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请上榻》眉添黛

6、第六章

　　因着怀绛山在城外，从宫城过去要横穿整个帝京，彤管一大早就把我从暖和的被窝里挖了出来“殿下，八皇女那边都已经准备好了，您还不起！”
　　我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坐在床上，被侍儿伺候着穿衣，听到这句话，嗤笑道“之前上课起早都拿这句话哄我，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能……”
　　话还没说完，“吱呀——”一声，殿门被人打开，顿时一股冷风灌进床帐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快点快点！你怎么还在床上啊！”八姐大大咧咧闯了进来“你们手脚麻利点，赶紧伺候九皇女梳洗了”
　　“您又不是不知道，殿下最喜欢睡觉了，安君殿下常说殿下是属错了生肖，应该属——吭哧吭哧——”彤管揶揄道。
　　“小豕是吧，哈哈哈哈哈，快起来，早饭没得吃了，越早到山上越早吃到肉”
　　“去你的，谁知道你今天竟然起这么早”我对着八姐的腿就是狠狠一脚。
　　“别别别——”八姐紧张得大叫起来，着急忙慌地闪到一旁“我今日打扮了好些时候，你可别把我衣服弄皱了”
　　我这才认真打量起她的衣着来，水绿色的雪锻暗光浮动，随云髻上斜插一支岫玉梅花簪，并着发间几点碎金，衬得她皮肤玲珑剔透，像是冰雪雕成的人，贵气隐隐却不逼人，与她之前的打扮大相径庭。
　　“你这身装扮倒是雅致，也很应景，新近换了掌衣么”
　　“是啊，怎么样，不错吧”她在我面前显摆地转了个圈，下巴抬得高高的，好不得意。
　　“是不错”我恶意一笑，对着身边服侍的人道“柳掌衣，冯掌饰，麻烦帮我打扮得比八姐好看点”
　　身后传来几声侍儿们的偷笑。
　　“是，殿下”柳掌衣和冯司饰忍俊不禁应道。
　　“这你也要比！”八姐怪声道“时间要紧，再不快点好地方都被占了”
　　“这不简单”我打着哈欠道“提前叫人去看着不就行了么”
　　“也是，不过我肚子有点饿了，你们可得快点啊”
　　过了半个时辰出了殿门，昨夜倒像是把大半年欠的雨雪补上，门前积了膝盖厚的雪，不少宫人或撒盐或洒扫，在宫道当中清理出一条可供行走的路。
　　“很好，我们走吧”和往常出宫一样，我和八姐只带了各自的一个贴身侍从。
　　躺在马车里舒服地补眠，彤管奉上一些牛乳点心“两位殿下先吃点吧，出城还要好些时候呢”
　　“我都饿好久了”八姐双目放光，拿起点心就吃起来，边道“我们今天要去的那个地方还是我好久之前发现的，僻静但是风景独好，少有人知道……”
　　温热的牛乳入肚，晃晃悠悠的马车像是小时候的摇篮，让人分外好眠。不知道睡了多久，马车外面突然嘈杂起来。
　　“怎么了”我把原本盖住一半的脸露出来。
　　彤管掀开帘子，明亮的天光和寒冷的北风从车窗透了进来。
　　“回殿下，无事，只是今日出城人多，昨夜下了一场瑞雪，帝京倒是比往常热闹。殿下接着睡吧，前面还有好几队马车呢，等会就能出城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马车晃得比之前厉害
　　“又怎么了”我迷迷糊糊被震醒。
　　“没想到今日出城赏雪的人这么多，得赶紧过去看看那个位置有没有人跟我们争啊”
　　得，看来是别想再接着睡了。我腾的一下坐起来：
　　“喝花酒都没看到你这么着急，这是赶着去会情郎啊”我微有些奇怪。
　　八姐道“可不是，山上的梅仙正等着我呢”
　　我嗤笑一声。
　　等到了怀绛山下，看着银装素裹的风景，八姐就差刷地打开一把折扇了“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那语气好像被人抛弃的怨夫。
　　越到山上雪后越是难行，我们弃了马车，改成骑马，冷冽的北风夹杂着松柏的香气和一丝暗香拂过脸颊。
　　“殿下，这是什么香气啊，真好闻”彤管问到。
　　正好□□的马拐过一个大弯，霎时间那香味比刚才闻到的更加馥郁。
　　“这是残雪垂枝的香气吧”我看了一眼八姐。
　　“厉害啊，小九，你鼻子真是比惠贵君养的那只舞狮还灵呐”舞狮是惠贵君养的一只雪白狮子狗，惯常在宫里横行霸道，这明显不是什么好话，我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接着道 “这残雪垂枝因为前面这片松柏的遮挡少有人发现，而且它的香气幽微难以察觉，等到了前面你就能看到花开如瀑，花朵低垂，蕊心中一点红晕，犹如美人双颊染红，含羞带怯，真是风情万种呐”
　　还没说完我就看到前面豁然开朗，一大片残雪垂枝依山绽放，花林中屹立着一座鸳鸯亭，匾上是“月到风来”四个隽秀飘逸的行草。只是前面几个人的大声争执破坏了这份幽然的意境。
　　“难道说这里是你家的？别人就不能来了？”一名富贵人家打扮的男子正对着我们之前派出来的侍卫怒目圆睁。
　　“我们家小姐已经先到这里，公子还是到别处去罢”虽然语气缓和平淡，但是看都不看眼前人一眼，下巴微抬，仍旧是岿然不动的样子。
　　那公子显然被她这一副不屑的姿态惹怒了，他在帝京里头一次遇到这么嚣张的下人，声音尖锐道“你们家小姐？不说她还没到，就算到了，还不是得给我们丞相府腾地方！”
