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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聽了一夜催 ...

  •   聽了一夜催花雨,辗转無眠。
      才朦胧睡去,便被笃笃更聲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仔细聽去,却是已交五更。猛然忆起,今日禁中常朝,他還尚未起身!
      旋即推開才有了一丝暖意的夹被,扯過衣裳,胡亂穿了。向床屏后摸了半晌,方寻出一个乌漆小文具匣儿,雨夜里潮湿的空气附着在这陈旧的小匣子表面,拿在手中有一种奇异的湿冷,那湿冷的感觉随着淅淅沥沥的冷雨蔓上人心頭。打开匣子,其中隐约有数個纸糊的小盒子,影影绰绰看不分明,我将那小匣子擎的高些,探出榻帷子,就着窗纸上透进的微光,捡出一盒杉木取灯儿,就着金鸭炉中的香炭點上燈。一跌聲儿叫萍姐儿。
      “夫人,這大半夜的,可是要茶吃?”睡的正孰的萍姐儿被我叫醒,揉着眼晴。
      見他只是发呆,不由急道:“不吃茶,再晚些儿,就了不得了!你不晓得,文相公最是苛刻的,若齊不了朝班,教他去等,便是泼天的大祸!”
      萍姐儿聽了,忙穿了衣裳,跳下榻来。
      我去廊下缸里舀了一盆冷水,同他洗了脸。一壁挽髮,一壁急向東屋赶去。
      到得堂中,只見重帏深下,四壁無聲。惟那黑陶炭盆隐隐透出红光,於這潮湿黑暗的夜里,烘出一丝儿暖意来。
      “大官人。”萍姐儿唤了一聲,半晌不聞他回应。此时院中花树间兀然传来一声子规啼叫:“咕咕—咕—咕。”那尾音直入天际,衬着满地凄艳落花。
      我不由心急,略提高些聲儿道:“永叔,現已交五更了。”
      過了一會儿,他的聲音傳来,略显疲惫:“进来罢。”
      我同萍姐儿忙攏了帏子勾起。萍姐儿提了炭盆里温着的水注子,去兑洗面汤。
      我自转過围屏,點亮了纱燈,服侍他更衣束髮。
      他已自起来,身着白罗中单,攏着一頭長髮,蹙眉抱怨道:“五更趋朝,天亮赴馆,入夜還得去玉堂當值,自早至晚,倒似催命一般!”
      見他這般,我不由失笑,開了衣箱子,取出他的公服冠带。
      他自展了双臂,由我加衣。
      “大凡两榜出身者,哪個不是三更燈火五更鸡熬出來的,想想那會子罢。”一壁劝說,一壁已為他束好金带,佩上魚符。
      他聞言,微微一笑道:“你又是如何起的這樣早?”
      我聽了,不禁垂下頭去,敷衍道:“在禁中执事,已习慣早起。”
      总不能靠诉他,我今日的早起,是為着他,一夜無眠!
      一時萍姐儿端了洗面汤进來,我取过条帕子,浸湿後绞了绞,递與他。
      他接了去,敷在脸上。仰面坐於妆臺前的交椅中,轻叹一声,垂下两臂,绯红的袖角儿垂在地上,平添了几分颓然,想是困乏已極。
      見此情形,不由隐隐心痛…我們是一樣的,自从入仕的那一日起,便將自身性命卖與了帝王家!
      走去開了奁盒,取出梳子,為他束髮挽髻。見天色朦朦露白,心下着急,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又想起尚未备得早膳,忙叫了萍姐儿来,吩咐他道:“你這會子去厨下,將我昨日里温着的那盏海棠蜜端来。再把那花糕蒸一蒸,一并送来。”
      萍姐儿聽了,自去料理。
      挽好髮髻,取了幞頭在手里,輕輕為他加上,仔細正了正。接了他递還的帕子,丢在面盆里。
      又端了漱盂、齒药、齒刷等物,服侍他漱口。
      待洗漱完毕,萍姐儿端着個清漆梅花小托盘进来。將那盏海棠蜜并一小碟子花糕放在茶床上。房中頓时花香四溢。
      引得他嘖嘖赞叹。
      我递了銀著與他,柔聲儿劝道:“時候不早了,快吃些罢。”
      他聞言,坐於榻上,自搛了来吃,不時呷一口海棠蜜。
      忙了一清早,身子頗覺不适,干咳了几聲儿。怕他見了忧心,便走去堂前,看小厮們备馬…
      清晨的空氣,湿润微凉。兀然几聲犬吠,在静謐的深巷中無限延伸開来…不时有人提着昏黄跳跃的燈籠,走過堂下,看不清面目服色,只见一個個朦朧晃動的背影儿。這一切,令立在一旁的我,游離其外!我,本就不属於這里!
