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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在張琼 ...

  •   在張琼的扶持下进了東屋寝室,适才席閒强忍的咳意,一氣儿涌上来。我忙於窄案上清漆小函中扯了張帕子,掩口剧咳起來,把張琼慌的又是順氣儿又是拍背。半晌,方漸漸止住,直咳的面红髮亂。張琼伸手為我理着鬓角儿,眼圈儿止不住的红了……
      我只覺喉中腥甜,頭上發晕,支撑不得,松手撂了那素绢帕子。那帕子飘然而下,绽開一朵艳红的地獄之花!
      張琼見了,惊呼道:“這如何了得,我去叫人請医官来!”
      見他欲出去,我急忙拉住,整個身子却軟下来。他慌忙舒臂搀住我,半扶半抱,将我扶至榻上,提過一個缬花隐囊,與我靠了。复又斟了一盏清水,递與我嗽口,他自捧来嗽盂接了。
      我渾身無力,坐着只覺不受用,遂挣扎着,用力撥開那隐囊,睡倒在榻上。不想枕在了一件白罗中衣上,那中衣散發着缕缕绿梅幽香……
      我面上微热,偷眼去瞧張琼,發現他目光停在我颈間,微含了探询之色。不由疑惑,伸手拉了拉领口,谑道:“季玉,才一月不見,你怎地变的如急色的男人一般!只管盯着人瞧。”
      張琼也不搭言,拉了我身下的中衣出來,抖開瞧了瞧,置於榻角儿。复取过一枚定瓷仕女枕与我枕了。含了一屡暧昧的笑意,俯身在我耳畔,輕聲询道:“妙玉,你莫不是……莫不是已,已委身與他了罢?”
      有一瞬的失神,半晌方明白他的意思。不禁满面皆红,捶着榻角儿,啐道:“呸,好不下流,你當……當我是什么人了呢?给……咳咳,给爷們解闷儿的不成?”說着红了眼角儿,又喘又咳。
      張琼見我這般,批了自己面颊一下,拉了我的手,急急解释道:“好妹妹,你别恼,担待姐姐一回罢。”
      聽了這話,我方漸漸转過心思,佯嗔道:“再不見你說句正经話儿。哪里有拿這個渾說的,讓人咳咳……讓人知道了,脸面性命要是不要?!”
      他聞言,微含着笑意,扯過那铺翠夹被,與我搭了,俯身道:“我是見了你颈上的……的呃……”他說话間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竟紅了面颊。
      我不禁疑惑,問他要了照子,把来一照,只見颈間雪白的肌肤上,赫然一处青紫吻痕!恍然憶起,适才同蔡舍人見禮罢,他那略带暧昧的笑容。又想到庭中众官人們都曾同我接言,也不知被多少人看了去!一时间只覺天塌地陷,没了活路儿,羞愧的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遂“叭”的一聲将那鸾凤照子扣在榻角儿,掩面而泣……
      慌的張琼又拍又劝,我只一味啜泣……恍惚间聽得他一句:“我瞧欧陽學士老成持重,不是那起子浮浪之輩,他既……既與你有了肌肤之親,必不會负你,你只放心便是。”我聞此言,不禁细细思量……
      漸漸止了啜泣,撑起身子,滚在張琼懷里,撒嬌道:“好姐姐,咳咳……快同我說說,你是如何出禁中的?七姐儿還好吗,苏雲娘有没有欺负他?”
      不問還好,問了時,立刻怄的張琼捶榻而骂:“蘇氏這下作小娼妇儿,猪狗一般的腌臢東西!成日里只晓得般弄是非,若不是他教韵奴唱小宋的詞,官家那里會遣我出来!他只道,教仙韶的人傳唱的满宫盡知,依聖人的性子,必要將我依宫規处置賜死!不想偏没如了他的意!我張琼便在東京城里住下,吃罢了酒樓逛夜市,等着看這坏蹄子的下场!”
