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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更隔蓬山一万重 ...

  •   夏日的热风吹得人烦闷,蝉鸣聒噪,我索性弃了棋子,在亭中小憩。侍儿们懒懒地摇着罗扇,斑驳的树荫和垂挂的竹帘将内外划出不同的天地。
      谁的琴声在奏一曲《阮郎归》,隔着一重重宫墙,清冽叮咚。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水沈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最近母皇因为中原各地大旱而忙得焦头烂额,北地避暑怕是不能成行了。
      后宫君侍被困在京中,寄情于清音排遣这炎炎永昼。

      正昏昏欲睡间,有人打了帘子进来,一瞬间的光亮刺得我捂住了眼。
      “起来,陪我去父君那儿一趟”
      “大热天的……”我一动不动,烂泥一样摊在榻上。
      “你八姐我就要大难临头了!”
      “至于么,不就是父君给你挑了几个正君的人选”
      “听说父君把几个世家的主君都招进宫里,却没有恒轩他父亲,你说这代表什么恒轩他不在我正君的人选里!”八姐一急,把我拉了起来。
      “唉!这几个月你一点进展都没有,你的话本都看到哪里去了不行就生米煮成熟饭,瞧你这窝囊样”
      “你不是没看见我死皮赖脸巴着他,我越讨好他,他越是不屑一顾。难倒果真如你所说,男人的心都是铁煅的么?我那么……那么……地心悦他”她说到最后像是失去力气,肩一下子垮了下去。
      “走走走——先打听完情况再说”我看不得她那副颓废的样子,拉上她直奔长乐宫。
      殿前侍儿看到我们都愣了一下,才急忙打起帘子。
      父君坐在主位上,左右下方各坐着三府主君。殿中放着冰块,人虽多,却十分凉快。
      我和八姐上前请安,父君大概猜到我们是为何而来,不赞同地看着我们。
      倒是那些主君命夫们,一个劲地夸赞我和八姐,似乎我们其中一个已经是他们儿媳妇了。
      茶已三献,命夫们还没有告退的意思,八姐耐心几近耗尽,朝父君那儿不停张望。
      父君揉了揉太阳穴,借口说累了,好不容易打发走他们。
      “父君……”八姐突然掀了裙踞,庄重地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你……唉!冤孽啊”
      父君无奈得摆了摆手,示意殿中宫侍悉数退下。
      “我知道你中意的是谁。珅儿,你当我没有为你筹谋过么”
      八姐直挺挺地钉在地上“还求父君成全”
      “不是我成不成全你,恒府已经表示不参选八皇女正君。这是恒轩的意思,也是恒家家主的意思!”
      八姐眼眶霎时红了,膝行到父君脚下“还请父君说服母皇,下旨赐婚”
      “你!要是陛下知道你迷恋恒家嫡孙,你觉得你们可能在一起么”
      “我今后只会是个闲散王爷……我不会肖想储位……”
      “闲散王爷”父君一声冷笑“陛下信么太女信么娶了恒轩相当于收拢骠骑大将军的兵权。前朝已经有了一个定北王,陛下不会想要看到另一个拥兵自重的女儿,太女也不会容忍再有人与她分庭抗礼!”
      “可是——”
      父君气急“没有可是!你这个样子,让我跟恪君哥哥怎么交代去了还不得安宁,他牵挂的女儿现在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你难道忘了你父君是怎么死的了么!”
      八姐的身子狠狠一震——
      她怎么会忘,她怎么能忘!
      她的父君在她六岁那年,因为生产大出血,带着她难产夭折的妹妹一起走了。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她多想忘记她是怎么挺过来的,可是不行。
      虽然后来她寄养到安君膝下,有了新的父君和妹妹,但她还是时常能梦见父君血肉模糊的□□,还有妹妹涨紫的小脸。
      安君是父君生前挚友,他告诉她,父君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在今后的日子里,她一边防着宫中的明枪暗箭,一边调查当年真相。直到三年前,谋害父君的真凶露出蛛丝马迹,报仇的种子终究成长为仇恨的参天大树。弑父杀妹之仇,注定只能用血来偿还。她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父君息怒”我忍不住出了声,怕八姐又说出什么不经脑子的话。
      “想想你的父君,再想想你今日所做所为。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果你执意如此,我马上去求陛下赐婚”
      “我……从未忘记……”八姐垂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她也只是想任性一次。
      她想,这桩她心心念念的姻缘好像从来就没人看好过,除了她自己。就连恒轩,打从八岁初识到现在,他眼里从来没有她。
      那么,他眸底深处投映的是谁,今后她再也没有立场追问了。她忽然觉得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心脏,自己为仇恨而活的人生里,最后一丝光明也湮灭了……
      “儿臣……听凭父君做主……”
      夕阳下,她的磕头的身影拉得长长——长长——。这一生,她就这样注定形影相吊了。
      宫墙的那边又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夜半更声刚打过第二次,清风抚过敞开的和合窗,却没有抚平恒轩心上的燥热,他辗转身子,睁眼望着水色青松的帐顶,耳听草丛树深处密虫声鸣,思绪飘到很远。
