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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千歌六 ...

  •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年代,那一年,徐正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吏部侍郎,奉命到奎国边关巡视,他穿着便装,带着几个随从走在贫瘠的小镇街上。沿街的乞丐多不胜数,光天化日之下,已有脏乱的尸体倒在街上,他们骨瘦如柴,可以看出是活活饿死的。徐正熙熟视无睹的跨过那些乞丐的尸体,继续往镇子中央走着,突然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正手持棍棒,一路追赶着一个跑得飞快的孩童。

      那孩童手中紧攥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如亡命的麋鹿般健步如飞,中年妇女终是气短得追不上,咒咒骂骂的掉头离去。那个孩子,便是芒初。徐正熙带着随从一路跟到了一间破庙中,看到孩童将手中的热馒头递给了另一个与他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孩,白乎乎的馒头已被捏出了肮脏的指印,孩童一边看着另一个男孩狼吞虎咽的吃着馒头一边咽着口水。

      馒头吃了一半,被捏得皱巴巴,两个浑身脏乱的男孩学着孔融让梨互相推脱了起来。徐正熙站在破庙外勾了勾唇角,往随从行礼中拿了几张饼走进了破庙。他犹记得那两个男孩脏兮兮的脸上那种惧怕的神情和纯真的眼睛,看得出这是一对孪生子,长着同样的面孔,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眸子的颜色,一个漆黑如夜空,一个浅灰如琉璃。

      七岁大的双生子被徐正熙带回了帝都,他们在世上已无依无靠,徐正熙将他们收为养子。他记得那一日,两个孩子被府中的丫鬟梳洗好换上新衣时,竟是一对长着朝阳般明亮面孔的兄弟。小小的孩子还不懂得如何表达感恩之心,府里的下人对他们并不好,有时甚至故意不让他们吃饭,或是让他们吃馊了的饭菜和狗食,他们很乖,从不开口要求,即便是深夜里被饿醒也会强忍着。

      往往在这种时候,徐正熙便会如正义的勇士般挺身而出,谴责府中的下人,并端上各种各样的美食好生安抚两个孩子,这些简单的伎俩,在幼童眼中却是天大的恩惠,逐渐的,他在孩子心中成了一个高山仰止的英雄。千歌与千漾是两个孩子的本名,徐正熙试探着查问他们的身世,而兄弟二人却如失忆般缄口不言,他给两个孩子起了新的名字,兄长叫徐允,弟弟叫徐诺,而私下里,他依旧亲昵的唤他们,千歌,千漾。

      两年的相处,兄弟二人逐渐敞开了心扉,如普通孩子般,脸上有了纯真的笑容,千歌生性沉静,喜好琴棋书画,千漾刚烈活泼,总是顽皮捣蛋。徐正熙看着一对双璧愈长大愈发俊秀的面容,心中快慰。

      就在那一年,蔡锐打了胜仗还朝,延泓帝龙颜大悦,赏了蔡锐一品军功,封了护国大将军,而徐正熙在朝中努力了两年,却仍只是个从四品的吏部侍郎。他在朝中时常被人讥讽:皇亲国戚就是不一样,皇上好歹要顾着皇后娘娘的颜面,哪怕是个从四品的闲职,普通人也是高攀不上的。

      徐、蔡两家素来交好,那日,年长三岁的蔡锐到徐府做客,见到了千歌与千漾。徐正熙见他对两个孩子不同寻常的关心,已隐约察觉出不妥,而兄弟二人却对骁勇善战的蔡锐钦佩不已。一连几日,蔡锐不间断的登门拜访,时常在午后与两个孩子谈天说地,并说将来必定要栽培他们兄弟二人。某一日清晨,徐正熙上兄弟二人屋中却只见千漾独自一人,问起了千歌的下落,千漾揉着睡眼说:兄长昨夜歇在蔡将军屋中了。

      徐正熙推开客房门时,蔡锐刚起身,中衣尚未穿戴利索,而蜷在榻上的千歌口中勒着布条,眼角挂着泪滴,单薄的身下晕开了一滩鲜血。那一年,千歌只有九岁,那日后,蔡锐便借故将千歌带回了自己的府邸,不再到徐府。每当千漾询问起兄长的下落时,徐正熙总是告诉千漾,千歌被蔡将军带去学艺了,千漾虽思念兄长,却依旧是隐忍而乖巧,每次想去将军府探望兄长都被徐正熙拒绝。

      一年后某日,徐正熙拜访将军府,蔡锐带着徐正熙来到了另一座皇帝亲赐的别院,徐正熙见到了千歌,他十岁了。他瘦骨嶙峋,被关在暗阁的巨大狗笼中,每日与狗生活在一起。那一日,徐正熙终于按耐不住的发怒,指责着蔡锐禽兽不如的行为,而蔡锐却不以为然的笑道:这孩子本事大,命硬。这三只狗是我最凶猛的猎犬,是会吃人的,可是他能把这些狗伺候得如此温顺,保不齐将来,这孩子能派上大用场,老弟你有福了!

      徐正熙听着蔡锐满是成竹的说辞,一边望向狗笼,其中一只猎犬已将昏睡在另外两只同伴中间的千歌舔醒。他看到千歌身上挂着横七竖八的鞭痕,那只猎犬细致的舔着已经结痂的新伤,而千歌则是麻木不仁的用手杵起身子,跪爬在肮脏的地上,任那只猎犬爬上了他的背。

      蔡锐见状哈哈大笑,一口一句夸赞着“乖孩子”,徐正熙瞧着千歌完全像只雌犬一般与猎犬结合在一起,然后歪在地上双手紧压着肚腹,模样痛苦而扭曲。他赤目盯着这不可思议的画面,似走火入魔的定在原地,浑身僵冷,依稀看到了那双浅灰色的眸子空洞而绝望的睁开,仿佛正在仇视着他,他立即如逃命似的跑出了那个恐怖的地方……

      不知不觉已到了卯时,天亮了。徐正熙回到了屋中,榻上的尤瑾听见脚步声翻了个身背对他,他独自穿戴好了朝服,再次来到了侯府后花园。此时,睿王正带着三个同伴从楼阁二层说说笑笑的走下来,徐正熙候在小桥一端,见到其中一个男子手中拿着一大卷从白狐毯上扯下来的,染着鲜血与秽物的狐皮。

      那人见到徐正熙便忙将狐皮遮遮掩掩的藏在了身后,睿王快意的笑着来到了徐正熙面前,徐正熙身姿笔挺,友好的问道:“王爷,芒初伺候得可还妥当?”

      睿王拍了拍徐正熙的肩膀,笑着夸赞道:“果真是尤物,世间极品啊!他那一声不吭的模样,甚是迷人,叫人欲罢不能,哈哈哈哈哈!”

      徐正熙命管家招待几位贵客去用早膳,眼见四人走远,他上了二楼。地板上的白狐毯子被扯得零零碎碎,已完全看不出血迹,蜷在墙角的芒初也已被清洁打理过,浑身的皮肤仍是如常的白嫩诱人,只不过腰间又多了几道淤青,身上有一些被蜡烫过的浅色红痕,脚踝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罢了。

      徐正熙取了新衣为芒初换上,将虚脱的芒初搂在怀中,温声细语的说道:“千歌,为父知道你受苦了,那些人都是花了大价钱,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千歌,你再忍耐些时日,等二皇子登基,为父定会好好补偿你。”

      芒初蝉翼般的眼皮下,眼珠细微的动了动,翁动着干如枯蜡的双唇,低语嘲讽道:“老头,你这父子情深的戏码,演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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