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 ...

  •   虽然昨夜三更才入睡,但是我在寅初刻还是准时醒了过来。
      在方胜文暗花堆叠的锦被里感叹了一番习惯的可怕,愈加觉得自己活得像只五更鸡,还不是打声鸣就能睡个回笼觉,而是要一直啼叫到申时的读书鸡。
      彤管提着白纱灯引路,黑暗中残睡未醒,远远看见零星早班大臣在宣政殿外等候,晓色朦胧中还有人依柱假寐。
      我心下又是一阵卒郁……
      八姐早已来到延英殿,却不似以往趴在桌上赖个囫囵觉,而是一副精神抖擞的亢奋样,每当看见她这样子我就知道,她定是又得了什么春宫秘戏本,要拉着我鉴赏鉴赏了。
      我长叹一声,扶了把额头。
      努力控制住想把她春宫图抢过来自己欣赏的冲动。

      熬到午膳时我早已饿得两眼放光,顾不得其他,所以风卷残云用完午饭后,我惊奇地发觉八姐竟然不见了。
      难道她有了新的春宫密友?
      这可了不得!
      趁着先生们在隔壁用饭后还要唾沫横飞、指点一下江山的空档,我偷偷摸了出来。
      在这之前我让恒蓁打听了一下,从八姐伴读口中了解到她并没有新得什么春宫本,而是偷溜去翠微园了,亏得她还记得让伴读给她打掩护。
      翠微园是延英殿附近一座不植花卉的园林。取“盖未及山顶孱颜之间,葱郁葐蒀,望之谸谸青翠,气如微也”之意。
      一路行来,春色满园,草如碧丝,树低绿枝……
      在我绕过几株楚腰柳,逗弄了两只小流莺儿之后,终于在衔春亭里看见八姐的身影,她面对着我,正对着一男子喁喁低语。
      我摸了摸下巴,嗅到了奸情的味道……
      嘿嘿一笑,赶紧将自己隐在树后,还好今天穿了一身湖色绣藤萝纱裙,绿茵里不显突兀。
      我做贼似地扒拉着偷窥亭中二人,佩服八姐终于从话本中悟出精髓来了,又好奇她调戏的是谁家的小公子,看这衣着,并不像是宫里的侍儿。
      看到树上筑巢的拙燕也是入对成双,我暗叹春天果真是来了。
      八姐的声音蓦然大了些,急急伸出手握住男子双肩。
      我心里喝了一声彩,按照我满满一床下的话本,接下来就是“云鬓横飞,星眸慵展,款款接唇,而玉婉轻挽;匆匆失笑,而香汗如珠,两情浃合”或是“芍药阑边,共成云雨之欢。两情和合,真个是千般爱惜,万种温存”。
      我揩了揩鼻子,差点没流出鼻血。
      拉扯间,我看清了男子的样貌。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是恒轩。
      他是我见过最为英气的男子,也许是因为家世渊源。
      恒家世代为将,祖先是太祖时期从龙功臣,现任家主为恒轩祖母恒恬,官拜骠骑大将军。而恒轩的母亲在南楚一战中以身报国,只留下一遗腹子,就是恒轩。
      为了不使恒家血脉断绝,恒恬又从旁支中过继一女,养在恒轩父亲膝下,就是我的伴读——恒蓁。
      可怜恒轩从小失怙,恒家众人爱逾掌上明珠。
      如今这恒家宝贝了十几年的明珠怕是要成我姐夫了。
      可那恒轩显然没读过几卷话本,一把挣开八姐的安禄山爪,就差没来个大耳瓜子了。
      亭中简直是一波三折,我看戏看得太过入迷,好死不死撞上恒轩从台阶上气冲冲走了下来。
      “你……”他霎时白了脸。
      当世男子将贞操看得比性命还重,我自认为和善地安抚一笑,
      “我什么都没看见”
      “哼——”恒轩眯了眯眼“你还想看见什么”
      他拂袖而去,高傲得像只上林苑的孔雀。
      而八姐垂头丧气得像只斗败的母鸡,还是被啄了鸡冠的那种。恒轩的拒绝让一向自认为风流倜傥的八姐郁郁寡欢了。
      想想八姐挖空心思,密会佳人,可惜神女有梦,襄王无心。
      看她委实像是坠入情网,不可自拔的模样。
      真是为她掬一把同情泪,顺带可怜了一下自己。
      如我们这样的人,从来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婚姻,甚至于弃情绝爱,是活下去的法则。
      无数本宫闱秘史昭昭,麟德太女因独宠侧君遭废,就是最好的例证。
      情爱,对于皇室中人来说,太过奢侈。
      八姐如今已然及笄,再过几个月就要离宫开府迎娶正君了。与其娶个不曾谋面、不知性情的男子,还不如争取个自己喜欢的。
      我知道,她从来于储位上无意。
      “落花有情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我拿真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啪的一声,她手中折扇一打,还是那没心没肺的痞样,晃悠悠走了。
      “八姐,难受你就哭出来罢!不丢人”我追上她。
      她脚下一绊,差点没跌跤。
      “虽然他婉拒了我,可他也没有心上人啊。小九,你就看着我铁杵磨成绣花针罢”
      “……”
      “愣着干嘛,我都快饿死了,陪我吃饭去”
      看着她故作无事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拒绝她,一路跟着她出了翠微园,可是直到她往应天门方向走,才知道她这所谓的吃饭是要出宫去。
      反正逃课对于我俩来说是家常便饭了。

