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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撞破 “就因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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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亦宇还没走出办公室,筱珈就冒冒失失闯进来,差点就撞着,被寒亦宇说成“冒失鬼”。
“你俩别在这里待太久。”
“那我不是正要帮小堇昔忙呢吗,我俩收拾完这堆请柬就出去。”筱珈顷刻变了恭敬的态度,侧身让寒亦宇先走。
“你咋这么高兴呢?”请柬的填写已经到收尾部分,堇昔坐回桌前准备完成最后三张。
筱珈帮忙整理,“我们大伙儿正商量去哪儿聚餐呢,意见没统一。小堇昔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我没什么忌口的。”堇昔默默动笔,只是都没什么胃口。
“我说这么十几号人呢,吃大锅饭得了,像灶台鸡这种。”筱珈说完自己都忍不住乐,她最喜欢吃喝玩乐了,纯粹一吃货,“一会儿你跟我车吧,省得你被别人勾搭。”
堇昔差点写错字,“放心,只有你在勾搭我。”
“那是,我就喜欢勾搭你。”
“我性取向正常。”
筱珈大笑,“那又怎么样啊,对弯弯有偏见?”
“不,我尊重爱情。”
精修大通间包厢内十几号人坐满四大桌,平时西装革履卖命工作的大家伙儿都放松下来,跟朋友聚会般一点儿也不客套。
木瓜花胶椰子文昌鸡下锅的时候,筱珈屁颠屁颠跟两个同事去拿自助饮料,回来给堇昔一杯醒好的常温椰子汁。
“你的怎么是冰镇的,我也想喝凉的。”
“你这是最后一瓶常温的,我关照你你要感激,不能抢凉的。”
“我不抢,我们换换行吗?”
筱珈摇摇头,转移话题:“刚才就聚餐吃什么大家都快打起来了,一半一半,涮火锅和烤肉,最后副总拍板,说就吃鸡煲吧。”
“鸡煲也挺好啊。”堇昔喝着椰子汁,“你慢着点,别烫着。”
“不过这店也不错,餐具清一色双立人和景德镇,”筱珈拿勺子捞着锅里的鸡块。
“双立人在德国比较平民,还有更好的厨具品牌……够了够了,你给自己留点好吃的。”
“但吃个鸡煲也绰绰有余了。”筱珈给堇昔夹去几块鸡胸脯,“男同事们都喝酒了,你想不想喝?”
堇昔摇摇头。
筱珈莫名激动起来,嚼个鸡肉还大嗓门,“但我真是好崇拜你的,台球赛时酒量惊人。”
堇昔来不及捂旁人漏风的嘴,同桌的同事闻言都对她酒量大感兴趣,八卦起来。特别是大岑小岑兄弟俩,看堇昔不好意思夸虚自己,和知情的筱珈挖小料,堇昔尴尬地边否认边在桌底下掐筱珈大腿。
“纪大大也去了啊!”
“去了啊,不过纯粹打酱油。”
“嘘,老大就在隔壁桌,你小声点!”
“当时人那么多,还怕别人知道啊?”
……
“真的?”大岑压住音量。
“可不是吗,连副总都不是对手,咔咔三两下,一杆清台的我家小堇昔简直帅气两米八。”
“那干了多少瓶酒啊?”小岑继而问。
“直接干去好几瓶五粮液,厉害不?”
……
堇昔实在听不下去了,刚一扭头,看见纪允正看着她,下一秒就朝她招招手让她过去,刚好他和寒亦宇中间空出一个位置,她勉强坐下。
“我看他们聊得那么起劲,你都要尴尬死了。”纪允打趣着。
堇昔脸上讪讪,“筱珈性子直,有时候说话就是打不住,她开心就好。”
“一会儿我和阿亦去俱乐部玩会儿球,你也来凑个热闹,反正我真不想输你这小丫头片子一世英名。”
“真是不好意思哦,上回我也不是故意要赢的。”突来的邀请,堇昔真是为难,她不想去,可怎么拒绝?
