去,执墨輕研,满室弥散開清雅墨香……
他似往常一般,执筆在手,写下清隽流丽的文字……
室中有些闷热,我便持起那湘竹画扇,有一下没一下的為他扇凉儿,有些昏然欲睡起来……
“玉娘,你来瞧瞧,文字像意否?若不像意,我重新写過。”他温和語聲傳来。
我聞言,隨口道:“不用瞧,你若没耐性儿作正書,便艸艸写了,明日我與你謄出来就是。”
“快瞧瞧罢,你写的却是作不得數儿。”他說着,將一張文字递到我眼前。
我不禁疑惑,接在手里細看。
只見通篇作工细楷書,一丝不苟。
上雲:
“具位姓欧陽修
右修伏承
親家林公謹以元院小娘與区区議親,言念蠲豆邊之薦聿,修宗事之嚴躬。井臼之勞尚賴,素風之舊既令。龟而叶吉,將奠雁以告虔。敬致微誠,願聞嘉命。
伏惟
合台慈特賜
鑒察
皇佑二年五月一日具位欧陽修定贴”
堪堪看罢,却已满面尽红,將那帖子撂在書案上,轉身跑了出去。
耳畔犹聞他温和的聲音,略带谑意:“你若不瞧,那便這樣定了,明日連同红檐子,一并發去维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