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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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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的伫立在山巅之上,远远眺望。
这儿是个被雪复盖的世界,触目所及,一片银白。
但是她却无暇欣赏,她的目光牢牢的锁在距离约莫十尺远的悬崖上。
那裡站着一名女子。一身红衣,衬得她肤白胜雪,无声的站在那儿,连周遭这自然的鬼斧神工都黯然失色。
只见女子回头、面朝她的方向,定格。半晌,像是春至化雪,红艳的菱唇微微的勾起,那笑意却是被不断落下的雪花给模煳了其中的情绪,只是空洞的有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然后,女子缓慢的转头,朝向对面的岩壁。随即轻甩了两袖,如同振翅欲飞的赤蝶,让狂风吹舞长袖,衣袂锐利的划破天空,刻下一道道如血的深痕。
远远看上去,红衣似火,像是要将天地都焚尽,决绝的撕心裂肺。
女子左足轻点,两手平举,如同羽翅轻颤、凌空腾飞而起。她的薄颈笔直的挺着,下巴轻抬,却是注视着高空中的烈日,像是看不到足下的万里深渊。
骄傲的如同初试啼声的凤凰,誓要燃尽火焰,不问涅槃,只要那片刻的美。
在燄将尽的瞬间,女子侧头,一道透明的水痕顺着形状娇美的脸颊,一路流至不肯低垂的下巴,映着狂烈的红焰,凄美的如同融化的朱砂,欲点眉上艳,却化心上血。
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
看着一隻蝴蝶震散鳞粉的死亡、看着凤凰涅槃不成的哀鸣。
她就只能看着。
画眉勐地睁眼,从床上坐起,大口的喘气。
片刻,她闭了闭眼,适才将她惊醒的梦境,片段的画面却是越来越朦胧,如同墨画被水晕开,只记得一些之微末节。
见再无半点睡意,画眉下了床,扯过搁置一旁屏风上的外衫,随意的披上,然后坐到了梨花木椅上,替自己湛了杯茶。
指尖轻轻的摩挲着白玉杯,任由玉上寒凉的温度逐步的踱到指腹,缓慢的冰冷了整隻手掌。
可她没有收回。
画眉将刚刚依稀忆起的零碎线索,在脑中快速的过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什麽可疑的痕迹。
白雪、火焰、蝴蝶、凤凰...
她头疼的揉揉额角。
像她这种人,轻易不入梦,但若是深陷梦境、不可自拔,则是梦中有意,许是警言或对于现在及未来夹缝可能的推测。
无论是哪种,对于即将随行的她,都不是好事。
画眉打开放在桌上的香炉盖,添了些新调的安栾香,据纭屏的说法是有凝神、静思的用处。
她轻嗅了下袅袅而起的白烟,觉得是清雅中不是温和,倒是比之前惯用的好多了。
这几日为了随太子出访陈国的事,忙得不可开交,毕竟是作为亲赐的御史,且此行少说也要耗时半月,不论是朝中的局势还是随侍的人马都需慎重之重,轻易马虎不得。
作为太子的谋士,儘管不需和另外两位大人整日奔波劳碌,可细琐的事项,她也不放心交与下面的人,只能够一一过目。
画眉轻声一叹。
好在如今朝中已料理的差不多了,太子的隔山镇虎也算是取得了一定的效果,灭了二皇子的嚣张,也让王家那边暂且不敢轻举妄动。
呵、还真当自己是块料。
画眉举杯饮茶,却是入口冰凉,让她禁不住蹙眉,搁下不喝了。
倒是那顾家长子...也算是个人物,对自己狠,宰别人更狠。
对付抚养自己长大的父亲可是半点情面不留,那手段想来也是一个抽刀见血的主。
这样的人,单用利,是驾驭不了的。
画眉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决定明日再让纭屏去探探,弄不好,还是个埋藏甚深的隐患。
见朝廷的事已理了个大概,她又控制不住的回想起刚刚的梦境。
凌乱的记忆中、闪现的事物,看似个个或相剋或不干,但却有种诡异的感觉,像是将其连结成串,不但没有任何彆扭,反而极为自然。
让她、有种不安的熟捻感。
画眉疲惫的推开紧皱的眉首,感觉头疼更加剧烈,让她烦躁。
好像有什麽不受控制了一样...
