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烬流年》沂汀

4、所谓长安（1） 到了长

　　到了长安，薛家尚没有整理好行李，便收到了左金吾大将军朱全忠的酒宴请柬。
　　一封小小的请柬，尚且镶着金边，薛昀嫌弃道：“金色金色，俗气得很。”
　　母亲张秀笑道：“这显得多气派，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别说了。”
　　薛越没有耐心看完，随手丢给薛晨，“你看罢。”人影已出门去了。薛晨应了一声。张秀自去找他们尊贵的衣服，好去赴宴。一下子厅堂里只剩下兄弟俩。
　　薛昀见哥哥薛晨还在看请柬，随口道：“有什么可看的。”
　　“那可不一定，我猜，一定有别的什么事，没那么简单。你想想，我们才刚来，几乎是随着我们脚步，那么，一定有人通风报信，按理说，父亲是封疆大吏，进京必定要先觐见圣上，他们家来插一杠子，真是......”薛晨没有再说下去。薛昀看了看哥哥，没有兴趣听，出了门。
　　这座大将军府，比王公贵族的府邸大了不是一点半点，且富丽堂皇，尚未走近，已闻到一股悠远的酒香。薛越长吸一口气，似乎不悦。张秀却兴奋得很，花枝招展，眉宇勾魂。薛晨薛昀跟在父母身后，唯唯诺诺，小心谨慎。自己也知道并不是今天的主角，少点麻烦就是少丢脸。
　　“节度使大人，大将军请您入内厅一叙。”行至厅堂，早有貌美侍女上前禀告薛越，薛越看向张秀及两个儿子，侍女嫣然道：“夫人及二位公子，请至夫人厅中饮茶。”
　　张秀躬身行礼，向薛越道：“大人自去，不必担心。”
　　薛越点头，自随侍女而去。张秀带着两子往另一偏院去。薛昀不免好奇地打量着将军府，幽州建筑多粗犷风，并无长安这般精致。又加上长安不同于别处，自然天下顶尖的富贵。薛昀年纪尚小，看着新鲜，不觉就看痴了。连母亲哥哥停了脚步也没察觉，一头撞上了哥哥薛晨身上，不觉“哎哟”了一声。
　　一声轻笑，带着些许娇俏。薛昀一惊，看向声音出处，正座上，坐着大将军朱全忠的正房夫人张惠，略施粉黛却仪态大方。和母亲张秀不同，她如芙蓉，端庄雅致。斜靠着张惠身边的，是个少女，一身男儿装，眼角还带着笑。
　　“张秀见过将军夫人。”张秀带着笑行礼，张惠自己过来拉着堂妹的手，“一家子拘什么礼，来，跟我介绍介绍这两个孩子。”
　　薛晨拱手行礼抢道：“薛晨见过夫人。”
　　张惠先是一愣，而后笑道：“薛晨？薛家二公子，我听过你。”
　　张秀推了自己儿子一把，“让你姨娘看看，”薛昀站到张惠面前，拱手行礼，“薛昀见过姨娘。”
　　那少女快步走过来，拧着薛昀的脸笑道：“你头还疼不疼啊？”
　　薛昀不高兴，一手推开了那少女，少女倒是笑得更开心了，“腼腼腆腆的，倒像个女娃！”
　　薛昀气道：“你才是女娃！”
　　少女又要说，薛晨护着弟弟，拱手道：“舍弟纵然面貌柔弱，也不容小姐如此轻薄。”
　　少女道：“你知道我是谁？”
　　薛晨道：“大将军府上小姐众多，出身正氏者只大小姐朱珏而已，且常听人言，朱大小姐常作男儿装扮。”
　　朱珏大笑：“娘，这人倒聪明得很，不像这女娃，又蠢又笨。”
　　张惠道：“珏儿，别说了，薛昀还是你表弟呢。女儿家端庄大方些。”
　　朱珏道：“爹都不管我，娘来说什么。”
　　“去，把衣服换了，宴席将开，穿这身做什么。”张惠佯怒，朱珏嘴角一撇，眼珠子一转，拉过薛昀来，“走，表弟，到我房里看看。”
　　薛昀求助似的望向自己母亲，张秀并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微笑着看张惠，张惠道：“表弟年纪小，可你的闺房……”话还没说完，朱珏早就拉着薛昀跑了。
　　“这丫头，被她爹惯的不成人了。”张惠暗自叹息，张秀见状，笑道：“不知大小姐可许配人家不曾？”