　　侍卫听到丞相府眉头一皱，那小公子以为她是怕了，掸了掸指尖，得意笑到“有些人呐，跟着主子久了，以为自己也就高高在上了，其实骨子里就是个低贱的下人！”说完对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侍卫明显是被这打扮文雅，但行为粗俗犹如泼夫的小公子惊到了，接着颇有些鄙夷地撇了撇嘴。
　　那小公子昂首地对着身后的护卫道“给我把他们都赶走！”
　　眼见他身后冲出一群披甲带刀的护卫，个个凶神恶煞。
　　“慢着”两声喝止同时从我耳边和残雪垂林中传来，一声出自八姐，另一个声音则有些耳熟。
　　只见出声那人优雅地从林中缓缓踱步而出，他身姿颀长，气质雍容，穿着一袭黑金斗篷。许多衣香鬓影的公子在近前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他。
　　“原以为这个地方少有人知道，没想到已经有人先到了，高公子，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那人一副温和笑意，却没多少商量的口气。
　　“换？凭什么，我看这里挺好的，你们要是不想待在这里走好了”
　　“这位公子不知道先来后到么”
　　侍卫们看到我俩晃悠悠地出现，具都松了一口气，恭敬行礼道“小姐！”
　　高冠宇看到我俩，愣了愣，复又拾起刚才那副表情“呵，主子出现了，你们腰板倒是挺得比刚才直了”
　　他听出来我们语气里的毫不相让，冷笑道：
　　“本公子看中的地方，管你先来还是后到”
　　这位这位高丞相家的小公子是当今君的侄子，太女的表弟，他时常进宫随侍君后，仗着家世养成一个乖戾娇纵的性子，一个未出阁的小公子，据传经常把丞相府闹得鸡飞狗跳，偏偏没人能管住他，人人都笑话他是鬼见了都愁。
　　他身后一群名门公子，想来都是帝京中的官宦子弟，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我们应该不是有权有势之人，不然这群人中早就有人认出我们了。
　　“早就听说高丞相府的小公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像是见到往日奉承他的那些人，得意中带着傲慢地说到“既然知道了我是谁，那这次就饶了你们，还不快给本公子滚！”
　　我接着语带嘲弄说道 “竟然真的如同传闻中的那样形同泼夫，难怪太女不肯娶你，跟“帝京双璧”也是差得远了”
　　他身后那群公子中有许多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来的，刺激得他脸涨得猪肝色，用手不停指着我“你你——”
　　可能是把他气得够呛，半天了没你出个结果来。
　　我这两句话着实戳在了他的痛点上，高家一直有让他嫁给太女的打算，他本来又嫉妒“双璧公子”的美名，暗地里使坏较劲，听说帝京名门公子里属他名声最差，不知为何今日这种公子间的清雅聚会也邀请了他。
　　“给我打，打得她们求饶为止，我看你们这张嘴还能不能巧舌如簧”他恼羞成怒地指挥手下人。
　　“这才是真纨绔啊，我们两都得甘拜下风”八姐看着眼前恶狠狠扑过来的护卫喊道。
　　眼看着彤管打倒一个满脸横肉的护卫，我笑道“正好彤管她们都手痒好久了，让她们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耳边是拳脚相交的呼呼声，还有许多护卫倒地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高府的护卫比起父君为我们精挑细选的侍卫来说差得不止一星半点，不一会儿全趴在地上哭爹喊娘，彤管她们除了头发衣服乱了点倒是毫发无伤。
　　“你们到底是谁，今日得罪了渔阳高氏，我让你们不仅在帝京，就算在整个大祐都寸步难行！”若说刚才只是小打小闹，那这下算是彻底把丞相府的脸面掼碎在泥地里了。
　　那名身着黑金斗篷的男子上前，带来沾染着残雪垂枝的淡淡香气。 “高公子，舍妹顽皮，不如这件事各退一步就此结束”
　　高冠宇在这一群公子面前脸面全无，他对这次下帖子的眼前男子更加怀恨在心，语气不无尖酸地问到 “没听说过奕公子还有妹妹啊，难不成是那种“好妹妹？”
　　身后顿时传来一群公子的窃窃私语
　　“晋明郡君是长公主独子啊……”
　　“未曾听闻驸马有其他侍君，不会是在外面偷……”
　　“他哪里来的庶出的兄弟姊妹，应该是堂表亲罢……”
　　澹台奕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一直未到眼底，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到他眼底覆含的薄冰“远房亲戚罢了，这件事细论起来还是高公子理亏，看在我的薄面上就此揭过罢”
　　“呵呵，这两个女子是不是你亲戚还不一定呢，从刚才你就一直护着她俩，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和这两个小白脸看对眼了哎呀……”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作怪一样夸张地捂住嘴。
　　他心里止不住犯狠，什么“帝京双璧”，“文武公子”别说眼前只有一个成天卖弄文采的澹台奕，就算那个舞刀弄枪的恒轩出现，他也不怕，早就想好好地踩一踩他们的脸了，就算他是长公主的独子又如何，来日自己的表姐登基，自己成了君后，他们到时候还不是得哈巴狗儿似的在自己凤座下摇尾乞怜，一想到那副场景他就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