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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四(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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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大理寺不甚太平。
「张大人、张大人。」
听到有人叫唤,张丰昀抬头,却被如山的卷宗给挡住了视线。
他无奈皱眉,没法,只好朗声道:「在这。」
「哎呦~张大人啊、老奴找你好久了啊。」太监独有的尖细声音,从堆迭的卷宗后方响起,「二皇子差老奴来问问,这案件可结了?」
早在瞥见老太监的面貌,张丰昀就大概可以猜到对方来的目的,但这么直接的问,还是让他非常不耐烦。
这太监他记得,好像是二皇子生母留给他的家生太监,为人还算不错,客观来说,他也不讨厌他,但是被他主子三天两头派来这裡问东问西,还是让人难以不生厌。
真当这办案的大理寺,是他家后院不成。
想着、欠眠的张丰昀越发克制不住渐长的火气,「还没...就这样回你主子吧。」
「唉、不是我多嘴,只是张大人你这样让老奴怎么办啊?」从老太监埋怨的语气中,不难猜出他也是对接了这个差事,感到十分不满,「二皇子对这件事情可是非常关注的,张大人你可得悠着点啊。」
不说这开国皇帝曾立下规矩,皇子不得干预大理寺,以免影响审案的公正,单就二皇子平日裡的为人、手段,这裡还轮不到他插手。
张丰昀忍了又忍,但压抑了好几日的火气却是腾腾的往上冒,他张口,正要大骂,却没有料到一道温和的声音,却抢先他一步道:「李公公,这儿可是大理寺呢,你这样大声嚷嚷,传出去,让二皇子的颜面搁哪儿去?」
听到这个熟晰的嗓音,张丰昀微微一愣,随后很快的起身,几步越过溷乱的书案,一入眼便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那人一身简约青袍,未加着饰,唯有腰间挂着一把四吋长的短剑,象徵着他的身分。
传闻,沉家家主乃是当年祖皇帝的拜把兄弟,一同征伐南北,奠定下离朝开国的根基。
当一切尘埃落定后,祖皇帝惦念沉家家主从龙之功,特赐自己随身三十馀年的匕首,赏其可配剑行走的殊荣。
至此之后,可以不识沉家家主之貌,但没有人不识那唯有家主才有资格配戴腰间的简朴匕首。
「李公公,沉某说的可有道理?」
沉玥一张脸肤如白玉、五官秀气,乍看之下,可以说没有半点攻击力,甚至和气得很。
至少这不识世面的李公公,见是一脸笑意的沉玥,很是鬆了一口大气。
「沉大人、老奴不敢。只是您也知道二皇子的脾气,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主,先前磨了老奴好一阵子,非要老奴跑这一遭,关切关切张大人。」李公公悄悄挺直了刚才微弯的背,语气带上了几丝不客气,「想必沉大人、张大人都能够了解老奴的苦处。」
张丰昀默默的在心中替李公公捏了一把冷汗。
没见他都不敢放肆在沉玥面前说话吗?
这般没眼色的...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喔?」见对方的态度嚣张,话裡话外全不将自己放在眼裡,沉玥也不恼,笑容越发灿烂,「这皇子不得干涉大理寺的规矩,什么时候不适用于二皇子了?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到底是祖宗的规矩坏了,还是二皇子不将自己视作皇族了,李公公、你给我说说吧。」
「这...」李公公张口,却吐不出半句话,他仔细想了想,顿时流了满身冷汗。
要是今天他顶着二皇子名头强闯大理寺的事情败落,传到圣上那儿,那后果可是很难说。
如今、圣上越发对这些事情敏感,他这是给主子招了杀身大祸啊。
「嗯?」沉玥看着对方的脸色逐渐惨白,终于想通了其中的绕绕,心情甚好的笑弯了眼,「李公公不是很会说吗?怎么不说了?」
「沉大人、是老奴说错话了。」李公公也不敢再多话,深怕再多说多错,「老奴一时猪油蒙了心,口不择言,沉大人、您就大人有大量,揭过这事儿吧。」
沉玥垂头,摆弄了下繫在腰间的匕首,微笑不答。
「沉大人,真是老奴错了,您、您就饶了老奴这回吧」李公公眼见对方的举动,方才一时逞威风的快意见消,才让远去的理智逐渐回笼。
他突然想起、这祖皇帝好像在赐匕首的同时,下了两道旨意,其中一道是可以随配匕首,不论场合,另一项...
