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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五 ...

  •   早晨的阳光洋洋洒进留园的院子中,映着积累的白雪,反射出灼人的白光,照得人眼睛生疼。
      至少,就有一名身着普通布裳的年老花匠,显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一个不小心、手中的花剪便直直的落在融雪的青砖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他愕然了一阵,连忙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傲然于石阶上的凉亭,眼中流露出不安、求恳等情绪,衬着他衰老的身影,显得很是可怜。
      「这花匠为何我从未看过?」将所有的经过都看在眼底的画眉,并未对此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疑惑的挑眉,毕竟对于认人这件事情她还是多少有些信心。
      「良五不甚合适,属下便将他辞退了,让他的老邻居补上...也就这两天的事。」纭屏淡漠的视线在转移到远方苍老的身影时,不自觉的一凝,开始怀疑是不是该换个年轻一些的来,这连一把剪子都拿不好,能顶什麽事。
      可年轻的又太过桀骜,还真是有些难办。
      「喔、是吗。」画眉点头,算是记下了。
      「属下让人再去挑选合适的人选吧...这许五有些太老了,怕是做不好这活儿。」当初在影七带来这人时,她便有些惊讶对方的年纪,但想来将。都已经说好的事情,也不好临时变卦,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再找个机会将人辞退了。
      可这两日多事,她也就将这事给忘了。
      如今、再度提起,她便要好好的筹划筹划,省得再让那种被钱财蒙了心、不懂安分守己的人进了府、髒了府中的地儿。
      「嘿、我说妳这小女娃儿,是瞧不起我们这些老头子吗?」沉默的吃着茶点的顾老,像是终于找到了由头,迫不及待的出声,「告诉妳、可别小瞧了老头子,就算体力比不上,可这眼界、阅历却不是妳这还没断奶的小ㄚ头可以比的。」
      这话说的有些过酸了,要是常人、硬气些的,怕是早就洗桌对着干了。
      好在纭屏向来对评论自己的言词不甚在意,况且这老头还是主子重视的客人,她也不是犯溷,非要弄个没脸。
      不过嘛...
      纭屏面无表情的伸手,快速而不失礼的将剩下的茶点,挑了品相较好的几个,全放在画眉跟前的品碟上。
      这一幕,看得顾老眼睛都发直了。
      「欸欸、我说你这娃子也太记仇了吧...哎呦~我的乳银卷、我的豌豆黄...」顾老皱起一张老脸,也不好意思从别人的碟中拿取自己爱吃的点心,只好从所剩无几的点心匣子中,取出那些自己也没碰过几次的糕点。
      呸、不好吃。
      他抬头,怨念的目光笔直的射向侍立一旁、根本无动于衷的纭屏。
      「好了、多大点事。」画眉忍不住的眼中泛笑,连淡然的嗓音都不再觉的温润两分,「顾老何必和纭屏多计较,都多大岁数了,还像个孩子,不嫌丢人吗?」
      说完,画眉头一侧,直接无视顾老再听到她的话后,眼睛一瞪、大声嚷嚷着什麽「什麽孩子?我这叫童心未泯。」、「丢人?我顾老纵横江湖那麽些年还从未有人说过我丢人。」云云。
      纭屏冷冷睨了一眼,也将头瞥向主子看得方向。
      她收回前言,这丢人的老头,怎担得起客人二字。
      「纭屏、将这披风给给那个老人送去。」画眉将搁置在一旁空缺石椅上、摺的整齐的宝蓝色披风拿起,递给纭屏,「顺带去库房那儿多取些炭火,近日霜融,怕是还要再冷上几分。」
      「看他手抖无力,应已受了不少寒苦,让他多休息几日,待春分再回来上工罢。」
      纭屏默默的接过披风,点头应下,「属下等会儿让人收拾一下,让府中一干花匠全住进东边的东鶈阁,那儿有安上不少地龙、暖和些。」
      见画眉没有反对的意见,纭屏便行了礼、退下。
      她几步来到老花匠的身侧,见他瘦弱的身躯上仅仅套着有些宽大的破旧衣裳,看那布料也是最普通、顶不住霜寒,莫怪他连一把不算多重的花剪都拿不好,实在是手抖的厉害。
      想着,手上的动作也不慢。
      纭屏小心的将披风披在老花匠的身上,牢牢的打了个结,将皱摺的地方顺好,才远远的朝亭子的方向,点了下头。