      我聽他說的有趣儿,抿着嘴儿笑:“你如今口角越发伶俐了,如今混迹市井,说出的话来一句是一句的,只未免伤于粗俗些。”
      围屏外有脚步聲傳来,他轉過围屏,一手摇着湘竹画扇,見我們親呢說笑,遂含了柔和笑意,走去妆臺後的交椅中坐了,举目視我二人。
      見他进來,張琼立時住了叫骂,清咳一聲,正了面色。我亦急忙撑起身子,低首理着鬓髮……
      询道:“永叔,你咳咳……你怎地不去陪官人們說話儿?”
      他見我咳嗽,有些担心的站起身,走到榻邊坐了,舒臂探了探我面頰,起眉頭道:“他們去臺上吃酒了。你實說與我,是否體中不适?”
      他這般親呢,不避嫌疑,讓我羞涩不已,低聲儿道:“不過有些乏了,歇歇儿就好。”說罢略向榻中挪了挪身子,與他拉開尺許距离。不想他竟當着張琼的面儿,捉住我的肩頭,微微用力,將我又挪回原位。不由分說,把手去探我的額頭,修長白皙的手指抚過我的眉眼,温潤的触感令我悸動不已,绯红袖角拂在颊上,挟着绿梅沉水香氛,濃郁的化不開!他缓缓收回搭在我額上的手,复探了探自己的額頭,蹙眉道:“你只瞒我罢,适才在庭中时我就见你面色不好,这会子烧的這樣烫,只歇着,如何能好!”
      說罢,呼了萍姐儿进来。作色斥道:“胡涂東西,夫人不好,就该立时告诉,請医官來才是!”
      萍姐見他生了真氣,吓得忙不迭跪下,垂淚道:“大官人莫恼,奴亦晓得,林夫人的病担擱不得。只是夫人不讓奴說與你知道,怕累你忧心,这……这才没说的。 ”
      他聞言,稍稍缓和了面色,吩咐萍姐儿道:“叫两個小厮,與你一同去王医官家侯着,見他當值回來,请來這儿吃午饭。”
      “是,奴理會得,一准儿将王医官请來。”萍姐儿满口應承,起身出去。
      我急的目中含淚,使劲儿撑起身子,眼睁睁看着萍姐儿去遠了……
      他見狀,揽住我肩頭轻轻抚着,柔聲劝道:“玉娘莫怕,你病的這般,不請医調治,怎得好呢?”說罢,自袖中抽出一条素绢帕子,仔细為我点拭眼角的淚痕。
      張琼亦在一旁劝道:“我晓得,你多半儿是怕王医官的银针!我說與他,不教用针,只診脉開方就是!”
      見他們這般,我反倒不好意思起來,兼之悲感日渐加重的病势,低聲道:“我咳咳……我有些害怕,以前病的再怎樣重,亦不曾這般!我想一直咳咳……一直這樣下去,看每一年的春花秋月!”
      他聞此言,不禁動容,紧紧握住我的手,略有哽咽道:“真是九百說話!你不過双十之年,便是有些不好,哪里就到這一步了!皆是你平日里心事重,不放心的缘故!今日正巧典薄夫人在此,我與你句准話儿,再過些日子,我同瑶華宫的提舉官商議了,向内尚报你病重不治。便是内尚遣人验視,多與些財帛,再没不成的。待這事一完,修定择吉日,具六禮,以匹嫡之禮迎娶你過門!”