李公公脸色一白,却是能够察世不矩,先斩后奏。
儘管对方依然笑得一脸温柔,但在李公公的眼中,却是好比催命阎罗一般,怎么看怎么可怕。
他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李公公知道要怎么回复二皇子了吗?」
「是是、如今大理寺案件甚多,张大人日夜操劳,没有时间会见老奴,不过怕是早已将此案摆上公程,想来不日就会解决。沉大人,您看如何?」
李公公从小入宫,也没读过什么书,不过浸淫宫中多年的他,还算是识时务,知道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就这点而言,沉玥还是挺满意的,「还行,就这么着吧。」
「若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呵、到时可别怨我心毒了。」见达到威吓的效果,沉玥也见好就收,从怀中摸出一个约莫两个手指粗的金元宝,扔了过去,「没事还不快滚,难不成还要我好好请你出去?」
「是是、老奴这就滚。沉大人、张大人安好。」李公公不见痕迹的掐了下金元宝,经验老道的他一摸就知道是十足成金的,这货色就连他也不多见,一张肥脸顿时笑得皱成了包子似的。
他微微弯身,矫捷的窜出了门口,还不忘体贴的关好门。
「啧、油嘴滑舌。」见在场没有什么外人,沉玥也不摆着张笑脸,看久了连他自个儿也嫌烦,「查得如何了?」
「回大人、还没有多少线索。」张丰昀思索了半晌,仔细的斟酌好了字句,才慢慢的回道:「这陇木花机极其难得,属下翻阅了近十年的卷宗,还未发现有类似的中毒案件。」
「属下已命人额外调出了至今三十年间及那些登记在册、属于离奇死法的卷宗,不出三日,会给大人一个答复。」
张丰昀回答的忐忑,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
「是吗…」
沉玥皱起了眉,这事有些难办了。
这事虽是太子暗中主导,但这陇木花却是鹃花不知从哪裡弄过来,想要毒死先生是真,只可惜最后害人不成反害己。
但这陇木花无论怎么说,都是极珍稀的药材,稍早也和先生证实过了,若非箇中好手,是绝不可能搞到这已经名列高端的毒药。
因为不只其开花之难,更是因为很少人知晓正确的採撷方式。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鹃花这一个没有半点势力的小小婢女,是经过什么渠道拿到这批不少的剧毒。
无论怎么想,都有些耐人寻味啊。
「大理寺有办法调出那些走私药贩的资料吗?」沉玥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向去找。
「可以。」张丰昀转身埋进档案中,好一阵子,才拿着一本看着年代久远、早已泛黄起边的旧卷宗出来,「属下早已命人先备着。」
沉玥有些意外的接过,头一次真心的打量起这个在外名声不算好的大理寺少卿,直盯到对方坐立不安,奈不住要开口,才施施然的打开。
他低头翻了半晌,脸色渐渐泛起了些许疑惑,他勐然停下了翻页的动作,将破烂的卷宗举给张丰昀看,「这人你看过吗?」
沉玥指着的是一个看来非常平凡的名字—昀樊,这个名字他曾经见过几次,说来还真是有些印象。
「这人属下有些印象,因为曾几次涉及一些大案子,但每每全身而退。」昀樊这名字有一字和他的相似,所以他曾多留意了一下。
如今想来,还真有几处不妥的地方。
「这人有些奇怪...」张丰昀再度走回书案边,从看完的那堆中,找出一本标示着,渊琉曆30年的卷宗,翻了翻、摊开来给沉玥看,「大人请看、这是渊帝时期的一yy宗大案,毕竟牵涉到了两大家族,共计二十七口人。」
