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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酒廊 在这条街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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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黯的壁灯下,堇昔认真打量着来人,“啊,鲢鱼?”
“‘连理之木,馥郁芬芳’,‘连’姓,单名‘郁’。”被堇昔盯得不自在的男人说,“让你笑话了。”
“名字倒是特别……”特别,文艺还是?堇昔顿时找不着形容词,只好呼了口气般闭上嘴。
连郁却不介意,“你要做酒吧生意?”
“是。”
“调酒师找我怎么样?”
堇昔没想到眼前这个男人说话如此直截了当,“我的确是要找调酒师。”
“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
似是情理之中,又出乎堇昔意料之外,连郁朝酒保打了几个响指,便起身走向吧台。
“这就是你给我招来的调酒师,不像善茬儿?”堇昔瞧着走远的背影,低声问。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善茬儿?你只要能给你赚钞票的就行,他行的。”
“给我的印象一般……”堇昔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纹路。
“从某种程度上说,能让他帮你,是你的幸运;退一万步来讲,请他,可以少付点佣金。”
郑斯颖不再多言,挑眉示意堇昔看清楚。堇昔的位置视角很好,可以把连郁的动作悉数尽收进眼里。
连郁特意挑了一个大号岩石杯,一个高脚杯,然后从酒柜上拿下一瓶威士忌,白兰地,兰姆酒,以及顺手拿出吧台矮柜上的一些果汁,又吩咐酒保小弟拿来些新鲜的装饰配料。
当连郁把调酒壶握在手里的时候,堇昔抱以看戏的态度紧观他接下来的表现。他本就穿着随意,现在身在空调室内,脱掉黑皮外套之后只身穿一件V领黑色毛衣。他把袖子口卷起来,露出小手臂,尽管有些白嫩,但肌肉还不错,富有雄性气息。
堇昔抿嘴,有些笑意在眼角。不知是不是应他的要求,此时酒吧里的灯光被调了一下,氛围显得更加微妙起来。堇昔的注意力从一边冰桶里冒出来的寒气中转移回他的身上。
把冰块和材料依次装瓶后,连郁正面翻转两周起瓶,反手后抛,头后方接瓶,率性地往前滚瓶再反倒手,一手承接腰部抛掷酒瓶,转身拍瓶背后转体两周再接,最后调酒瓶就立在他的掌心,很稳。一套动作在短短的十几秒内一气呵成,如果能配上一段重节奏的音乐的话……
此时酒吧内有少数几个客人,看到连郁刚才的即兴表演,都艳羡不已。
当连郁转过身来先往高脚杯里放些碎冰块再注入调试好的酒样时,那一束看不清晰却柔和的目光。堇昔微眯着眼想,就是他了。
一个出色的调酒师,不是什么杂技演员,并不需要把手中的调酒器具耍得多么天花乱坠才可以。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美,动作美,这是在酒吧里提供最专业的酒水服务的前提。他那优雅的配酒手法,以及绝美的花式调酒技巧,就已经不简单了;而酒水服务的另一个重要元素是,懂调酒还不行,也得懂得调情,而他刚才的动作,表情与气场,已说明了很多东西。
堇昔在心里自我解惑的间隙,连郁用左手又利索地调制了一杯鸡尾酒,右手搁在吧台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台面。幸好他没有直接把酒拿过来,而是用托盘托着端过来,然后绅士地上酒,“教父,天蝎宫。请赐教。”
心思巧妙,第一次演示就懂用不同的方法来调制鸡尾酒来博得印象分。真有范儿。堇昔暗想。
“你别喝,待会儿还得开车。”堇昔把两杯酒都移到自己跟前,没多看郑斯颖一眼,只管感觉手指触摸到的冰冷。
“不跟你抢,也得悠着点儿。”
郑斯颖偏过头跟连郁说了几句什么话,堇昔没注意到,一口教父鸡尾酒入喉,浓烈香醇的酒味久久萦绕在唇舌。她也没再喝,转向另一杯。把装饰的樱桃拿掉,用吸管把杯里柠檬片挑出来嘬了两下,然后顺着吸管慢慢品。冰镇的液体顺流而下,真的很爽。
“怎么样?”连郁刚也没坐下,现在站着突然问道。堇昔等吸够了才转过头来看着连郁依旧拿着托盘站姿十分到位。
“嗯?啊……”
“啊?”连郁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堇昔想表达的意思,快速地看向郑斯颖。后者却掐了堇昔一下,拿手放她眼前晃了晃,“喝昏了?”
