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歌漾》贰时沉淀

17、四世三生一

　　正午，画忆御剑返回了帝都白府。一进院子，小乖正翘着屁股，用嘴在拱草地里的昆虫，见到画忆时，它先是嚎叫撕咬了几声，很快便温顺的蹲在画忆足畔摇着尾巴。画忆蹲身摸了摸小乖的头，目视四周，旋舞并不在宅子里，偌大的宅子因为小乖的犬吠声落下而显得格外寂静。他已决定即日返回仙界，只等旋舞那丫头回来。

　　他在院中石桌上沏了一壶龙井，摆开棋局独自对弈。未时，旋舞双手拎着大包小包东西，怀中抱着一个大南瓜和一些新鲜的蔬菜跑了进来，见到他时，连忙蹿到他面前立正站好：“师父，您这两日上哪儿了？让徒儿好找。”见他举着一枚棋子正在冥思，她看着怀中的东西，满心欢喜的笑道：“师父回来的正是时候，小舞买了好多食材，这便给师父下厨去，师父且等等。”

　　她说完便想直接蹿进厨房，却被他唤住，转过身子，见他站在石桌旁，说道：“小舞，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收拾好了我们便回去。”

　　闻言，她忙乱的将一大堆东西放在草地上，急切的追问着：“师父，我们是要回仙界了吗？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回仙界。”

　　得到了冷淡的回复，她低着头闷闷不乐了片刻，旋即又笑盈盈的抬起脸：“师父，师父，您说咱们到人界才几天的功夫呀，我们再多呆几天，看看人间的山山水水，花花草草也是乐趣一桩呀师父！”话罢，瞧着他不置可否的模样，她一双撒娇卖乖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可怜巴巴的说道：“小舞来了这几天，成日在宅子里打扫卫生了，今日出去也只是去买了些东西。要不这样，师父带小舞去街上逛逛，也不枉来一遭，好不好呀师父？求求师父了！”

　　梦之憩别院内，一个侍童蹲在墙角煎着药，守了许久后将药倒进碗中送到了芒初屋外，侍童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姜遥，他玩世不恭的神色间有几许困倦，仍是笑着跟侍童调侃了几句，然后接过药关上了门。姜遥端着药碗一路走着掀开珠帘，芒初此时仍是匍在榻上下不了地，姜遥蹲在榻边，舀了勺药味到芒初嘴边：“千歌，吃药了。”

　　芒初额头两边挂着因为痛楚而冒出的细碎汗珠，面色枯白，他竭力的撑起身子，对着姜遥微微一笑，乖乖的喝下了药。姜遥一边将药吹凉继续喂给芒初，一边叹息道：“你今晚真要见那个张大人吗？我怕你难以应付。”

　　“我没事遥叔。”芒初翻了个身，侧躺着笑道：“遥叔的医术犹如华佗在世，我吃了这副药，想必到了晚上就无大碍了。”

　　“怎么没事？我看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算是华佗复生也救不了你！”激越的语气令姜遥手中的碗也颤动了起来，他平了平心绪，又道：“千歌，上一代人的恩怨不该由你来背负，你真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扭转乾坤吗？你父母泉下有知若是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们能安宁吗？千歌，放下吧。”

　　芒初撑着身子，俯首继续喝下了姜遥勺中的药，浓密的长睫掩盖着他浅灰色的双眸，他依旧微笑着，有气无力的说道：“遥叔，我已经这副模样了。你放心，我会有分寸，无论如何我也要保住这条命。”

　　姜遥知道再怎么劝说也是徒劳，这些年，他无数次的阻拦过芒初，甚至故意下药让芒初起不来床。他实在不忍心眼睁睁的看着芒初一次次去出卖自己，每次他匆忙的来到这间屋子为芒初诊治时，总会因为芒初身上的伤一次又一次的谴责芒初如此作践自己，后来，他知道了徐正熙对芒初的掌控，却还是不厌其烦的劝阻着，直到两片嘴唇说得麻木。

　　见到姜遥出神，芒初缓慢的支起了身子，将两条无力的腿伸下榻试图走动。姜遥放下药碗上前搀扶，芒初迈着艰难的步子赤足踩在地板上，脚踝处被铁链捆绑过的伤口已经没有痛感，整个□□剧烈的痛楚犹如被凌迟，若是此时有谁能剖开他的肚腹，一定会掉出一堆烂糟糟的碎肉，他这么想着，自嘲的笑开。

　　黄昏时，晚霞将帝都最热闹的长街映出了红光，画忆和旋舞师徒二人走在街上分外惹人目光。旋舞像是当年的他，手中拿了三、四串糖葫芦一路上乐不可支，他很高，身子略显清瘦，视线总是平行的望向前方，他神色淡漠如雪，仿佛天底下再大的事也激不起他的情绪。旋舞个头齐他肩膀，沿路叽叽喳喳像只报春鸟在他耳边滔滔不绝，他不喜欢逛集市，自从念劫死后，这种热闹的集市对他有着致命的杀伤力，他好似在每个角落都能看见曾经念劫牵着他的手，在人群中招摇的模样。

　　他只是疼爱这个小徒儿，不忍心拂了她天真美好的小小请求罢了。就这么走着，画忆忽然在人群中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以禾和张昌义，以禾单手掩在张昌义耳边说了些什么，嗜酒如命的张昌义今日脸上却毫无醉意，二人边说边往南边走去，那个方向，应该是去梦之憩。画忆猛然间想到了芒初，那个在人前张扬，在人后却静默的男子，那一夜，他看到了张昌义对芒初那副渴慕的嘴脸，如今这一去又是为何目的呢。

　　画忆心下觉得不妥，拍了拍旋舞瘦弱的肩：“小舞，师父有些事，你先回府里去。”

　　旋舞还来不及开口询问，画忆的身影已融入了远处的人群中。

　　一路尾随二人，果然来到了梦之憩后门，这次张昌义没有通过栀姐，而是直接被以禾引进了别院。画忆驻足在院外，他犹豫着，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却又不想进去，他明白此刻多管闲事，只会让他和这个酷似念劫的陌生人频添不必要的纠葛。他应该悄无声息的离去，逃开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回到仙界继续过着心如止水的生活，像原来一样，在每次的梦境中期盼着与念劫的相遇。就这么想着，他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几乎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深蓝色的影子再次变作透明，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别院。

　　夕阳落山，天空覆上了黑幕，别院中的花草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客房内灯火明亮，以禾搀扶着芒初慢步在廊上，金色的纱幔如梦如幻的飘动着。芒初仍是穿着一件纯白的，绣功精细的长袍，长发在膝弯处柔和的摆动，他每走一步都缓慢而沉重，脸上亮白的肤色看不出任何受伤的迹象。驻立在客房不远处，以禾细细为他整理着头发和衣衫，他回眸对着以禾说道：“你下去吧，不用守着了。”

　　以禾面无表情，整理好芒初后脑蓬松的发髻和白玉簪，恭敬的说道：“是。”说罢便离去。

　　芒初一步步移到客房门前，皱起眉弯下腰，单手压着爆痛的肚腹，片刻后又费力的直起身，推开屋门时，他又露出了像往常一样的，迷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