那两个大族,最后谁也讨不得好,渊帝一旨诏书砸下去,两个家族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不出十年,曾经繁荣的家族就这样消失于历史洪流中。
这事当时也是闹得轰轰烈烈的,甚至到了现在仍常常被提及,因为这二十七口人,皆是死于毒杀。
「这二十七口人的死因,经仵作的说法,是饮下掺有毒药的井水,其中查出已有登记在案的,有二十一种,剩下的六种...就连宫中的御医也无法辨认。」
这也是这宗案子会受到如此重视的原因,因为这二十七种毒药中,不乏珍贵而难寻的,例如:毒害了当时霖家主母的云陨,就是千金也难得一点粉末,可尸验的结果,那主母却是足足喝下了加了二两云陨的琰茶,最终胃裂肠断、痛苦而死。
就算只是匆匆扫过,也不免为下毒人的阴狠手段暗暗咂舌。
可让张丰昀更加在意的是,这些毒药的流向。因为仅凭卷宗上寥寥数笔的记载,根本无法解释毒药的来源以及最后处理的方式,想来那时的大理似也是为此头疼不已,最终选择快速的结案,以免夜长梦多。
他咬了咬唇,对于那些早已命归九泉、曾经也顶着和自己相同光环的大理寺中人,有些恨不成材的悲愤。
「这是」沉玥沉默而严肃的快速扫过密密麻麻、关于死者的详细死状,却在翻到与此案相关的干係人时,顿住,「这昀樊曾在霖家做过为期三月的短工?」
「是、据另一册所纪录的、霖家总管的口供有提到此事。」张丰昀揉了下太阳穴,尽量的回忆当时读到的内容,「在案发三个月前,霖家曾动过要大修府邸的念头,所以总共延揽了包刮二十四名长工以及四十二短工,而昀樊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他还未干满说好的六个月,便藉口家裡有事,提前和总管辞行。供词上说是应允了,还给了好些盘缠。」
「这批工人吃住都是在霖府内解决,平日甚少外出,故街坊邻居对他们的了解也不多。在事发后跑了大半,官府也难以一一追查,毕竟当时霖府嫌烦,也没有调查清楚每人的来历,只是严加控管。」
所以,就连和昀樊有直接关係的霖府,也是不清楚他的来历。
「还有其它的吗?」沉玥将卷宗阖上,交还给张丰昀。
「和昀樊有关的案子,最近的便是这一桩,剩下的就算是出现相同的名字,想来以年代推算,也不会是相同的人。」
人,不可能不老不死。
若是再推回更早之前的年代,这昀樊算来也应有两百馀岁,怎么想都是无稽之谈。
「是吗?」沉玥的面容肃穆,倒是没有对张丰昀的说法有任何的评论,也不见得听进去多少,「你等等将和昀樊有关的案卷都详细阅读后,纪录一份给我,这事我还需直接跟殿下禀报。」
「我要的是一字不漏,想必以张大人的才慧,是不会有差池的。」
听出沉玥话中的凌厉,张丰昀心中一颤,忙不迭的躬身、抱拳,「是、张某绝不敢潦草敷衍。」
「很好。」沉玥满意一笑,然后从袖袋中抽出一製工讲究的信封仔细封好的信,递给张丰昀,「这是太子交代的,你便在这儿拆了吧。」
这是要监督他对于这信的态度,张丰昀明白,若是今日他表现的稍有不对,就算和太子的合作依旧继续,这信也不会送到自己手中。
而他也永远无法进入权力的中心圈,只能做个任人摆佈的棋子。
他很清楚太子的谨慎小心。
分析完利弊后,张丰昀不敢怠慢,动作轻柔的撕开封条,拿出裡头的信纸,一目十行的快速阅完。
他目光一凛,「这是?」
「殿下不日后将出使陈国,这一去,少说也要半月不止。」见对方的神色有些戒备,沉玥不以为意的轻笑一声,端的是温文尔雅,将官场上的短兵相交说的轻描淡写,「依殿下之意,若不在行前将朝中料理妥当,想必他一走,那些个愚蠢的东西,便会忙不迭的蹦踏卖丑。」
「殿下向来容不得这些肮髒事,张大人、你明白吗?」
张丰昀闻言也只能够苦笑。
儘管知道他父亲为了维持自己在吏部的地位,私底下没少干损阴德之事,但为了前途,这些他都可以理解,甚至在沉玥一个个拔除张家在吏部埋下的棋子时,他也是暗暗的替父亲收拾烂摊子,尽量隔绝髒水泼到张家的可能。