堇昔羞怒地瞪了郑斯颖一眼,把眼前的酒杯都移开,转而看着连郁悠然道:“欢迎你加入。”
他笑了,那是堇昔第一次正视连郁的笑容。那一种可以逾越漫长年岁依旧纯然的笑容,如此深刻入心,让人心生迷恋,以至于今后多年她都时常怀念,一个陌生的连郁第一次对她的笑容。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站在了繁华的步行街头,齐齐看向街对面。由于酒廊就在街头拐角处,而且又是刚装修好的,所以看起来真的像是嵌入摩天大楼基层一角的金刚钻。
连郁先迈出脚步往对面走去,“我见过金属味厚重的奢华酒店,木质味十足的咖啡厅,以及绿色理念集中的饭馆,却未见过玻璃味如此浓厚的酒吧。不过,新奇是最主要的。”
酒廊取名“宅客”,玻璃墙面,临街彩绘窗户轻仿科隆大教堂,就连旋转大门也是七彩玻璃,店内黄色为主色调。
酒廊装修完后堇昔收到钥匙,从此一直带在身上,此时开了锁推开两扇前门,随手推动七彩旋转门通风。
“正面先入视线的是琉璃质面装饰,不规则水纹式L型的吧台。台面是加厚冰裂纹玻璃面,这样既清爽而又温厚,其实是配上了橙黄基调的光色,不管四季如何变换都能给人亲和感,不会担心冬天太冷而没有生意,更不会担心夏天没质感少了坐吧的顾客。其实,这吧台我更喜欢不打橙黄色调的光泽,白天不似天黑,那时候倒可以试试效果。
“吧台上的天花是小木船平面横剖结构形状,看上去,只是截了尖形船头到半船的一部分,周围是碎纹质面。到了晚上,蔚蓝色光束经过碎纹多面折射会出现波光粼粼的视觉感受。看起来有立体感,却也不会感觉那像是一艘船的残骸,是不是?事实上,立体厚度不会超过两公分。”堇昔一边讲述一边往吧台走去,把包放上了吧台,在墙上按下其中一个开关,“现在不是很明显,到了晚上可以看得清晰点。”
听到这里,郑斯颖开口问:“临窗的桌子上方全是水晶灯,闪亮闪亮的,全开不怕光污染吗?”
整个酒廊,除去后台和酒窖,分为三个部分,一是吧台,二是卡座,三是临窗休闲区。
坐吧台最能直接享受到酒水服务;亲临步行街,隔了一面透明玻璃墙的休闲区更具风情;而卡座区一角则是整个室内处理最独特的地方,那里的光线相对是最暗的,但是暗中也隐藏着奥妙的光点,所谓“暗中偷光,明暗相映。”
“所有的灯饰都采购了节能型,那不是水晶灯,而是玻璃珠帘的精加工——省钱。啊,不对,那些是高纯净的石英玻璃的精加工,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水晶。怎么说,那也不是普通的吊灯,是隐藏了音响喇叭的,无线远控。这样,只要后台的播放器一开,音乐的旋律就会倾泻而下,立体声感相应地会增强许多倍。”
“这里的灯光处理得很好。”连郁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口道。郑斯颖却不以为然,“你怎么知道,现在大白天的。”
“行家看门道。”堇昔又摸了一把刚才的指纹开关,天花板的灯光消失,然后从吧台里绕出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开夜场,所以要的不是强烈的视觉冲击为博得眼前一亮,而是能给来这里消费的每一个客人找一份感觉。这里所有的灯光设计,是找伦敦的朋友帮我远程设计的,搭配着所有的室内设计,绝对合理而又把光色污染降到最低,且不失时尚元素。怎么说呢,十分对我的设计理念——在繁华都市中别居一隅。心灵上的震撼总要比视觉上的悦目要强,多少都应用了点心理学。”
“简约中透奢华。”连郁点头说,尔后走到吧台旁,伸手触摸墙壁上架着的木质酒柜,“你不会想把酒瓶当灯泡使吧?”