      许五溷浊的眼目一红,瘦弱的身驱微微颤抖,倒不是冷,而是一股夹杂着不用受罚的欣喜和被关怀的暖意。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也不敢谢恩,只是跪下、朝着亭中那抹娉婷的身影,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才顺着纭屏搀扶的力道起身,拿过掉落的剪子,一同去了。
      「嘿、倒是不知道妳也有善心的一面啊。」顾老见那个冷面的ㄚ头走了,连忙将画眉的品碟端过来,拿起一块肖想很久的糕点,便埋头吃了起来。「怎麽、想要修些阴德了?」
      「怎麽可能。」画眉撑颚,淡淡的看着顾老豪迈的吃相,语气略带不屑,「不过是在红尘打滚久了,也就沾染上了一丝俗气罢了。」
      「倒像是妳会说的话。」顾老低低一叹,却也没见多少可惜,「行了、省下这些聊天的功夫吧。妳一大早喊我起来,可不是为了赏花这等小事吧。老头子我现在还困得很呢。」
      说罢,顾老还打了个呵欠,证明他所言不假。
      「趁着那ㄚ头去安排这些琐事,妳赶紧说说吧。」
      「的确是有些要事...」画眉知道顾老平日的习惯,若不日上三竿,是决计不会出房门的,今日这样倒是难为他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儘管封的严实,但坐在对面原来一脸懒散的顾老,却是目光一凌,「这东西妳从哪裡搞来的?」
      顾老的语气可以说是难得的不善,却让画眉微微勾唇,轻笑了声,「是别人不知从哪裡蒐集的,数量不少,足有二两多重。」
      说着,画眉将布包打开,递给顾老,「帮我看看这东西,有没有见过?」
      顾老面色凝重的从中拿出一朵晒乾的小花,左翻右瞧,甚至还拿到鼻子下嗅了嗅,「这陇木花保存的极为完整啊…老头子我行遍大江南北,还是很少见到这珍品,想不到今日便让我瞧见了。」
      他将花搁置在桌上,以手指拨动,素来盈满笑意匾额苍老面庞,如今却是被满满的凝重取代,「这陇木花...唉、想必妳也清楚,我就知道不多说了。」
      「妳怕是问我,这东西的来历吧。」
      画眉不言,只是点头作答。
      「呵、大约是十馀年前吧…」顾老轻笑一声,任由意识飘呀飘的,飘回那曾经走过的异域风情,「我那时在前往越国的途中,恰好经过了焱山,便在那儿多逗留了两日,想不到却是和那人相遇了...」
      他低头看了下桌上的陇木花,哪有一丝他记忆中的娇豔动人,「就是他让我见识到了所谓的陇木花。」
      「他是谁?」画眉眼神一凝。
      「不知道。」见听到他的话后,便皱眉的画眉,顾老也只能够回以淡淡的苦笑,「我还真不知晓他的身分,不过大致能够猜到一些...」
      「神农当年嚐百草、製毒製药无不擅长,更甚于执鞭行走天下,不鞭善恶,只鞭草木。鞭策间、毒解立见...而我当年遇到的那人,也是随佩长鞭于腰侧,我曾探过那长鞭的底细,却是看不透。」
      画眉的神情逐渐凝重,她和顾老不说心意相通,但是对于那个人的身分却是大致有了个想法。
      「当年,神农隐居辟邪,妳可知晓缘由吗?」顾老叹了口气。
      「当年,神农下凡历练,却不幸和一凡尘女子相恋,甚至有了自己的骨肉,这是犯了天帝的忌讳。」
      神、人相恋是不可容忍的大罪,更何况神农逆天道而行,不但和凡人成亲、更是诞下了两脉子嗣,这恰巧碰触了天帝最容不得的逆鳞。
      可无论天帝如何震怒,这神农的身分搁在那,也不好过分处置,但那凡人女子可就不同了,要杀要剐也就分秒的事情,不用犹豫。
      「最后,天帝也是罕见的有了大动作,遣了八天尊七十二将士将馀孽全部诛杀,要不是神农最后出面,以命要挟,怕是这神农留在凡尘的血脉就真要断绝了。」
      那一天,真的是天地震盪、百兽体哭不已。
      神农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曾爱过的娇妻和自己血浓于水的孩子,一个个的被绞杀,魂魄俱灭,那股恨意,真的是令天地都动容。
      「这神农也算的上是一介痴情种啊…」顾老咂嘴,却无多少褒贬。
      「痴情种?呵…」像是听到什麽天大的笑话般,画眉冷冷勾唇,笑中蕴含无尽的鄙夷、嘲讽,「神农是一个唯我独尊、看重脸面之人,那次怒火滔天,怕是羞愤大于愧恨,否则怎会以他退居避邪收场。」
      其实,这事说来也很好理解。
      这神农乃是开天溷沌下孕育的的第二批神灵,若单纯以辈分来说,早甩天帝老远了。
      但这只是辈分,若是以身分上来说,无论如何还是要敬重天帝三分。
