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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琼林侍宴簪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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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闻喜宴母皇亲临,更有不少皇室宗亲及诸位大臣陪同。朝为田舍女,暮登天子堂,士子脸上俱是一派春风得意之色。
为了表示对新晋人才的亲近,母皇特地下令宴会不必拘束,须得尽欢才好。这些士子们还未真正踏入宦海,仍然保留着读书人的清傲之气,甚至于不拘小节者比比皆是,这倒是很得母皇欣赏。
新科状元韫玉乃是母皇钦点,在一众礼部主考官呈上来的答卷中,她针砭时弊的文风犀利,有别于当今主流、好以中庸立意的“太学体”,令人眼前一亮,更兼对她揭露闱姓早有耳闻,母皇赞了一句“人品可贵”,遂朱笔钦点她为头甲头名。
坐在韫玉下手的是榜眼权尧,因为刚才园中听到的一番话,我不着痕迹打量起她,听闻她祖籍并非中原一带,长相倒是带有些许异族特色,眼眶深凹,鼻子高挺形似鹰钩,这是带有极强侵略性的俊美,在这些青年才彦中甚是打眼,却微微留给我一种猜不透的阴险印象。似对我的目光有所感,她眉目流转而来,对我遥遥举了举杯。
“嗤——”八姐展开折扇掩住嘴边轻笑。我不解地瞥了瞥她,她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虽说小九你的皮相比起太女更堪入目些,她总不能弃了太女这棵好乘凉的大树,反而来将你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女引为入幕之宾罢?”
想来八姐已经对太女与这位年轻榜眼的荒唐事有所耳闻,此时还拿我来打趣。我以指为风,往她合谷穴轻轻一弹,她顿时疼得龇牙咧嘴。我微微一笑,执起海棠红的瓷壶自往杯中添酒“这二十年的玉团春也堵不住你的嘴么?”
忽然听到满座喝彩,原来是母皇有感于这春日景致,又见满目人才济济,诗兴大发,挥毫写下一首《御园春》,引得士子们竞相传阅。
右丞相高聃起身拱手道“江山代有才人出,臣看着这些国之栋梁将来能为皇上分忧,心甚喜之,不如在座诸位皆以此情此景为诗或为词,以酬陛下天恩”
母皇抚掌而笑“爱卿提议甚好,科举考量的是经世致用的大道,今天让朕来瞧瞧你们于诗词一道的才情罢”
虽说科举考试名次已定,但是要正式入朝为官,还需经过吏部考核筛选,在此期间大多数进士都会将自己的得意之作投到公卿门下,以期得到欣赏提拔。若是在此宴上得皇上青眼,那此后仕途必定无可限量。士子们欣然领命,一个个跃跃欲试。
随即便有宫人鱼贯而入,母皇趁此机会也想考量一下几位皇女的功课,于是我和八姐面前免不了也被摆上了笔墨纸砚。
母皇看着我和八姐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忍俊不禁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们两个如今想躲懒倒也是难了”母皇一向知道我和八姐形影不离,整天不务正业,所幸先头几位皇女各有千秋,倒不是寄予我俩太多期望。
二姐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自小在母皇的亲手教导下长大,母皇曾言“女熙珲与朕最为肖”,太女少年时的确是美玉端方,可是如今不知怎的越走越偏,性格日趋骄纵乖戾。而大姐熙瑛将帅之才,众皇女在武略一途上均不及她,而且她隐藏皇女身份参军入伍,从微末小兵做起,直到今日幽蓟十六州统帅,在军中很得人心。四姐熙瑾性淡泊,又因为幼时体弱多病,曾舍与寺庙做弟子,喜好老庄之道,生得一副慈悲心肠,母皇很是信任她,常常召她侍奉左右。五姐熙琼于诗词歌赋上造诣极高,五岁时便能七步成诗,时人以“神童”之名誉她,母皇喜欢她辞藻华丽的宫体诗。所谓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士人们的仿习,加之本朝乐舞发达,宫体渐成为国朝上层推崇的诗体,更在豪门宴会及男儿闺阁中风靡。
