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歌漾》贰时沉淀

16、千漾五

　　千漾回过神时，不知是被施了术还是别的缘故，只觉得脑中十分清明，夜已至丑时却无一丝困意。画忆站在他对面静默不语，像是在发呆，千漾注意到画忆被根根长睫覆盖的眼眸，好似泛着一层柔和的水光，他试探着唤道：“白兄？”

　　画忆蹲身拾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无奇，再次望住千漾时，千漾问道：“白兄为何这么看着我？”

　　画忆淡声答道：“看到徐将军，我想到了家中的弟弟。”他边说边用指尖触摸着无奇的剑身，又道：“我与徐将军同是喜爱钻研剑术之人，我识得一套剑法，想与将军分享，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千漾笑道：“我与白兄今日有缘相识，白兄直呼我名字便是，白兄不吝赐教，我求之不得。”

　　“好，徐诺。”画忆走向宽敞的地方，握剑道：“这套剑法叫两两相生。”

　　说罢，画忆挥剑将两两相生的招数舞了一遍。他同情这对孪生兄弟的遭遇，也明白缺失美好童年的人生，终究是残缺的，就如他一样。他想到了他年少时疯狂的母亲，想到了相依为命的弟弟，也想到了有着深沉之爱的父亲。他的脑子像是老旧的齿轮，不论如何运转，终会想到念劫，他是幸运的，念劫的出现补全了他的破损与残缺，而念劫的离去，也带走了他的人生，带走了他唯一真实的快乐。走火入魔般的思念占据着他的一切，他拿不出什么来帮助眼前这个命运坎坷的少年，传授剑法只是小小的心意，盼望这个少年能够不断的强大，长出一双丰满而有力的羽翼，抵挡岁月无情的风雨。

　　一招一式，千漾极其认真的观看着，暗自赞叹这剑法精妙绝伦的同时，他发觉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注视着画忆游龙般的身姿和飞扬舞动的墨发，一种奇特的感受在他懵懂而淳朴的心田深处埋下了种子，令人由衷的向往起生根发芽后将会结出的果实。之后，千漾用自己的佩剑依样舞动，他很有天赋，只看过一遍的剑招便能记下七八成，画忆在一旁指导着他，练到困难之处就会把着他的双手，耐心的一遍遍教导。

　　如此近的距离，千漾闻到了画忆身上淡淡的香气，像是野百合的味道，他不知道一个男人身上为何会沾染着挥之不去的花香，但这味道却沁人心脾。画忆看到了千漾耳后皮肤上的那道抓痕，寡白的、略微凸起的伤疤在他蜜色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练了许久，二人再次坐到大树底下休息。三月的夜风中弥漫着汗水的味道，是那种男儿身上的阳刚之气。千漾活动了筋骨，神色愈发明亮，一直在向画忆道谢，并说：“能认识白兄是我的运气。”他边说边盯着画忆手腕上系着的大红绸带，想询问，却又忍住。

　　画忆仰望着夜空，说道：“你我既是朋友，切磋剑法也是理所应当，你不必太挂怀。”说罢，画忆站起身又道：“徐诺，你是个满怀感恩之心的人，能认识你亦是我的运气。”

　　千漾随之起身，问道：“白兄是要回家去了？”

　　画忆点头：“嗯，该回家了。”

　　千漾又道：“此地贫瘠荒芜，山路难行，白兄不妨骑我的马去。”

　　“不用了，战马是军人必不可少的。”画忆思虑了片刻，仍是决定再嘱咐寥寥数语：“徐诺，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时，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你要珍重自己。人活在这世上，连命都是别人恩赐的，我时常在想，要将所有的磨难都当做恩赐。”

　　话音落下，气氛寂静。画忆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这无来由的话语却再一次激起了千漾心中的涟漪，看着画忆转身离去的背影，他伸出了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手指渐渐蜷拢，他朝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高声喊道：“白兄！你家在何处？我该如何去找你？”

　　洪亮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这方天地间，画忆没有回应，步伐越来越快。千漾注视着逐渐模糊的深蓝色背影，眨眼的工夫，连虚幻的影子也消失不见了，他不禁细细回想着这一个多时辰的点滴，感觉像是勿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充满着绮丽色彩的空间中。他甚至怀疑起这一切是否真实的存在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能挥剑再次舞动剑招，以此证明这场奇遇是他的经历。

　　破晓时分，从帝都飞来的信鸽落在了主帅营帐外，信上写着一些芒初生活上的大小事，提到了芒初的伤势，也提到了徐正熙如今在朝中的暗动。蔡锐看完了信，走出营帐外，正好看到千漾如常的操练着士兵，他眼下乌黑，略显精神不振，蔡锐上前拍了拍千漾单肩的盔甲说道：“徐诺，瞧你精神不济，可是昨夜没睡好？”

　　“不妨事，多谢大帅关怀。”千漾注意到蔡锐今日的脸上格外有神采，问道：“大帅，是不是探子那边有消息了？”

　　“暂时还没有。”二人边说边走向远处，千漾又问道：“大帅好像有高兴的事？”

　　二人在私下多有闲聊之时，千漾在蔡锐面前并不拘礼，时常对蔡锐有着再寻常不过的嘘寒问暖。蔡锐毫不掩饰内心的情绪，直言对千漾说道：“是啊，收到了家书，知道了一些牵挂的事，自然高兴。”

　　千漾点头：“大帅想念家中妻儿，就如千漾想念兄长与父亲一般。”

　　闻言，蔡锐大声发笑，并且是止不住的笑意。他注视着千漾质朴的眼神，意味深长的叹道：“我最想念的，是我养的一只狗，也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千漾啊，你不会明白我有多想立即动身赶回京中，只要我一回去，他就会乖乖的爬在我脚下，将我的鞋底舔得干干净净。”

　　蔡锐眼中含着深深的，化不开的笑意。他喜欢这种赤裸裸的挑衅，他更喜欢在他这种挑衅之下却还一头雾水的那种表情，不论是什么缘由下的，自然而然表露出的愚蠢，总让他觉得快慰。

　　“狗？”千漾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跟在蔡锐身边多年，他了解蔡锐并不是什么喜欢宠物的人，蔡锐的一言一行看似不羁随意，焉知不是深思熟虑过的。蔡锐在他心中是个骁勇善战，杀伐决断的男子，有着豪迈的君主气概，蔡锐是个铁铮铮的汉子，亦是他想要成就的模样。

　　回京，是这支庞大军队中，每一个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