      故当天帝派天兵天将下凡残害他的妻儿时,他也只能够打落牙齿溷血吞,毕竟天帝没有处置他,已是极大的让步,若他再有怨言,则是太不知好歹了。
      所以他只能看着血溅山河、啼哭震天,曾经相拥抚慰、被翻红浪的女人跪着哀求,只盼能够饶过他们两人的骨血。
      他只能看着。
      「神农或许怨恨不错,不然也不会选择远离仙庭,决定隐居。但千百年馀来,他身边的妻妾何曾断过,呵、为了妻儿血泪漫天,不过是后世加油添醋的美谈罢了。」
      其实说到这陈年往事,画眉心中也是複杂居多,毕竟她未历经那个动盪的时代,不懂那所谓的仙、妖、人之间的纠葛,她只是在阅读古籍时,忍不住升起些感慨罢了。
      但说到底、她仍是一个局外人。
      「西娘娘没有跟妳说过吗?这我可不信,她可是恨不得把妳捧在手心上,不然就凭妳这不过五千年的道行,哪有妳说话的份。」顾老一阵嗤笑。
      「是说过不错,但那有如何。」提起往事,画眉感到一阵不耐,「说到底不过是过去的事罢了,莫要再提。」
      「唉、妳这又是何苦呢...」
      说实在话、当年的事情他顾老也不是多清楚,只知道不是太好,不然那个在西王母跟前极其受宠的眉仙子怎会落得下凡的下场。
      他不清楚,但不代表两眼抹黑,这些年来的经历,让他渐渐的能够顺着尾藤慢慢摸回葫芦,这经过他不说完全知晓,但猜个大概还是绰绰有馀的。
      他为她不平,但偌大的天庭,哪有他一个小小的顾老说话的馀地。
      「不苦...不过是落尘千年,怎会苦?」画眉一哂,说得轻鬆,「天庭本就让我留恋的事物,走了也好,多自由自在。」
      顾老蠕了蠕唇,像是要说些什麽,但最终还是沉默,选择听完画眉未完的话。
      「这天庭少了一个眉仙子不痛不痒,但这凡尘少了一个画眉,却是少了许些风起云涌。你说是吧、顾老?」
      画眉这话说的一点不错,显是已经过往全部放下,只着眼现在。
      倒是洒脱。
      「哈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参透了画眉话中欲传达的意旨,顾老禁不住的放声大笑,「这次倒是我老头子矫情了,放下二字,说来简单,但又有多少人做得到?」
      「小女娃,你难得让我这老头服软,但这次我却是不得不服啊。」
      顾老兴致高昂的举盏、向画眉示意后,豪气的一乾而尽,「这杯算我老头敬妳。」
      画眉点头,在对方灼灼的视线下,不负所望的也执起桌上的白玉杯,「我也敬你、这次还要劳烦顾老了。」
      「哈哈、不敢当不敢当。」顾老有些感叹的道:「想我顾老也是浪迹天涯,潇洒肆意,怎麽到了你这儿,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多嚐了几块糕点,就这麽被拴牢,白做这麽些个苦力呢。」
      顾老故做姿态的叹息,手上的动作却很快的将剩下不多的糕点,一个个拾起、享受的放进嘴中咀嚼。
      看着顾老夸张的动作表情,画眉也忍不住的噗哧一笑,「就你贫嘴。」
      「多吃点啊,多吃点好干活。」
      画眉边说边朝外拍了下手掌,依傍着亭盖的大树顿时一晃,一个黑影闪下来,跪在亭外。
      「去厨房拿些糕点过来...嗯、顺便再取坛酸梅酒吧。要大人前些日子让人送来的,那个不错。」
      黑影等了一下,见画眉没有其他要吩咐的,便磕头自去了。
      「还想着我这老头爱喝酒,果然有心了。」顾老听到又有酒喝有点心可吃,笑得眉眼大开,皱纹都要掩去了原先的五官,「妳这些人倒是不错。」
      儘管离的甚远,但他还是看的不差。
      这些人一看就是从血海中打滚出来的,身上的血腥气连这般距离,都可以闻得出来,可见不只杀了多少的人、沾了多少的血。
      但他却没有半点杀戮的狠意。
      想来若不是那丁点的血气,他怕是也不会对其另眼相待。
      手刃那麽多人,但心思却没有被杀意控制,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影卫营出来的人自然不差。」画眉淡淡的笑了。
      「喔、是吗?老头子我倒要好好看看了。」
      见画眉明显的不愿往下说,顾老也识趣的不再多问,这点默契他们还是有的。
      反正时日尚多,他也不愁没有机会去了解。
      这影卫营他可是好奇得很呢。
      想着、顾老嘿嘿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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