再怎么说、他还是张家嫡子。
就算对父亲有怨,那也是关起门来才说自家事,这对外,还是多少要顾全张家的颜面。
可如今、太子却是将一切桶破,摊到明面上,逼他做选择。
「太子是想...」
沉玥有些嘲讽的回道:「张大人还不明白吗?」这张丰昀还真以为他的举动做的很隐密、没人知晓,呵、蠢货。
「这张玉泉张大人年岁已高,想来也是老眼昏花,朝中局势也看的不甚明白。」沉玥意味深长的道:「这张家家主也是时候该换换了。」
张丰昀咬牙,沉玥话裡话外正正戳到他的软肋,几乎不用犹豫,他就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眼红家主之位已足有十年之久,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大好机会熘走。
父亲的官位和自己多年的宿愿,孰轻孰重,他心中自有一把秤。
「谨...谨遵太子所言。」张丰昀脸上闪现挣扎,却还是将信纸重新摺好、装入信封,交给面前的沉玥。
他很清楚、如今他就是稳稳的站上了太子这条大船。
以后...怕是由不得自己了。
张丰昀闭上眼睛,狠狠一咬牙,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无奈、不甘、惊喜等等複杂情绪,再度张眼时,他又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少卿。
那个、张家的白眼狼。
「张大人果然聪慧懂理,呵、殿下会很满意的。」沉玥接过信封,笑容扩大,显是对张丰昀能够控制住情绪这点,很是欣赏。
这般的果决狠厉,怪不得殿下要另眼相待。
「好了、张大人自去忙吧,沉某还有事,就不多留了。」见今日的目的已达到,沉玥也懒得多留,直接免了张丰昀欲送的客气,甩袖走人,「沉某静待张大人的好消息、哈哈。」
张丰昀站在原地,沉默的目送沉玥背影,直到消失了许久,才有了动静。
他疲惫的倒坐在招待来客的楦木椅上班,以手遮眼,很是落寞的叹了口气。
而此刻、远在几十里外的太子府,迎来了久等半日功夫的信鸽。
太子接过递上的小字条,慢慢扫完,忍不住轻轻一哂,「这张丰昀还算识时务。」
「那是、能搭上殿下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嘿做人还是知足的好」本名林文涛的林公公,在太子年幼时,便被分到了太子身边,尽心尽力的照顾太子长大,很有些情分,故在太子跟前也算说得上几分话。 「这张大人也是个狠人,要他拉父亲下马,可没有半分犹豫啊。」
「呵、那家主之位他可是眼馋了好久,若不为此,想要驾驭他还是有些难度的。」太子将手中的信籤,缓慢摺迭,待剩下不过拇指头大小,才掀开香炉的盖、扔了进去。「有欲之人,才好控制。孤这次倒要感谢他的父亲,给孤行了个方便。」
「张玉泉那老匹夫怎承受的起殿下的一声谢,别妄想了他,殿下肯留他一命,已是天大的恩德了。」林公公不屑的咂嘴,看来对那把持吏部足有半辈子的张玉泉,很有些意见。
「好了、公公莫碎嘴,这张家事,沉玥会料理好的,休要再提。」太子抖了抖长袖,见衣襟处有些皱摺,蹙了眉,「公公传话下去,孤要更衣洗漱,着人先备好罢。」
「殿下这是要出门?」林公公抢在太子之前,俐索的打开了书房的门,见还是有些冷意,便取了备好的大氅,披上太子的肩。
「是啊。」任由公公替自己穿好大氅,太子凤眼微挑,扫了一旁挂满霜雪的枯枝一眼,忍不住勾起唇角,「先生都命人来邀请孤去赏花了,孤怎好不应?」
「先生府中的红梅,孤可是嚮往好久了呢。」
言罢,太子自往寝阁更衣洗漱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