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上榻》眉添黛

5、第五章 北风吹雁雪纷纷

　　第五章
　　今年的冬季比往年来得晚，北风卷着地上的残叶带来初雪时已是深冬了。连着夏秋两季滴雨未下，南方各地因着一年耕种两季，今年却无雨致使田地干裂，北方中原等地受灾较轻，可是若今冬雪水不丰，明年大祐怕是要闹饥荒了。
　　母皇沐浴斋戒，接连在寰丘露祭过天神、水龙、雨师，行大雩之礼，又责令宫中削减开支。后宫君侍道皇帝这半年来清心寡欲，又日常茹素，为干旱烦忧，个个削尖了脑袋想讨皇帝开心。四个月前，有一个年轻侍君竟假扮作小侍儿去建章宫勾引母皇。彼时更漏已残，母皇身着粗布麻服，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奏疏中已是头疼欲裂。偏那个侍君矫揉造作地捏着嗓子，捧一碗参汤撞到跟前来，母皇看他涂脂抹粉，曲意媚上的样子火冒三丈，立即喊人拖了出去，打发到寺庙，当晚就被剃了头，边抹眼泪边敲起了木鱼。有一个不懂得看眼色的小侍君在前面做例子，后宫众人倒像是吃了瘪的雄鹌鹑一样，按下争风吃醋的心思，一个个也不穿金戴银了，日日在自己宫内抄经祈雨。
　　冬季天寒，延英殿中早就摆上火炉，熏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堂上夫子拖长语调的讲授和殿外隐约的喧闹声像是助眠曲一样，引得人昏昏欲睡。旁边却是热闹起来，耳边有桌椅被带动的噪声，接着便是众人乱哄哄惊喜的叫嚷。
　　“下雪了——下雪了——”
　　“快看——真的下雪了——”
　　“小九！醒醒！下雪了——”
　　我闭着眼睛转了转头，想要躲开这扰人的聒噪。
　　“醒醒！醒醒！”八姐直接上手，把我梦里的周公直接摇到九天云外去。
　　“哎呀……这下父君也不用整天愁眉苦脸的了，什么时候能放个假不用上学就完美了”我趴在桌子上嘟囔着。
　　“夫子都跑到殿外去了，还上什么课啊”
　　我噔的一下从桌上直起身，面前是八姐放大的双眼，转眼看向殿中，其余人都跑到殿外去了。
　　刚走到殿门口，便有碎玉飞雪袭面而来，一丝丝的凉意落在肌肤上，空中恰好飞过一只孤雁，伴随着“噶——噶——”的鸣叫，原本混沌的灵台顿时清明起来。
　　只见夫子立在雪中抚掌大笑“野客预知农事好，三冬瑞雪未全消”
　　“得——又念起这文绉绉的诗词来”八姐在旁边捂着脸颊一副被酸掉牙的样子。
　　没想到五皇姐就在雪中和夫子对起诗来，旁边伴读也有接的，纷纷起哄。
　　“幸甚至哉！你们回去作一篇咏雪赋，明天就不用上课了，后天交上来，这就下学罢”夫子却和五皇姐一道走了。
　　“他们不会对上一晚上的诗吧”八姐看着她们的背影，不禁嘴角抽搐。
　　我摩拳擦掌“管她们，明天我们出宫去玩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天我们先去怀绛山上烹茶烤肉，那山上有梅花松柏，映着这雪景一定赏心悦目，再去虫二喝酒，我可是大半年没照顾他们老板娘生意了，咳咳”八姐突然想到什么，顿时住了口。
　　“如此甚好，我们赶紧回去跟父君说一声”我迫不及待道。
　　回宫路上，雪越下越大，已经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建章宫距离我们住的显亲宫不远，那是后宫里最中心的殿宇，远远望过去有着临驾于所有宫室的巍峨壮观，也因此它是历代皇帝在内廷的居所。走在宫道上，抬首仰望过去，建章宫的飞檐上也已覆上皑皑白雪，想必母皇现在终于可以一展龙颜，后宫众人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的了。
　　父君已经在殿中等着我们用晚膳了，他明显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之前因为祈雨日日穿着朴素，现在也已经换上原来的衣服，显得容光焕发。看到我们回来，他微笑招手道：
　　“快坐下来吃这道腰果鹿丁，往年都要下雪时供应这道菜，偏今年雪来得这么晚，我还以为这个冬天都吃不到呢”
　　“鹿肉是养身滋补的食物，正适合下雪天吃呢，我也馋这个好久了”我和八姐换完衣服净了手赶紧坐下来，旁边的侍儿就从酒盅里倒出温着的美酒，开始布菜。
　　“最近这半年都没怎么沾过荤腥，后宫里一次宴会也没有，这下好了，下完这次雪应该不用再祈雨了罢？”八姐问父君。
　　“应当是不用了，明天去请安时听听皇后怎么说，可辛苦你们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来——多吃一点”父君边说边往我们碗里夹菜，自己倒是没吃上一口。
　　“不过我听说合欢宫那边倒是没怎么做出祈雨的样子”我好奇道。