从第一日太子来跟她摊牌要她随行,到昨日他应约前来府中商谈,隐隐约约存在的一丝不确定终于爆发,却是来得突然,让她来不及掌握,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安排好的一切脱序,埋下了一个个不除心不快的节点,其中藏匿的那些、欲爆的危机,让她心难安。
画眉执起原先不愿看的茶杯,将茶一饮而尽,算是暂且压下了那不断欲燃的烦闷,也让她渐渐溷沌的脑袋有了一丝清醒。
她起身开了房门,见天色微曦,想是已近寅时,便不打算再作休息。只是回头取了昨夜入房、未及收好的披风,便出了门往书房的方向去。
朝阳未升的时辰,儘管临近春分,却依然冷意未消,足足比昨个下午冷多了。
画眉深深的吸口气,紧了紧披风,倒是完全清醒了。
她侧头,看了眼迴廊旁的柃木桦。随她的动作,其上的枝条略略一晃,一道黑影闪现而下,跪在廊道三步远之处。
画眉打量了下黑影的脸,这人她记得。
半晌,才轻轻的开口:「莫去打扰纭屏...这几日也是辛苦她了。」
见黑影磕头应下,刚要离开时,再度开口:「我记得、你是影三吧。」
黑影身躯一震,却是垂首,过了好一阵子,才幅度很小的点了下头。
「哑了?」
「不是、属下未哑,不过是少见主子的尊容,一时晃了神,还望主子恕罪。」影三见画眉问了这麽一句话,也知道方才是自己失了礼,赶紧扣头谢罪。
「喔…是吗?」
这人或许不知道她一直记得那日纭屏领人来的场景。
那时的他、无趣得让她连生不起一丝纳为己用的想法,但念在府中缺人,也是第一次纭屏求她赐名,虽说最后未成,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如今看来、倒是有这麽一分意思。
「你可知为何这府中光是花匠就足有六、七人,且不论年纪、不论所长?」
影三迟疑的答道:「属下不知。」
画眉倒是难得有这份兴致,想要逗弄这跪着的人,也就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道:「就算是师从同宗,专精也会不同。若是一昧的墨守陈规,最后怕是守着守着,规矩成殇,得不尝好,而这选花匠亦是同理。我让纭屏找的这些绝不是全才,却是专种一花至少十年有馀。」
「无论何花、都是要自然盛放枝头为最美,故这不只是经验的传承,更是要将花种託付给知道如何培育的人,如此、顾全了花苗的健康,到得来年开春,方能奼紫嫣红争相斗。」
影三沉默了半会,突然将头重重一磕,发出一响亮的声响,却不回不应,只是保持着磕头的姿势不动。
「这花苗我擅自作了主,想来这人...我也是能够任性一回吧。」见对方一点就透,画眉也是挺满意的,「虽是入了我籍,可你心中早已认了别人为主子...罢了、以后便唤我先生罢。」
既将意思说透,且心情也晴朗了些,画眉便不打算继续搁在这儿,浪费时间。
「若是纭屏问起,便说是我的意思吧。」
见那人也没有起身的意思,便自行甩袖而去。
直到过了约莫一刻的时间,影三才缓缓的抬头,远远的看着画眉远去的方向,薄唇微动,轻声道:「属下...叩谢先生的恩典。」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了踪影。
而这时,刚好寅时三刻,日头渐起,微弱的晨光洋洋的洒入,照在园中奚落的红梅,映其花瓣落雪,看来越发娇嫩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