      半晌,他吃罢了饭,急急自堂中出来,見我立在門首,便道:“才下過雨,仔細受凉了。回去睡一睡再起来罢。”說罢,两三步行至中庭,骗身上馬,接過萍姐儿递上的笏板,提了那写着官職的白绢燈籠,望我照了照,道:“回去罢。”有小厮開了門,他自纵馬而去…
      暗沉的天幕上,有小星闪爍,三五在東。我追出去,立在門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深深巷口…
      悵然若有所失。
      直到萍姐儿来劝,我方隨了他回到屋中。却是没有了一丝睡意,挑亮书灯,把了艸堂集,歪在榻上看,不時輕咳出聲…
      漸漸的,窗上透进亮光来,莺聲滴溜婉转。
      我慚覺不支,撂了手里的書,倒在榻上,闭目假寐。
      恍惚間,有一绯红身影靠近榻邊,我只认做是他回来。才欲起身,那人便傾身拥了我在懷中,婉转求欢,我心下害怕,用力挣扎,將他推到了地上。却見他分明身著绛红纱袍,腰系犀玉大带!倒像是官家的模樣。不由又惊又怕,跪在地上请罪。那人怒道:“你何故這般,是不想要這份尊貴?!還是心里有了人?!”我心中惶惧,無言以對,只拚命叩首请罪。
      “夫人醒醒!”有人使劲儿晃着我的身子,又摇又拍。狠命的睁开眼睛,只見萍姐儿一脸焦急的看着我。環顾四下里摆設,依舊是他宅中。不由松了口氣儿,只覺遍身黏膩,冷汗几乎將衣衫湿透!
      萍姐儿揭了被子,將我扶起,替我换了干净中衣,询道:“夫人适才魇住了,直嚷嚷饒命,又說有罪,可是夢見了什么?”
      聽他這樣問,不由憶起适才的夢,心中苦闷,難与人言。又覺喉中作痒,輕咳起来,半晌,咳了一口痰在帕子里,那痰中一缕鮮血,簌簌跳動!
      萍姐儿見了,吓的变了顏色,叫道:“了不得了!”
      見他害怕,我微微一笑,道:“不過白累着些,你别見神見鬼儿的。等會子他回来見了,難免忧心。去拿些水来,给我漱漱。”
      才嗽罢口,挣扎着穿衣裳。隐约聞得庭中有許多人說话儿,想是他带了客来。
      我不欲凑趣,叫了萍姐儿去伺候。自己持了铁箸,填上炭火煎药…
      隐隐聞得庭中,宾主叙寒暄。

      “永叔,我如今才算見了,你竟是這般養病的!从明儿起,再不見你赴馆修史,我便叫御史臺彈奏了!”宋祁爽朗的笑聲傳来。
      “子京,你又不是御史,再摆脸子唬人,我們便將你赶出去!”是梅直講的聲音,略带几分谑意。
      药炉邊打盹的五白,聽了梅直講的說话聲儿,醒的两眼炯炯,一溜冲了出去…
      “好好儿的来试茶,偏有人充御史,真是可厌!宋子京,這儿没有你的茶吃,快出去罢!”一把温潤的男聲儿傳来,我却是不曾聽過。
      “小宋,再莫提弹劾人的事,平白惹人忌讳。你忘了奏邸之事不成?没有家贼,還引不来外鬼呢!”語氣豪爽,却是典薄張琼的聲音!
      我聽了,丢下火著,急走去“哐”的推開一扇窗子,呼道:“張姐姐!”
      正與宋學士說話的女子聞得呼聲,立时转身看向我,正是多日未見的闺中蜜友張琼。
      顾不得身子不适,亦忘却了男女大防,推開房門,一氣跑到庭中。張琼亦奔了過来,握住我的手。
      相看無言。半晌,他顫抖着抬手,撫上我的面頰,哽咽道:“我才出来时,去了瑶華宫,那些道婆百般推脱,不教我見你。我只道你,只道你不…却如何瘦的這般,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可是病了?還是有人折磨你?快說與我,窝心腳不把他肠子踹出来!”
      張琼與我說话儿时,庭中的學士官人們一齊看過来。及聽得他要踹人的话,皆忍俊不禁。
      宋祁半開玩笑道:“我就說林夫人没大碍,你只不信。這會子又充起荊軻聶政来。林夫人如今在永叔宅中,你的窝心脚若是踹了永叔,林夫人第一個不饒你!”