　　父君语气微酸“陛下偏宠容贵君，自从他进宫来恩宠不衰，皇后本来已经按着旨意削减各宫开支了，谁知道陛下说容贵君刚进宫不久，又是朔国为表两国友好的和亲皇子，他宫里的开支就不必变了。陛下这么一说，谁不知道意思啊，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后脸都绿了”
　　“哈哈哈哈哈——这倒是难得看到皇后变脸啊，真可惜我当时不在场”八姐幸灾乐祸。
　　“当众下皇后的脸面，母皇当真这么盛宠容贵君么？”
　　“照你们来看，这容贵君是个怎样的人”
　　我和八姐对他几乎没有接触，犹听说一年前送亲队伍来朝，身为皇子的他上前拜见母皇，在经过众人时带起一阵诱人香气。他并未露面，脸上蒙着一层紫色薄纱，容貌影影绰绰，引人遐思。只是朔国地处大祐北方，民风开放，男子喜欢衣着贴身暴露，他穿着精挑细选过的华丽紧身衣裙，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锁骨，那半片雪白的胸口在大殿里晃得勾人的眼，彤管说当时朝上女人们的眼睛都跟粘在他身上一样，本来是接见外国使节的正经大朝会，结果大臣们个个心猿意马，神思不属。不出所有人的意料，当晚母皇就召幸了他。之后便是他独承雨露，接连晋位的消息。
　　“在宴会上见过几次，长得的确是勾魂摄魄，朔国皇帝将他送过来是何居心，的确是耐人寻味”我缓缓道。
　　“是啊，我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都愣神了，更遑论陛下了。他不仅长得狐媚，日常我在后宫里见他，总感觉此人心机极其深沉，不仅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为他做下许多不合规矩的事，连皇后都不知道吃了他多少暗亏”父君语气低沉“幸而他如今还没有孩子”
　　“有孩子又如何”八姐不甚在意“一个别国皇子，不过朔国皇帝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她想让自己的侄子当大祐皇后，最好还能生下个皇女，那岂不是兵不血刃就能坐拥我大祐半壁江山？”
　　“不过陛下这样下皇后脸面不只是因为偏宠容贵君，这次全国大旱，陛下在朝上发布训辞，天子受命于天，代天治理人间，此次大旱必是天人感应，当时便要下罪己诏。朝中众臣阻拦，说朝廷政务上并无过失，一部分御史直接站出来说其实是因为储君德行有亏，冒犯天和，并列举了太女一系列错处，陛下当时就震怒，命人查实后直接将太女禁足，并罚金银无数充作赈灾。如今这禁足还没解，皇后如今在后宫才会这样受容贵君辖制”
　　我猜测道“母皇多少都应该听过太女的不是，不过是找个由头发作她，母皇一手教导了太女，对她还是抱有很大希望的，想着这次惩罚她能够扳扳她的性子”
　　“高氏一族在前朝后宫势力根深蒂固，陛下宠爱一个容贵君，的确是对他们威胁不大，就算他来日生下来一个皇女，现在太女都已长成参政了，地位难以撼动”父君顿了顿“说起来，珣儿过完年也十六了，本来今年珅儿就应该去听朝领些差事，奈何碰上这次大旱，陛下顾不得这些事儿，如今好了，雪也下了，就快过年了，我也好去跟陛下开口，你们两个呀，以后可要稳重些了。”
　　八姐站起身对着父君郑重一揖“多谢父君替我筹谋”
　　“做什么呢，你这孩子，每次都跟我这么客气”父君笑着让八姐坐下。
　　我趁势说道“父君，明天夫子给我们放假，我和八姐能出宫去玩么？”
　　父君瞪了我一眼“才说你们今后要稳重些呢，成天就想着出去玩！”
　　“爹爹，好爹爹”我上前拉着父君的胳膊使劲摇晃“我们都闷了小半年了，让女儿出去松快松快吧，朝臣们还有休沐的时候呢，我们可是跟陀螺一样被您抽着一下没停下来过呀，好不容易能有休息的时候，您就成全成全我们吧”我眨着无辜的眼神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侍儿们捂住嘴偷笑，八姐在旁边用指头划拉着脸，意思是说我多大了还撒娇卖痴，不知羞。
　　“好好好，别摇了，答应让你们出宫也不是不行，只是纨绔的样子要做，但是也别给我闯出什么大祸，更别以身涉险，听明白了么？”
　　“明白明白”我点头如捣蒜，笑嘻嘻道“我们哪次让父君担心过呀，谢谢父君，这次出宫我一定多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孝敬您！”
　　父君作势拍了拍我的头，笑骂道“滚吧，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早去早回”
　　“谨遵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