听罢,纪允笑堇昔机灵鬼。
“边吃边说,别客套。”寒亦宇给堇昔端来半碗鸡汤,有花胶有木瓜。
“谢谢,不过我一会儿得接我奶奶机,老人家不方便。”堇昔搬出家中大山,罪过罪过。
席向阳的确从外地开会回来,只是身边有秘书悉心陪同,并不需要她亲自去接。
聚餐结束后,各回各家,堇昔为了圆谎,拒绝筱珈的便车,自己坐地铁回家了,途中给她家老太太顺带一盒刚出炉的蛋挞。
从热闹场回到冷冷清清的家,带有落差的疲惫,堇昔冲了个热水澡,烫得皮肤发红。入睡前,她翻看旧相册,一张一张地看,看多年前自己给父亲照的相片,还有两个人的合照,一股沉郁的感怀流过胸膛。怀念成习惯。
礼拜天,堇昔带上自己的相机包,如约回老宅看贺舒言。坐在公车上看窗外阴沉的天,不知道会不会出太阳。
秦榕正在前院里给一小块田地松土。
“榕姨,在忙什么呢?”
“我呀,打算种上些耐寒凉的蔬菜,你妈妈也喜欢吃。”
“待会儿我给你和妈妈拍照吧,留个纪念。”
“好呀!你快进屋吧,你妈妈在楼上书房。”秦榕惊喜,又拿起小型的锄头忙活起来。
贺舒言正坐在宽大红木书桌前带着眼镜端详着一批新来的端砚。这些砚台石质真是细腻温润,嫩而不滑,雕饰相当精湛。堇昔看着也喜欢。
“想看就看吧。”
堇昔放下东西,坐到书桌另一侧。刚才乍一看以为全都是端砚,现在仔细看来,还有几台歙砚,有一块罗纹砚。但还是被眼前一砚吸引了目光。一四方端溪砚上手,给人凝重浑厚之感。手指轻轻抚过,周边明显的层次和斜向块状条纹,从右上方而下,是古雅绮丽的青花纹理,老坑石色紫偏青。
“布局得体,刀工纯熟细腻,既掩饰了瑕疵,又凸显了特点。再听听声音,定是湿木声。”
经贺舒言这么一说,堇昔对手中的这块宝贝爱不释手了。
“这块端溪砚我打算送你奶奶。”
堇昔依旧看着砚台,接话:“我奶一定会喜欢。”
“你去拿个锦盒装起来,等会儿带走。”贺舒言已经摘下眼镜,“台面上的,你想要哪块也可以拿走。”
“不不,我要,那些……”堇昔撇撇嘴,指了指旁边那些没有加工雕饰过的素砚,“其中一两块。”
其实早在她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贺舒言的手边摆放了一盒精美的刀具,以及那些看似粗糙的上等砚石,印石,想必,都需要手工加工制作。
“印石刻什么都行。”
“要什么材质的?”
“就用那块鸡血石。”
贺舒言端详着唯一一块长方体状的鸡血石,“得花上些时间。”
“慢慢刻,反正有得是时间,我不急。”堇昔装好带给席向阳的砚台,尔后从包里拿出相机。
“现在天放晴了,别浪费大好时光,咱们去拍照吧。院子里,银杏叶撒了一地,要不——去湖边?那儿的芦苇花不知开落了没有。”
沿着林间小径,秦榕伴着贺舒言走在前,堇昔摆弄着相机跟随在身后,渐渐地,周围的芦苇越来越多,一大丛一大丛跟着长,有些已经枯黄,有些还泛着青涩。今天的风有些大,淡黄色的芦花都随风飘扬。
拍照没多久,秦榕说要准备午餐就先回去了,留下堇昔和贺舒言俩人。堇昔趁母亲不注意还抓拍多了几张她摘下芦苇杆的片刻,也许是因为角度选择得好,日光的一些光晕,光束也一并收纳进了镜头里。
看贺舒言有些疲倦,堇昔也收工。
“我家两位大美女就是上镜,不用修图就好看。”堇昔顽皮地笑了,“家里的电脑在哪?也没见你书房有,我等会儿把照片上传看看,应该有打印机。”
半味酸涩半味甜,堇昔口中“家里”二字让贺舒言忽而满心酸楚,来不及抓住瞬时就溜走的温暖。
“嗯?电脑在哪?”