      站在一众學士中陪客的他,闻得此言,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銜了一丝笑意,反谑宋祁道:“我哪里如子京你一般好福氣!填了闕词,便换了位内夫人回来!林氏乃是我的學生,只因他病的厲害,我才接了他来養身子的!”
      說罢,负手於身後,缓步踱過来,拉了我袖角儿,指着一位白皙清瘦的中年文士,介绍道:“這是蔡舍人,上月回京磨勘,才转的官。他书學造诣甚高,且點得一手好茶。”
      我福了一福見禮道:“蔡官人纳福。”那蔡舍人颔首微笑。
      一旁的他見了,向蔡舍人介绍我:“這位娘子乃是内尚掌籍夫人林氏,我謫居维扬时收的學生。”
      聽他說罢,蔡舍人即敛袖作禮道:“见過内夫人。”聲线清和,容止温雅。
      两下見罢禮,我舉目相視。
      颀長的身材,着一袭绯袍,腰佩銀绯魚袋。面龐清癯白皙,額頭略高,一双凤目敛着精光,三綹長须至腹。微微扬起的下頜,平添了几分清高驕矜。若說他温暖如春,眼前的這位蔡官人便是清冷似月。
      “子京,怎的不與我們介绍一下,你新纳的如夫人?”
      我聞言回首,却見他將手搭在宋祁肩上,一脸促狭的笑意。
      宋祁却局促起来,偷眼去看張琼。
      張琼見了,大步走至众人中間一揖,朗聲道:“我與你們是一樣的,只當子京是知交好友而已。只因他的一闕詞,官家將我遣了出来。現如今赁了城南的几間房子住着,還望諸公莫嫌寒簡,常来一敘才好。”
      众人聞言,纷纷颔首作揖。
      宋學士站在一旁,十分尴尬。
      他見了,拍着宋祁的肩膀,笑道:“我今日亦長見识了,風月场上的魁首,花柳巷中之先蜂,如今上了背虎榜。御赐的人都降服不了了!”
      庭中众官人聞言,哄然大笑起来。
      把個宋祁窘的,一味低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他强忍下笑意,正色道:“子京兄,汝可知典薄夫人為何弃汝而去?”
      一向精明的宋祁,聞得此言,竟如中了蛊一般,抬目視他,有询问之意。
      “子京兄,你可還記得“身無彩凤双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几萬重。”之句?只因你這般套用,作踐了人家的好詩。李义山天上有靈,岂能教你受用!”說罢,撫須大笑。
      庭中諸人笑的前仰後合,一时為之绝倒!
      我見宋祁变了脸色,窘迫不堪。遂走上前去,福一福,压低聲音道:“宋學士纳福,我替永叔與你赔個不是,他對人原是極好的,只是性子跳脱些,喜雅谑,不曾顾及你性子纤细敏感,我却是知晓的。張琼在禁中一向與我交好,得空儿我替你劝劝他。”說罢這番話,有些氣窒,以手撫着胸口,輕輕喘氣儿。
      宋祁面色稍霽,一揖道:“多謝内夫人,永叔自恃才高,一向以玩人為乐,不妨事的。祁見夫人清减了許多,還望暇時善自保養。”
      我复一福為谢。
      萍姐儿带着小厮們提了煎茶的物件儿行至庭中,向他福了一福,询道:“大官人,摆在哪儿?”
      他舉目望着霭霭春空,半晌回神,向蔡舍人一揖,徐徐道:“今日天氣清和,不若就在竹从下罢,君以為,如之何?”
      蔡舍人以手拈須,颔首道:“如此甚好!”
      萍姐儿即带人去布置。
      我立的久了,只覺身子發軟。不欲攪了众人雅興,倚着几根绿竹,强自支撑。
      他見了,踱至我身側,皱起眉頭,满面疼惜,柔聲询道:“玉娘,你可覺着身子不适?”