      乍聞此言,病體立時為之一輕,頭目清爽,頓生無限歡喜。及至撇見他灼灼目光,却羞涩的低下頭去。
      移時,萍姐儿請了王醫官来,與我診視……
      半晌,王醫官收回搭於我腕閒的三指,沉吟許久,皱眉道:“怪哉!這症候复作,原是有几分棘手的,不知為何,脉像并非沉细,反倒是细數……陽氣甫生,生意已現,如此……如此倒有几分痊愈之望了。”
      一旁静听结果的他聞言,欣喜不已,激动之下,微红了面色。
      張琼亦喜不自禁,同我相视而笑。
      王醫官却沉下面色,冷道:“永叔,林夫人今日咯血,皆是多吃了酒,且曾做過粗重活計的缘故!我今日留下個方子,與他吃十天半月,也就可望好了!你自家是個酒鬼也就罢了!再與他酒吃,壞了性命,悔之晚矣!”說罢,拂袖而起,踱至書案後坐了,欲写方子。萍姐儿見狀,忙走去铺纸研墨。
      他把手拍了下榻角儿,嘿然嘆道:“我這几日,竟忙胡涂了,忘了你不能飲茶吃酒。玉娘,幸而你没大碍。我也厌倦了做京官儿,待我們完婚後,我便上劄子,自乞外放維扬!到時携你赴任,暇日與君裁詩撰文,撫琴敲棋,岂不快哉!亦可免君思乡之苦。”
      聽他這般說,我感動难言。略略伸出手去,欲握住他的手,却终是害羞,才触到那绯红公服的袖角儿,便似被灼烫一般,收回手去。漸漸红了面颊,爆发出一阵儿咳嗽。
      “哎,教我怎生是好呢!你這症候,最忌動情,偏又遇見了永叔這個前世里的冤家!只苦了我,日日來诊治!”王醫官已開好了方子,見我咳嗽,苦着一張脸走上前來。负手於身後,细论起我的症候:“脉象細數,乃久咳傷陰,阴虚而内热自生,虚火灼伤肺络而出血。症見午後低热,两颧红赤,晚間失眠盗汗,晨起干咳带血。依如今這症候,雖說與性命無碍,亦大意不得。你實說與我,早起咯血的顏色?多少?”
      見他發問,我才欲答話儿,不想被張琼抢先道:“咯了一口鲜红的血沬子在帕子上。”
      王醫官聽了,复上前诊脉,半晌方罢,蹙眉看着我诘道:“前些日子已大好了,不過午後有些低烧,你便只做没事人一般,放開胆子去吃酒。如今虚火上炎,灼伤肺络,才咯鮮红的血,且呈沬子狀,若大咯起來,便能立時要了性命去!等會子我與你施针止血,受苦也是活该!”說罢,去尋他带来的青囊。
      受了王醫官批面痛责,我亦無暇顾及。只怕的微微發抖,睁大眼晴,無辜的望着榻邊坐着的他……
      見我這般,他目中流露出些許心疼,握住我的手,温言安慰道:“是我不好,不該教你去做那花糕,更不該讓你陪我吃酒的。如今咯血,不施针,只怕厲害起來,就不得了了。我教王醫官輕些儿……”
      不待他說完,王醫官已提了针包,踱步過来,冷道:“永叔,你站遠些,這儿有我就成了!”
      他聞言,迟疑半晌,還是放開了我的手,站起身來,退開几步,却仍担心的看向我。
      張琼端了张交椅,置於榻前。
      眼见王醫官走上前來,也不落坐,利落的抖開针包,置于塌边儿。我慌的挪进榻中一角儿,抱着那铺翠夹被瑟瑟发抖,不时向他投去可怜兮兮的目光……
      见我这般,他心痛不已,将双手绞在一起复分开,来回踱着步子,显得那样无所适从,间或同我对视的目光中流露着无奈……
      王医官看看我,复回首瞧瞧他,皱起的眉头略显不耐烦。又僵持半晌,王医官俯身就榻,拉住我的手臂,使力將我向榻邊拖過去一些。他這一舉動,令我十分害怕,只把眼晴觑着那排锋利的银针……
      王醫官却似不見我害怕的一般,别過頭去,冷道:“林夫人执事禁中多年,事事都要人提着不成?宽了衫子下來!”
      见他这般说话,一些儿余地也不与我留,便知道躲不过了,不禁微红了眼角儿,磨蹭許久,方脱下那只有一層儿的輕容褙子。張琼見了,忙上前扶我躺好,盖上铺翠夹被。
      王醫官已持针在手,見我躺好,俯身扶了我的手臂出來,旋即便是一针下去,有尖锐的刺痛傳來,我立時咬住下唇,淚盈於睫。
      王醫官見了,却是丝毫不肯迟疑,又加了几针在我臂上,挨個儿調整捻動,痛的我死死攥住那夹被一角儿,冷汗涔涔而下,為了不痛叫出聲,狠命的咬住下唇,闭目挨着。
      半晌,王醫官总算停了拨弄那银针。我睁開眼晴,淚水倏然而下。他见我受苦,不忍再看,背过身子去,负在身后的袖角儿却微微抖动着……
      王醫官見狀,缓和了面色,温言道:“再忍一忍,一刻時候,與你拔针。有這會子哭的,倒不如平日里好生保養。”說罢,又变换了手法,轉動那银针。我猝不及防,痛哼一聲,哀求道:“王先生,行行好儿罢,我受不住了!”王醫官亦不見怜,只加快了施针的動作,口中却道:“你莫求我!若是心軟,便做不得醫官了!你沒見我隨軍時,洗傷缝针,拔箭接骨,凭他如何叫喊,使人按住,下手再没有一丝儿迟疑!宁可教他們恨我,也不能担擱了救治時機!你可明白?!”