我与八姐慢吞吞地在砑花笺上修修改改,席上士子有的抵笔沉思,有的凝神细看园中花鸟,一时间只闻得落花风声,并狼豪划过笺上的沙沙声。
不过半刻钟,大半进士都交上了自己的诗作,我在左下角属了自己的名字,彤管躬身将笺呈到御座旁的内侍总管夏严手中。母皇案上摆放着几张诗作,她正执起其中一张细看。
“榜眼想必出身大富大贵人家罢,听闻你籍贯楚庭,可是朕倒是未曾听闻楚庭世家名门中有姓权者”
还未等母皇的审视目光在权尧身上停留多久,太女出席答道“权尧身边连服侍的书僮都没有,中榜前住的还是京郊临时租的民房,儿臣钦佩她箪食瓢饮的气概,怎么也没看出来她出身富贵人家”
从我这个角度看,母皇下颌勾出一抹冷峻弧度,她看着手中砑花笺念到“梦兰蕙芳,种宜男草,丹凤吟非晚。榜眼对花草知之甚广”
琼林苑中多楚越两地移植来的花卉,这些花草品种名贵,在产地单株价值已是不菲,遑论从南方千里迢迢运到到帝京,且南北水土不同,培育成活往往耗费工匠们大量心血,所以在帝京里也少有公卿人家能看得到这些花草。权尧在词中一一点出这些花草的名字,想来家世在楚庭必然也是一方权贵。
权尧起身道“陛下洞若观火,草民祖上的确是富裕人家,不过在草民母亲那一辈,家产尽数败给了商业上的竞争对手”她黑眸深不见底,似乎蕴藏着狂风暴雨,片刻又消弭于无形,“只留下几车书籍并字画,草民的一身才学,便是从中习来”
母皇唏嘘道“如此你祖上也称得上是诗书之家,纵使万贯家财散尽,却留给子孙后世这些更宝贵的财富,足见风骨”
权尧俯首称是。
母皇又拿起探花的诗对着五姐笑道:“这首诗倒是有你的气韵”
五姐接过来一看“鷁首弄倒景,蛾眉缀明珠。英僚满四座,粲若琼林敷”
何曼青一听母皇提起她的诗作,眉飞色舞道“微臣有幸得五殿下指点一二,更获殿下所赠《玉台新咏》,日夜拜读,能学得殿下皮毛,已是微臣莫大荣幸”
今科探花何曼青是国子监学生,与她的大多数同窗一样,她也是朝中官员亲眷子女。她去年捐得京中一个闲散官职,故不像权尧那样自称草民,虽然初入仕途,但我看她打得一口官腔,尖嘴猴腮的样子与其母像了十成十。
遍览席上诗作,母皇并未再提起他人作品,只是问韫玉:“状元文章别具一格,诗作笔力峭健,不知师从哪位大儒?”
韫玉还未答话脸就先红了“草民家贫,没有条件奉养老师,若说师从何人……那至圣先师算是草民的老师罢”
席上众人皆露出了然神色,唯有几个世家士子一脸鄙夷地交头接耳。
但凡民间家族,必会设立义学以供族内女子读书,学中费用多来源于族内有爵之家或家庭富裕者,教书先生不是族内有功名之人便是当地先达。若是小门小户,想要读书就成难事,这类门户的女子多会师从百里内的秀才,每当有不解之处便会带上自家产的腊肉鸡蛋等物拜见,求其解惑。韫玉不像其他女子那样生得身材颀长,她脸色青白,弱不胜衣,应是常年食粗粮,不见荤腥的缘故。连自身温饱尚且不能满足,更别说供养老师了。如今她一介寒门学子,首次参加科举便一跃龙门,以十六之龄成为大祐史上最年轻的状元,母皇眼中的赞赏之意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放榜到今日已半月有余,榜上士子纷纷为自己奔走牵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权尧投奔太女门下,何曼青是五姐的人。而在众人忙于找靠山时,唯有韫玉毫无动作,只有寒门出来的士子未识人情世故,还能保留赤子之心罢。母皇的这一眼我便知道,她已是母皇看中的人了。
琼林宴后,当其他士子还在经受吏部考校,仕途未卜时,一道圣旨下来,母皇直接将韫玉安排到翰林修撰这个位置上。翰林院自伴随科举设立以来,沿袭到今朝,是起草机密诏制的所在,为历代帝王的心腹机构,翰林院中汇集了全国各地最具有才华的文人,众所周知,也是成为朝中重臣或地方大员的起点。母皇将韫玉调入翰林供职的行为显然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猜测。
太女在这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权尧提到礼部,属于她自己的势力范围。而何曼青倒是循规蹈矩地经历吏部的审核,也还是被分配到工部,五皇姐掌管的部门下。不过一个月,今年春闱选拔的人才便已被朝中的不同势力分割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