      大祐元丰二十一年,天子于琼林苑赐宴新进士。
      琼林苑建于京西浮玉山腰,是一座皇家花园,从太宗时期起便在此举行闻喜宴,苑中若水流经,可作曲水流觞。
      园中杏花满枝,落红成阵。新科进士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彼时朝中各派已开始或明或暗拉拢新晋士子,琼林苑中自然不乏有许多熟面孔。
      “听说了么,权尧已经投入太女门下了!”
      “呵呵,我听说的可不止这个……”
      “人家平步青云,靠的不只是榜眼的名头,还有自荐枕席呐!”
      “那位原本看上的是状元娘子,可谁知碰到块难啃的硬骨头”
      “我说韫玉怎么不招朝中人待见,原来是得罪了那位”
      “话说回来,她们可是两种不同的……”
      “啧啧……”“哈哈哈……”
      接下去是士子们夹杂着污言秽语的一阵哄笑。
      太女荒唐,没想到已经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了。
      我摇了摇头。

      一径分花拂柳,就快要到兰亭时,斜刺里突然冲出一人,直直往我怀里撞。
      “对不住,对不住!”
      是新科状元韫玉。
      她埋着头不停作揖,鼻头泛红,显然是刚才那一下撞得太猛。
      因为自小习武,那一撞对我来说就跟挠痒痒似的,可看她紧张的样子,我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哎呦”一声喊了出来。
      “你跑什么……九姐!”身后男扮女装的男子惊呼出声。
      “十二——你怎么在这?”而且还是这副打扮,不戴帷帽,连面纱也没有。
      “我……”他着恼地瞪了眼韫玉。
      我转头一看,状元娘子濮头上正簪着一支含苞待放的杏花。
      又见十二满面飞霞。
      “……”
      敢情这小子是思春了,难道状元御街巡游那会儿已经惦记上人家了
      可他一个未出阁的皇子竟敢私自出宫,连侍从也只是远远跟着。要是让管教公公知道,又要说一句成何体统,再罚他把《男诫》抄个百十来遍。
      他身后的侍从见到我,紧张地小跑过来,垂手立在十二身后听我吩咐。
      十二一看这阵仗,哀嚎了一声:
      “好姐姐,你别告诉别人,我这就回宫……”
      他偷瞄了韫玉一眼,见她没什么表示,生气地跺跺脚,哼的一声跑了。
      “呼——”韫玉大大舒了一口气。
      “呵……怎么皇家的金枝玉叶配不上你”
      “殿下又取笑我了”
      也许是刚才跑动,韫玉脸上透着红晕,微微撅起的樱桃小嘴泛着水光,语气竟像是撒娇。
      我越看越觉得韫玉像男子了。
      凭她这张女子中少有的俊秀脸蛋,雌雄莫辨,难怪太女和十二都看上她。
      韫玉在京中展露头角前,却还只是芸芸举子中不打眼的一个。
      还记得初见那天她一身灰色长袍,像是小孩儿捡了大人丢弃的衣服来穿,袍子空荡荡地套在身上,显得有些萧索。
      虽然面黄肌瘦,眼睛里却很有神采。
      很难想象她这样瘦弱的小身板却敢跟人打架。
      也是她这一架牵出了元丰二十年著名的闱姓赌博之案。
      泛滥成灾的闱姓,由于是拿科举说事儿,庄家为了操控赌局,官商勾结,通过贿赂、雇人代考来改变考试名次。
      会试发榜之日,考生大哗,纷纷传说有人作鬼,民怨沸腾。
      母皇震怒,下令彻查此事,因而闱姓赌博的幕后黑手太女一党,被削掉了不少羽翼。
      太女本想将她纳为禁脔,谁成想逼迫不成反被羞辱。事后又知道她捅出闱姓一事,更是恨得牙痒痒,欲除之而后快。
      我将她从贡院前的人堆里扯出来时,她已被揍成鼻青脸肿的鬼样子了。
      不像现在,脸上有了点血色,身量也拔高了不少,成了不少京中男子的春闺梦里人了。
      她看我打量她,好奇的眼睛也骨碌碌盯着我瞧。
      我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走罢,宴会快开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