      我不想累他忧心,勉强挤出了一丝笑意,道:“并無不適,只是有些乏了。你快去陪官人們罢,在這站久了,仔細他們打趣儿。”說罢,略略以手推他。
      見我無事,他舒開紧鎖的眉頭,自去同众人談笑。
      一时茶席齐备,众人入席坐定。
      蔡舍人微含了笑意道:“襄外放數載,久不與诸君揮麈,今日,便由我来點几盏茶汤,以助清谈。”
      众人聞言,紛紛作揖為禮。

      蔡舍人站起身来,吩咐跟来的僮子碾茶。他自卷起袖角儿,走去竹下茶炉旁,添炭發炉,持扇候汤。如此粗活儿,他做起来,却讓人覺着清雅無俦,賞心悦目。
      席中諸人,皆静賞之,只聞得樹間呖呖莺聲。
      半晌,汤瓶水聲瑟瑟,如輕風梳過松林。蔡舍人用一块雪白方巾裹住汤瓶把手儿,提了那定白雲月纹汤瓶一一炙盏,動作流利飄逸,一氣而成。
      炙盏罢,复將汤瓶置於炉上候汤。
      须臾,瓶中水聲复作。蔡舍人接過僮子碾的绝细的乳白茶粉,用茶匙舀了,置於各盏中。左手提瓶,右手持了茶筅調膏,動作輕靈而迅捷。
      待六盏茶膏調罢,蔡舍人翻转手背,撂過瓶口,試了水温。旋即提起汤瓶,回環注汤於一只盏中,右手持筅击拂,手輕筅重,翩然如蝶,待得乳花浮盏,忽变筅作筆,龍飛蛇走…待一盏茶點罢,即吩咐僮子傳與席中諸人賞看,他复點下一盏。
      待傳至我手中時,我双手捧盏,垂目细觀。
      只見乳花尚咬盏,不見一痕水,上書唐人陆鸿漸六羡一联,雲“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字迹清晰,翩若惊鴻,婉若游龍,美的令人心悸!不禁由衷钦服。暗叹,這天地間之風流靈秀,皆歸我大宋!
      才將茶盏递與張琼,他己將下一盏傳與我,嘖嘖叹道:“昔人謂陆鸿漸為茶聖,今目君謨為茶仙可也!”我颔首微笑,细看手中茶盏,只見一朵牡丹,隨着尚發的乳花变作李太白清平調中“一枝红艷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肠。”一联。令人觀止。
      我自傳與張琼去吃。到得我那盏時,一枝梅花,在方寸建盏中,瘦影横斜,旋即幻灭!隨之浮出李主五言两韵,“谁料花前后,蛾眉却不全。失却烟花主,东君自不知!”我見了,触動愁肠,只管捧了呆看,直到現出水痕…
      方如夢初醒,銜一縷微凉的笑意,捧盏輕啜。那茶汤入口,鲜爽顺滑,回甘绵長,隐隐有冰麝之氣,较之往日聖人所賜之茶犹妙。想是蔡舍人於岭南任上,命佳工新制之品。
      一旁的他,細賞輕啜,面上满溢贊許之色。向席中之人拱手一揖,道:“今日在坐諸君,啜得国手之茶,若無些文字,可乎?”
      众人聞言,皆曰不可。
      他遂微笑道:“既如此,分韵裁之可好?”
      众人纷纷颔首,皆雲可也。
      他便令萍姐儿取了韵牌来。宋祁先拈了一張,向众人笑道:“偏得了個人字,只怕不好做得。”
      梅直講聞言,笑道:“你的文字,我們都是晓得的。只管做去,再没不成的!便有一二批缪,不過吃上几杯,哪里就醉死了!”
      宋祁自低首沉吟。
      梅直講得了個東字。
      他拈了個花字出来,向我微微一笑,温言道:“我晓得,你於此道亦不比我們差,只今日面色不好,莫要勞神了。”
      我聞言疑惑道:“你出的令,自己人先亂了,只怕不妥罢。”
      他垂下温和目光視我,柔聲道:“去歇歇儿罢。忙了一晌午了,面色煞白。再没有個為着詩文,責女客不是的。”
      我微笑臻首,將韵牌接遇,傳與張琼。
      張琼接了,偏也拈了個人字。宋祁見了,下得席来,行至張琼身侧,接過他手中的韵牌,递與蔡舍人,压低聲儿劝張琼道:“張夫人莫要做了罢,這韵只怕不易得。你没見,在坐之人皆是此中好手。压尾的,要吃盡了三大白才罢呢!”
      不想張琼却不領此情,上下打量着宋祁,微哂道:“張季玉雖駑鈍不才,比不得諸位學士官人,有小宋你在,却未必压尾。”
      宋祁聞言,囁嚅半晌,竟微红了双頰。
      我見此,悄然伸手,拉住張琼的衣袖儿,微微摇了摇頭。張琼會意,冲宋祁一笑,压低聲儿道:“小宋,今日我不做,并非怕吃酒。乃是為了許久不見林妹妹,要同他叙舊。”
      說罢,扶了我作辞,进屋叙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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