      忽然,一个黑影出现在床边,恒轩的动作还未出手,就被那人凌厉的手法制住了周身大穴。
      是谁!他于武学上的造诣已登峰造极,此时却也只能束手待毙。恐惧么,那不是没有,伴随而来的还有棋逢对手的兴奋。他脑子里推测着来人的目的,迅速冷静下来,气沉丹田,打算冲破穴道。
      来人显然十分自信,并没有担心恒轩会冲破穴位,而以防万一地将他捆起来,反倒是优哉游哉地抱起他,轻轻挟在腋下。将要出屋子前,那人脚步却顿了顿,拿下架子上的衣服严严实实地裹住他。
      看来她暂时不会伤害于他,高悬着的心微微松了松。
      一路向西,她的步伐在黑夜中飘逸无声又轻柔如风,恍若出没暗夜的妖灵。恒轩在脑子里仔细思索,隐隐约约有了猜想。
      几个腾跃间,他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她没有围面巾,皎洁的月光流淌在如玉的容颜上,瑰姿艳丽。他一下子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脸在黑暗中微不可查地红了。
      他似乎窥到一点小秘密,她的武功深不可测,和人前表现的资质平庸截然不同。就连身上的气质,也不再是无所谓的慵懒闲适,今夜的她如同一把藏刃的利剑,虽蛰伏于鞘中,却锋芒毕露。
      熙珣将他带往一处院落,一看就知不是寻常百姓人家。此时夜已中宵,星月西垂,院子里却灯火通明,凤箫声动,夜郎的呻吟和羁客的嬉笑让恒轩一下子明白他身处何处。
      他们避开人声,来到一处雕栏玉砌的阁楼,却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翻窗而入。
      想必适才她也是如出一辙,偷潜入他的闺房。脑子里突然想起,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一出戏,讲的是才女佳人,暗约佳期。
      熙珣放下他,眼前的房间里挂着朦胧的纱帘,到处是颓靡的艳红色,直令人眼花缭乱。绣幕深处坐着八皇女,人已东倒西歪,桌子上乱盏倾倒。
      头皮一下子炸了,他往后一退“你带我来这是什么意思”发现穴道解开,转身就想走。
      “我只是觉得你们该好好谈一谈”
      “我们早谈过了,是她太过强人所难”恒轩撂下话,打算跃出窗去。
      “其实她已经明白你们之间已无可能,如今还需要你再开解开解她”
      恒轩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欲再做逗留,身子探出窗外。
      熙珣眼疾手快,又出手点住他穴位,只留了一张嘴让他开口说话。
      “真是不乖”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恒轩气急,只拿眼睛狠狠地瞪她。
      “有事喊我,去罢……”她放手一推,珠帘叮咚,他掉进了一个锦绣堆叠的天地……
      “恒轩……”熙珅一声惊叫,扔下酒壶,接住他“我是在做梦么……你怎么来了……”
      女人身上刺鼻的酒味肆无忌惮地往他鼻子里钻,他拧了眉。
      “八皇女,你喝醉了!”
      “嗯……真好……喝醉了……喝醉了才能见到你啊……”她捧着他的脸,眼里映着跳跃的灯火,眼神却如水般柔和。
      看着她虔诚无辜的眼神,他不是没有愧疚。
      只是她眼里又浮现出许多其他情绪,有怨,有恨,有贪……
      扶住他的手开始不安分起来,流连在他的双颊,唇上,又伸入前襟抚摸着他的胸口“你真好看……呼……”
      前一刻还天真无害的人一下子换了一张面孔,变成攻城略地的侵犯者!
      他身上顿时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一种巨大的羞辱感袭击了他,他慌乱道“不要,放手!”
      女人微微笑了下,似张开血盆大口,含住他的耳垂挑逗。
      恒轩不知道她是真的喝醉了还是借酒装疯,心底里仅存的愧疚此时已经化为乌有。
      “嘶——”清脆的裂帛声在房间里响起。
      “滚开!要是你敢动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无助而又惊恐,像只困在笼中的小兽嘶叫出声。
      “嗯……”熙珅的吻狂暴地铺天盖地而来,像是要吮吸他的鲜血一样狠戾。
      “不要!不要——我不喜欢你!你个疯子!”他一动不能动,眼睛充血,恨极了这种深深的无力感。
      熙珅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她沉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回应他的只有喷出的沉重喘息声。
      恒轩看着她野兽一样的行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欲呕得脸上近乎扭曲。
      “滚——滚开——你不能这么对我!九皇女!九皇女!”他大声嘶喊,可是门外寂静无声。
      他痛苦得像条砧板上剃了鳞的鱼,没有人来救他。
      “九皇女!晟熙珣——”像鸟儿悲鸣,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盯住门口,泪水模糊了视线。
      脸上一片冰冷,他绝望了,崩溃了,把舌头伸在两排牙齿间,张开嘴用力往下一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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