      聽他這般說,我亦不再哀求,挣命般挨着。也不知過了多久,猛然痛得几下,我睁開眼晴,見王醫官已拔针在手。不忍視之,别過頭去,终於当不得,轻声儿啜泣起来……
      王醫官的聲音傳來,略带谑意:“永叔,這會子,你怎的反倒不近前了!”
      有脚步聲傳来,至榻邊儿住了,他舒臂撫着我肩頭,柔聲道:“玉娘莫哭,你受这番苦楚,皆是我的不是,你若恼了,打我几下,骂我几句都使得。”
      我原非恼他,只是受了王醫官的冷面重話,兼之手臂针孔疼痛,心下有些委屈。見他這般,漸漸轉過心思,略微側身向外,抽泣道:“妾……妾那里敢呢。只是思量這里待不得,明日便般去開封府獄中,那儿咳咳……那儿的锻炼只怕還輕些儿!”
      屋中之人聞言,皆笑起来。
      王醫官自青囊中尋出個小银盒子,踱至榻邊,含了一丝苦笑,道:“請夫人伸了手臂過來,我與你上些止痛药。”
      我側轉身子,缓缓伸出右臂,甫一挪動,便覺疼痛钻心,低首去看,只見细瘦苍白的臂上,不下十几处针孔,青紫肿胀的制钱般大小!
      王医官見了,亦不禁唏噓道:“适才下手却是重了些。”
      他一瞬不瞬盯住我的手臂,紧紧蹙在一起的眉頭,流露出心痛……
      王醫官將那银盒中的药膏子輕柔的涂在我手臂瘀青处。手法娴熟的揉着……丝丝凉意過後,那药似沁入了针孔中,些微有些刺痛,我不禁皱起了眉頭,欲抽回手臂。
      王醫官握着我手臂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和言相劝:“放松些儿,若不揉開瘀血,日後便會時時作痛。”一壁揉着,一壁向榻旁的他絮絮嘱咐道:“永叔,我已為林夫人施针止血,為保無虞,須静卧將养半月。期間按方煎药,一曰一副,分早中晚三次服用,不得間断。一月内不得外出走動,以免勞累作烧,引起咯血。莫與他燥火吃食,时果樱桃、青杏皆吃不得。断乎吃不得酒……”嘱咐罢,扯過夹被,將我的手臂盖好。
      他一揖至地,大禮謝罢王醫官。吩咐萍姐儿点了蔡官人才送来的小团茶,摆在书房中,请王医官去吃。
      方柔聲儿向我道:“玉娘,想吃什么,說與我,我教人去收拾。”
      我身上十分不适,并沒有胃口。因怕他着急,遂道:“這東京城什么都好,只一點可厌,到处都是羊肉、腰子,我最咳咳……最是聞不得那股子腥膻氣!莫去酒樓呼索,前……前些日子去相國寺買書,傍晚回来时,在……咳咳,在巷口丁家素茶吃的那些倒好。”說罢這一番話,只覺疲乏不已。
      他聞言,面上带了几分喜色,一迭聲儿呼萍姐儿。
      萍姐儿聞言近前。他遂吩咐道:“叫几個小厮,去巷口丁家,要两碟子豆腐皮儿的包子、四碗米粉虾葺羹。”
      萍姐儿得令,自去置办。
      他坐於榻前,静静的看着我,季春温暖陽光透過窗纱,沐在了我們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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