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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譬若朝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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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世家贵族,总要有所风度。亦或是你可理解为他们高眼看人低。平民尔尔众人,又岂会不知?只可惜寒门才子,终身误。也有寒门风度高雅之人被人发掘欣赏,却少之又少。寒门多为尘世所累,又哪如世族,不需沾得半点阳春水。
玉面郎君,不是平常之人受得起的。
这人活在世上,总该有自己的喜恶。何况这乱世之中,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倘若算来,我自是不能免俗。我为俗人,我为平民,亦喜风雅之物,慕不羁之人。
我与阿爹离开纪府后仍是一路向南,只不过中间并未有过半分停留,连停下义诊都未曾有过。
阿爹一心向南,我倒有些不适应。他总爱在异地多呆些时间,遇上喜欢的风景,便是呆上一两年也不稀奇。
阿爹最近总是沉着脸,像是在躲什么人。
“阿爹,最近可是有烦心事?”
“无碍的,宁宁。此事与你无关。”
“阿爹又说这些见外话来搪塞我了。”我不依,阿爹定有事瞒着我,在纪府他便开始焦虑不安,如今更甚。
“阿爹,告诉我吧。我已经长大了。”
“宁宁,到了嘉兴,我便告诉你。”
我央求未曾起到任何效果,只怕是有什么灾祸,阿爹不想让我知道。
入夜后的天是很黑的,黑的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原来的天是蓝的。
我心绪难平,想到可能有祸事缠身,然而却不知为何事,一时间睡不着。阿爹倒不如告诉我,免我一桩心事。
入夏已过了一月有余,连石榴花都开的有些颓败了,再不似以往烈烈如火,可夜间仍是凉凉的。
阿爹的房间在我隔壁,我隐隐听的到有人说话,但听得不真切。我知晓偷听是不对的,然而已然下了床,披上外套,来到阿爹门前,去听墙角。
我耳朵不甚灵光,即使贴着房门,依旧听不到什么。
但屋中人的眼睛太过尖锐,即使是谈着话,也看见了我这个窃听者的影子。
有人拉开了房门,我差点摔倒。但开门的人不是阿爹,是名我不识得的男子。
“沈小姐,这偷听的习惯可不好。”他笑道。
我觉得心里打了个寒颤,这人说话语气,虽是笑着说,可却好不阴冷,咄咄逼人之态,不允许他人做任何辩驳。
我与他之间距离不过毫厘之差,抬头望了他一眼,只对上一双黝黑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波动。多伪之人,心思深不见底。阿爹此生最恶此类人。我不知他为何会与阿爹相识。他今日在此,必不是好事。
待我站直了身子,便向阿爹身边走去,不与他说任何一句话。我素来伶牙俐齿,可见了他,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害怕他。
“沈小姐倒是很怕我。可我还要请沈小姐和沈先生去寒舍作客,这可如何是好?”
不如何是好,不去就好,可你又怎会听我之言。
我说:“阿爹。”
阿爹拍了拍我的背:“宁宁,你可能自己一人回嘉兴?”
“沈先生,你既是我父亲让我请的贵客,这沈小姐是你的至亲,我又如岂能怠慢?我周家虽不是一方绅豪,但这待客的礼数还是有的。”他此时说话,更是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背着我与阿爹,我却能想象出他嘴角似有似无的恣笑。和高衍一样嘴角微勾,可二人性情,心态,大相径庭。
“我既答应你,必不会反悔。”
“你放心,家父不会为难沈姑娘的,还是要请沈姑娘和沈先生听话就好。”他转过身,双手作揖,垂眸道:“先生今日劳累,早早歇下,明日元熹会准时来接先生。还有沈姑娘。”我仍是看不到他的脸,可他垂眸之时,倒像是真心诚意的请我与阿爹作客。心思深沉之人,原来也可以伪装成不同的自己。我猜不透,无法猜得透,也不必去猜。
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走后,我方松了一口气,问道:“阿爹,你最近可是因此而忧心?”
“看来是躲不过去了。”阿爹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同我说话。
“宁宁,你回去歇着吧。”
“阿爹不准备说与我听?”
“莫不过陈年往事,江湖恩怨,说与你听,又将何如?你不知,反倒为好。”
昨日的周公子准时来接我与阿爹,渡江北上。我离嘉兴愈来愈远。
天开始逐渐热了起来。船总是摇摇晃晃的,晃得我想呕吐。阿爹开了药,可我的脸色依旧是惨白的。我感觉自己要死在船上。周昱下令停了船,整顿物资。我自知不能下船,便坐在船头甲板处吹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渔民的小舟从远处驶向船港。河上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周围全是鱼的腥气还有嘈杂的渔民们的喧哗声。我的头仍是晕晕的。
鱼腥气渐渐散去,闻到的是鱼骨汤的香气。可我不习惯这河上的气息,唯有河上的烟火与灯光让我感到开心。
渔女开始唱歌,并不是渔歌,是首南方民歌,我也会唱的。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
许是各地流传版本不甚相同,我听着她们所唱,倒和我所唱大不相同。
晚风吹得很是畅意,我逐渐清醒了许多。
后面有一阵脚步声。
“沈姑娘,该用晚饭了。”周昱喊我。
我回道:“我知道了。”我不想回头看他。
晚饭吃的很是静默。不只是今日,近此十余天,都是如此。我本就晕船,不想说话,今日虽状态尚佳,可我却不敢多说一言。我本就是聒噪的人,这么些天,倒是适应了食不言。
我放下碗筷之时,周昱突然开口说话:“沈姑娘,可还撑得住?”