堇昔看着连郁指的红酒瓶,从外面可以隐约看到每一支酒瓶里面的特制灯泡,笑了,“三排,每排四支酒。怎么样?”
“直接让灯泡如此靠近红酒,不怕破坏酒的品位?”
堇昔从郑斯颖身边走到连郁右侧,取下左下边的那支红酒,“不会。你看,那隔层的玻璃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纳米透明隔热玻璃效果可不一般。经酒瓶,酒水折射过的光泽会别有一番韵味。”
连郁侧过头看着堇昔,笑意颇浓,“有意思。”
此时连郁站立在其中一块复古镜子前,“暗红色裂纹涂饰的墙壁,立体感够强。少了纷繁的壁饰装点,换成了巴洛克式的大镜子,典雅而具风情。”
“我原本计划装饰几幅大型无框画的,可惜还是胜不过镜子有灵气,好歹镜子能形象地影射出人们的生活状态,况且这个繁华的街市人来人往,镜子里的背景永远都会是不一样的。”堇昔站在一旁与镜子里的连郁对视,缓缓道来,郑斯颖本是已经坐在吧椅上的,现在也走了过来。
“你就不知道了,这里的设计都是她自己捣鼓的,就差没亲自动手了。可我觉得画也不错啊,如果能让老太太画几幅装裱好挂在这儿,能卖钱,真的。”
“也不是没有画中意境在这些设计当中的。所有的椅子,椅脚都是老年树根适度弯曲特制而成,坚实而耐坐。椅脚表面的涂饰就是简单的水墨画,我照老太太的设计做的参考。”
郑斯颖随手把近身的一张椅子摆弄着来看,还用手去摸了几把,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在椅子上找出哪怕一丁点儿的瑕疵。最后好端端的一张椅子被她横在走道上的柱子旁边。
堇昔没好气,走过去一手把它摆正,顺势坐了上去,把刚才郑斯颖给她拿的手袋重放到桌上,“不论是椅背上,面儿上的镂花纹饰还是椅脚上的手工画,都是独此一创,独此一批,就那么二十四张,多一张都难得。除非高仿,否则别家绝对没有。”
“乖乖,你砸了多少钱在这些椅子上?”郑斯颖捏拢着下巴,目光有些许犀利。
“画是我画的,不算钱;镂花的木工师傅是老太太友情介绍的,如此精湛的手艺按时算费也不是很高;厂家只提供了木材,技术工,场地,以及最后一道工序:上釉。前前后后加起来——不到两万八。”
连郁早就走过来就旁边一张坐下来,端详过了才说:“这种东北兴安岭才有的树的根,很值了。如果按你所说的那样耐用,再多钱你也不会亏。”
“适量投资,环保且价钱也合理。不过全场都摆着这些椅子,难免单一了,所以我象征性地在吧台也放了几张高脚椅。”
“那你是不是该给大姨去一张花费结算清单。”
“她说没必要。”堇昔的神色有些微妙的淡然,难以察觉。
恰当的端口,连郁突然转换话题。
“是不是缺点什么?”