“在阁楼。”
“三楼?”堇昔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
“嗯,三楼。”
“那咱们走回去吧。”堇昔挽上贺舒言的手,刚想走。
“你先回去,我再待多一会儿。”
“不,风大,路又远。”
“你先回去。”
“……那就让你再待会儿,就十分钟哦——不,就五分钟——”
贺舒言微笑。她就站在湖边望着堇昔走远,转而又望向宽阔的湖面。
风吹得比刚才大了,吹散了迷离的眼神,也吹皱了一湖涟漪。不知道这个冬天,这一湖水会不会结冰。
***
堇昔拿着相机直接上了三楼,才想起把数据线忘在书房的包里了,但开蓝牙也是可以的。
需要记得的她要往死里去记才记得住,不想记得的却让她轻易想起,想起了一些应释怀的东西。
本以为走过厚重的岁月就可以坦然面对,隔着刻意的白纱就可以忽视残垣,甚至以为认真纯粹地付出也可以粉饰太平,现在只有她知道,她已失去了坚守。即便再长的年复一年也无法把那些曾经的伤害粉饰完好,让所有的遗憾消失无踪。不是她的心肠太硬或是太软,能把一切阻挡在外面或是包容在心底,而是事实的真相就那么无情,给不了她光明与希望。
三十多平米的阁楼,倾斜的房顶,采光很好,午后阳光从天窗照射进来,投下一个几何光影。
三面白墙,墙上挂着照片,她的,她父亲的。唯一的简易书桌上摆放着一个相框,家里不见了那张全家福,原来在这里。
堇昔感觉自己站了很久很久,其实后来她每想到这一幕,甚至在梦里反复看见过这一幕,也没那么久。
打开笔记本电脑,界面干净,打开文件夹里的视频。她小时候的家庭录像。
回来这么久,隐忍了那么长时间,在今天,就在这一刻,眼泪终于滑落下来。苍白的现实狠狠地哽住了咽喉,刺激了曾以为枯萎的泪腺。
不愿多待一秒钟,堇昔匆匆下楼,撞翻了秦榕手里端的茶水,仓惶地跑了出去,也不管那突兀的破碎声,和身后的叫喊声。
院子外,郑斯颖刚关好车门站稳,就看见堇昔跑了出来,也不看她地跑开。
“喂——你这是干什么去啊?”郑斯颖朝堇昔的背影大喊。
秦榕解着围裙也从铁门里跑出来,郑斯颖拉住秦榕的手,两眼不离远逝的背影问:“堇昔她怎么了?”
“我刚要端茶到院子就看见她从楼上跑下来,慌慌张张地出去了。我不正要追来着,你就来了,快去看看,这——这——”
“把文件袋交给大姨,我去看看她。怎么了?这离市区可远着呢!真是的——”
贺舒言无声地站在秦榕的身后。
“等会儿给我熬些粥,今天没什么胃口。”
秦榕闻声回头,贺舒言早已踏进大铁门。
郑斯颖在岔路口熄了车,看了一眼车外温凉的日光才开门下车,她想着要不要向地产开发商提个建议,把这一带别墅区的杂草给除干净了。
真是芦苇丛生!
郑斯颖使劲才抱住不断挣扎的堇昔,那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真是让她心疼,双眸湿润,抽咽得连苍白的嘴唇都颤抖,她撩好堇昔额前的碎发,“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
堇昔瞪着她,摇摇头。
“没事你跑什么,哭什么,摇什么头?告诉我。”
“不要问……”哽咽的声音很沉重。
郑斯颖轻轻摸着堇昔的脑袋,柔声说:“你懂的,只有你我知道。”
好久好久,那沉闷的声音才传来。
堇昔顿时感到一阵荒凉无限扩大,自己却被挤压得很微小很微小。
“别哭。”郑斯颖给她擦泪,滚烫的泪花转瞬被风吹冷,“别去想那些事情了。”
“你不要告诉我别这么偏执!”哭腔哑声的堇昔,此时有些歇斯底里。
“你爸爸是病去的,这和大姨又有什么关系?如今她也只是在怀念死去的前夫,这你也要怪她啊?”