“我无碍。”
撑不住,也得撑住。
“水路漫长,沈姑娘可要想好了再作答。”
他既言尽于此,我又何必矫情。
“可否改为陆行。”
“可。”
“多谢。”
“你是客人,不必言谢。”
我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而周家与我父亲又有何恩怨。
阿爹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我疲惫得很,想好好睡一觉。
船舱里来了新的客人。若说是客人,委实不妥,应当是主人。
是周楚楚。周楚楚是周昱的妹妹。
我倒没看见高衍。
“哎?我可是见过你们的。”周楚楚说道。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索性不言。
周姑娘见我不睬她,有些不高兴:“喂,你这人,我同你说话,你却不理我,这是何意?真是好没规矩。”
我是不若纪小姐知书达理,可自认还是比周姑娘有些礼数的。我与她本就只有一面之缘,又能说些什么。
周昱言:“楚楚,这是父亲请来的客人。”
“知道了,哥哥。你别凶我。我又没对他们做什么。”
“怎么,舍得回家了?”
“我又哪里不舍得回家了。”她娇气的哼了一声。
他阿爹与兄长必是从小就将她捧在手心里,保护的完完整整。
我阿爹也是从小惯着我,可尘世疾苦,我不能如她一般。
“你不是不舍得回家,你是不舍得那个小白脸。”
周姑娘生气了,杏眼微怒道:“高衍哪里是小白脸了?哥哥,你不能这样说他。我不许。我是要与你生气的。”
“我与他过手,他既打不赢我,又为我所伤,要不是你帮他逃脱,估计早就死了。”
“哥哥,你,我真的要恼了。”
周昱倒不说话,笑了一声,周姑娘更生气了。
“哥哥,你在这样,我就不与你回家了。”
“这家还是要回的。来人,给小姐整理下房间。”
这兄妹俩在我与阿爹面前坦然的很,可我听着很是尴尬。阿爹则坐在椅子上,抿茶。
末了,周姑娘走了之后,周昱倒是想起了我们的存在。
“让沈先生笑话了。先生早早歇息去吧。明日清晨,我们便改陆路。按照行程,再过五日便可抵达徽州。”
我也想过是否能在半路逃脱,但我与阿爹,一个弱,一个老,又谈何容易。还是省省脚力。阿爹对我说:“既来之,则安之。”这总该是不无道理的。惹恼了这周公子,恐怕不是件好事情。人家一路上也算是以礼相待,只可惜这口气太过强硬。
周姑娘来了之后,我竟有了可以说话的人。她也是个聒噪的人,我二人虽不熟络,却总是可以找到相关话题,胡扯一番。突然想起阿爹与纪先生也是有说不完的话的。
我与周姑娘也算是成为了朋友。我有天南海北的闯荡经验,她对一切事物总是好奇的,什么都要涉猎一番。周昱见我二人从早叽叽喳喳的讲到晚,未曾干涉。这时间一长,我竟忘了自己是被迫请来的客人。
六月初三,我与阿爹抵达了周家。
我这才知,周昱的父亲周岑患有头风病,所以“请”我阿爹前来。
而阿爹之所以不来,是因为周岑父亲周廷斩杀了沈固。沈固是阿爹的弟弟,我的叔叔。
我不知这周岑怎敢请我阿爹为他治病,难道就不怕阿爹暗中下毒杀了他吗?但转念一想,我在周家相当于人质,阿爹为了我的安危,必不会贸然行事。我成了阿爹的累赘,逼的阿爹为仇人治病。我心情大为不好,我见了周楚楚,更痛恨自己与仇人的女儿相谈甚欢。
周楚楚多次来找我,我都婉拒,她见我这样,也生气了闷气,不再来找我。我却松了一口气。
头风是顽疾,无法根治,只能慢慢调理。我突然有些害怕,阿爹会因我在此被困一辈子,再不能行医救人。
这人好不自私,即使阿爹能缓他头风之痛,可又因他的缘故,不知多少病危之人,皆会葬于黄土。倘若他与阿爹没有家仇,阿爹亦不愿为他医治。如此一来,这仇,更深了。
我日日惴惴不安。
阿爹有所察觉,不免安慰我:“这和你毫无关系的,宁宁,你不要多想。”
我想哭,又哭不出来。哭出来怕阿爹担心,不哭出来,我又无处发泄。
“宁宁,你好好的,阿爹怎样都无所谓的。”
我更是对不住阿爹了,无法帮他排忧解难,又成为他的牵挂累赘。
阿爹走后,我自己一人大哭了了一场。而哭完就要变得坚强,该吃该喝该玩该乐,一样都不能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