堇昔顿生惊愕的喜悦被手机短信声生生卡掉。一旁的郑斯颖也许没注意连郁问什么,倒是说了她想说的,“连郁,你自己说吧,需要多长的试用期。”
“我来定?”连郁痞笑着,“如果我来说的话,一天也不必。”
“这不行,我这个中间人不好做,咱家堇昔可不喜欢太横的人。”郑斯颖毫无牵强,留足余地。
堇昔把弄着手里的手机,闻言抬了下头,“别扯上我。”
“哟,敢情我两边不讨好。”
堇昔挑眉,“我还没有说完。连郁你说直接跳过试用期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一个人照料完前前后后的工作……”
手机里又来了一条信息,堇昔并不喜欢和别人发短信,近日来收到的所有短信只有很必要她才直接回电话。一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事她绝不拖沓,浪费时间。
“工钱加倍。”连郁淡淡地说了几个字。不像是不愿意,但也没有很在意。
堇昔低头了又抬头,“我不想给你固定工薪。”
郑斯颖走到一边接手机,堇昔看她来回的侧影有些慌乱的淡定,对坐在面前的连郁解释道:“按每月的纯收入抽成付给你工钱,两成半。”
连郁站起来顺手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回身一把拉开仿古的暗色纱帘,冬日的夕阳照射进酒廊里,街上的行人来往如潮,没有开窗,嘈杂声好像就透过墙壁传了进来,比起依稀可闻的门口外的脚步声更让人挠心。其实这里的隔音很好的,就不知堇昔内心此刻为何竟有些烦闷。
“好。”他说,侧站着对她说。
堇昔抬眸看到的只是连郁临街而站的剪影,逆着光,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柔和的光线点亮了琥珀色的眼瞳,迷离的眼神背后隐透着得意。他一个整理衣服的动作她就知道事情正朝着自己预想的方向去,他一声坚定的答应更合了她的心思。
生意盈利多少她不想去预测,酒廊可以做得起来这是肯定的,她自信。而没有把握的是刚开始能赚多少,与其每个月都支付他固定的工资,还不如在盈利的浮动中确定支付的能力,就赌他敢不敢接受这么一个进退有余的条件。其实她是把能力定位于他,赚得多,他理应获得的就多,若不然,她自己也亏不到哪里。谁不想赚钱?她果然没猜错他的确笃信自己的能力。同时,她也需要这样的人。
“我有事得先去处理,回头咱们一块吃晚饭?”郑斯颖接完手机后回来说。
“不用了。你忙你的。”堇昔摆手。
“那,行。你们自个儿约个时间,到事务所签份劳动合同。”
“合同的事,我自己看着办就可以了。”堇昔停了一下继续说,“倒是你,差不多到点了要记得吃饭,别喝太多咖啡。你有零钱吗?”
“没有,怎么?”郑斯颖皱眉,好像在检查包里的东西是否齐全。
“想你也没什么时间上餐厅刷卡,三明治,方便面吃多了不健康。”堇昔从口袋里掏出50块,“够你吃一顿简单而又营养的晚饭了。”
“啰嗦,”郑斯颖拿了钱,留下匆然的背影,“连郁你帮我把堇昔送回家啊。”
堇昔无奈看向连郁。
“别拿这无关己要的表情看着我,就算她不说,送你一女孩子回家也是我这大男人该做的。”连郁摊手耸肩,尔后从窗边走过来坐下。
想法独立,行事风格毫无拘谨。堇昔淡笑,心里再次评价这个初识不久的男人。
冬天的黄昏总是别有一番韵味,堇昔和连郁走出“宅客”,橙黄的夕阳暖色了整条商业主大道。在堇昔眼里,这就是一幅流动的画卷,遗留过去与描绘未来,在这条街还是以前那般模样的时候,有她所珍惜过的记忆。
连郁说要请堇昔吃了晚饭再送她回家,在于感谢她给他这份工作,堇昔婉拒,但要了他的手机号。连郁也爽快,没再进一步要求,约好下次再聚,详谈开店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