话,是说似柔情。
堇昔惊悸,收住了眼泪,恨意地看着郑斯颖,悠悠地开口:“莫非周全的病是从来就有的,莫非她当年毅然决然抛弃这个家就理所当然,莫非她当年能帮你父亲洗脱罪名,赢得那件案子就致使你今天在这里指责我?!”
郑斯颖收回怀抱,“可是你又能改变些什么,周堇昔?”
“是,是不能改变什么!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周全临走前那一刻的痛苦,他说不出话,他在流泪,他用无力的双手箍住我的手腕,只想见她一面……”堇昔的泪,又揉进悲伤里,“他就那样死在我面前,她在哪里?他最大的遗憾和恨,就是不能和她再见一面!”
“你记得我也说过,那些怨恨,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快乐,只会让你痛让你苦?”
“我是做不到,但你也无法做到——你我都清楚,我们谁也无法对过去释怀!”
“够了!”郑斯颖舔了下嘴唇,真想狠抽眼前这个女人一巴掌,“你的书白念了是不是?道理你懂,你一向都比别人清楚,生活是现实的,而现实又是多种结果的。你可以对她好,也可以对她坏,于她对待你一样。我不想费口舌与你作暂且的争论,你妈对你到底怎样,你比我清楚。不过,你要知道,究竟什么对你是最重要的,你已经失去了父亲,如果你再这样,只会平添遗憾。”
堇昔愤然,随手一拉扯,被枯苇勒红了掌心,“遗憾?在她面前,我每说一句话都得思前想后,心怕不合适,不中听,抑或太过分……哦!我就这样了,可我为什么要这样为难自己?!”
郑斯颖突然冷静下来,缓缓开口,“就因为,她会死得比你早,先你离开去见你爸爸。”
此话一出,生生刺破了某样东西。堇昔心里沉沉地一空,眼泪又直直地流下,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面庞——这一切原来还是那么荒凉。
郑斯颖心涩地把堇昔揽进怀里,让她尽情地发泄。紧紧地抱住她,给她一个肩膀。
“宝贝儿,那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想过得好的,对不对?你答应过你爸爸的,会好好地生活,对不对?”
听着堇昔狠狠的哭声,郑斯颖的心也有些痛了。她说得对,她们谁都无法对过去的悲伤释怀,除非那些悲伤不再是悲伤。过了半晌,她才问:“好了,再哭就丑了。我车里还有几包客户留下的香烟,抽不抽?好定定神。”
“混蛋!”
“行,我混蛋我混蛋。可我们也该回去了。”
“回,回哪?”堇昔抽动着鼻子,打嗝,鼻音还很
“总不能在这儿傻站着啊,回市区。”
郑斯颖认真地开车,堇昔则脱掉外套打开电台,刚好有一档音乐节目。好一会儿,堇昔对着窗口大喊,声音被风吹散,传了很远。
“不愧是心理高材生,这么快就调整好自己了。好吧,为奖赏你这个伤心的小鹿,带你去泡吧,找男人。”郑斯颖用手指捏了捏尖下巴,扯着嘴角。
“只要一杯酒。”
“小相。”此刻郑斯颖笑得无比灿烂,“上次台球赛之后,如愿拿下两年的业务合作。你没看见我顶头老混蛋脸上的奸笑,真是羡煞万千同行。”
“你以为我会当真吗,仅凭那么一场球赛能拿下这么大单的业务?谁知道你在背后搞什么动作。”
“什么动作?”郑斯颖反问,“那是事务所招牌响。”
堇昔倒想翻几下白眼,到头只吁叹了口气。
郑斯颖真的带堇昔去了一家稍有资调的小酒吧。刚坐下不久,酒水都没上齐,堇昔对面就坐下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似一阵风,火火地来。
堇昔心想,不会真的找男人吧?
“是找男人,不过不是那种男人。”郑斯颖先低语,后正式说,“不用我多作开场陈辞了,你们自个儿作介绍吧。”
在旁的俩人闻言先是傻愣一下,倏忽竟然默契相视一笑。
“你好,周堇昔。”
“连郁。”
在幽黯的壁灯下,堇昔认真打量着来人,“啊,鲢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