　　“她？哪有人敢要，将军也不肯轻易给人的。”
　　张秀接着道：“不如，将大小姐许配于我儿薛昀，不知姐姐意下如何？”
　　张惠诧异，笑道：“珏儿今年十七，不知昀儿年纪几何？”
　　“昀儿今年十四，虽说比大小姐小，却也是一等一的样貌，一等一的家世，姐姐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薛晨眼神一冷。
　　张惠道：“未有不满意之处，只是，此事我要和将军商量，我自己说了也是不算的。”
　　“那有劳姐姐去向将军大人说上一说，外臣妾室不敢在将军驾前多言。”
　　张惠看着张秀，忽然笑了：“你此来，有这么一层打算。”言语间有些不快。
　　幸好这时，侍女前来请入宴席。张惠携了张秀的手，往外走去，张秀身后的薛晨，脸色难看，却一句话也没说。
　　远远地，厅堂里传来李存勖的笑声，步入厅堂，满眼璀璨。当中主座，朱全忠叉开腿坐着，腿上还坐着一美貌侍女，薛晨一看，认出这是带父亲去见朱全忠的那个侍女。朱全忠身形肥壮，好女色，府中多貌美侍女，这一点为人乐道也为人唾弃。
　　张惠立在门槛，不置一词，面露不悦。
　　朱全忠原本尚在调笑，见自己夫人脸色难看，忙一把推开了怀中娇人。正襟危坐，满脸堆笑道：“夫人，你来了。”
　　张惠没有说话，依旧端庄，款款走到朱全忠身边，慢慢落座。
　　张秀和薛晨自去薛越身边，坐在西侧座位，东侧，正是李存勖，只有他一人。四周皆是朱全忠的儿子及亲信。
　　朱全忠举起酒杯，满眼望去，疑惑道：“珏儿呢？”
　　张惠道：“尚在梳妆，将军大人不必等候。”
　　门外传来笑声，“爹，我来了。”
　　朱珏依旧是那身男装，峨冠博带，反而更加帅气，张惠尚未来得及发怒，就见朱珏牵过一位美貌少女进来。
　　他们俩就这么站在众人面前，朱珏器宇轩昂，旁边的少女温婉可人。众人不免心中暗暗称叹，他们两个像一对璧人。四周安静了下来，酒香还在四溢。
　　只听得薛晨低声叫道：“昀儿！”
　　张秀回过神来，方知这少女正是自己的儿子，十四岁的薛昀。
　　她也没有料到，自己儿子装扮起女子，貌美如花，竟似比一般女子更加娇艳。正要说话，听得朱全忠二儿子朱友珪一声大笑，“我这妹妹真贴心，知道我这哥哥喝酒太素净，给我找来个姑娘！来来来，陪我喝酒！”他竟以为薛晨所说的是“云儿”，只当他是个陪酒的，伸手就要来拉薛昀手，朱友珪行伍出身，粗鄙不堪，薛昀挣脱不过，被他一把拉到了酒座上。
　　朱珏暗自发笑，她将薛昀拉到自己房里，给他喝了一点哑药，让他叫喊不出，自己给他换了衣服梳了妆，本是玩笑，哪知道他梳成个女子反而更加漂亮，自己都动了心。既然是玩笑，不如玩得大些，让这些人看看，雌雄难辨的滋味。她的心，仿佛动了动，她觉得有些甜，但很快就忽略了。
　　薛晨暗地里握紧了拳，既然如此不如打开了，自己弟弟不能受欺负！
　　薛越反倒不急，竟举起了酒杯，细细一品，面露微笑。
　　朱全忠先是盯着薛昀看了很久，笑了笑，而后的眼神一直钉在张秀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位节度使夫人，嘴角在笑。
　　朱珏自顾自坐着，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从领子后面拿出一把扇子摇啊摇，像是与她无关。
　　张惠看着自己女儿，摇摇头，很是无奈。
　　李存勖只伸开了自己双手，不住地端详，置身事外。
　　朱友珪一双大手上上下下都将薛昀摸了个遍，薛昀虽然微笑，眼神却凌厉。举起酒壶带着浅笑，朱友珪正以为他要斟酒，笑呵呵地举着酒杯等着。薛昀正打算把银质的酒壶砸他头上。门外有人禀告，祁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