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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章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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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窃窃的商量时,远在千里外的陈国皇殿内,也是灯火通明,尤其是皇帝和臣子议事的宣和殿中,更是如此。
就在更声已响,侍卫也巡逻过后,立在殿门外的总侍太监懒散的挥挥拂尘,示意一旁睡眼惺忪的小太监,赶忙将融化近底的白烛取下,换上适才内务府差人送上的红烛。
如此一来,倒也不怕烛火太亮,扰了裡头商议得正欢的诸位了。
「师父、您说这皇上要议事议到天亮不?都这个时辰了,也不见裡头传来消息。」刚刚取下白烛的小太监,有些困顿的揉着眼睛,显然睡意漫漫。
「哎呦~我说咱的,你这娃儿还累着了是不。」总侍太监回头,见说话的是自己近来刚认下的小太监,这刻薄的眉眼倒是微微舒展,露出一丝笑意道:「瞧你这没出息的,这才打了二更板,你就撑不住了,以后还顶什麽事啊。」
总侍太监单姓为许,如今圣眷正浓,就连御前侍卫见其也要恭敬的喊声许公公,如此可见,这偌大的皇宫裡,说他一手遮天也不为过。
想巴结他的人可多了去的,可惜他为人苛刻,待自己狠,宰人更狠,多少年来,可没见他心软过,一昧的油盐不进,让人咬牙切齿,却是奈何不得。
可在月前,不知怎地,倒是看上了新进一批中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太监,不但对其照顾有加,更是破天荒的将其收为内门弟子,俨然一副划地保护的姿态,让人只敢眼热却不敢轻举妄动。
「洒家费尽了多少心思,才帮你争取到了这麽一个好差事,想要好好的栽培栽培你。」许公公举起臂弯中的拂尘,威吓般的甩了几下,方道:「皮要是不给洒家绷紧点儿,回去看洒家怎麽教训你。」
虽然恐吓的成分居多,但小太监仍是被吓得一愣一愣的,连忙高举手试图要挡,却在两手袖子落到手肘时,动作微微一顿。
「师父师父、您莫生气啦,等等气坏了身子,到时不还是要我漏夜照顾。」小太监呆呆看着许公公脸上浮上些许笑意,也忍不住微微一哂,小心的垂下手臂,让宽大的袖子盖住,只隐约露出几截指头。「师父不提倒好,上次不就是熬夜拼酒,身体禁不住折腾,才患头风吗?那时不就是我衣不解带的照看着师父,还真别说,累死人啦。」
「哎呦~就知道提这事儿,想让洒家多念着你的好是不?」许公公无奈的摇头,看那小太监脸上满是讨好的笑意,也不见烦,只是颇为好笑道:「知道啦,就你鬼灵精。这不、洒家就费力替你争取到了这活儿,也不看看宫中有多少人巴望着呢,也就你还不时好歹,这宣和殿门可是想站就站的吗?」
「知道啦、师父。」小太监低下头,兀自嘟囔着什麽「师父老了,就爱囉囉唆嗦的」、「这麽累的事儿怎麽一大堆人还抢着啊,当真是傻子不成」等等,听得许公公好一阵无言,却又为他的单纯暗暗失笑。
「好了、莫再那儿嘴碎,真是胆儿肥了。」许公公忍不住抬手拍了小太监的脑壳一掌,见对方总算安静下来,才满意的道:「记得连大人长什麽样子了?」
「记得记得、师父特意交代的,怎麽敢忘,想来闭着眼睛也是认得的。」许公公这出力可没留着半分情面,小太监苦着脸,眼眶微微红了,看上去反倒更讨喜了几分,让人看得心都软了。
至少、许公公是放缓了脸色,轻柔的抚摸了他的头几下,才低声道:「很好、记得这连大人虽说没有那些个王爷规矩大,但也轻易冲撞不得...你可要小心些,否则到时连我也救不了你。」
「洒家说的,可都记住了?」
见许公公面色严肃,小太监也不敢再闹,只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好了、好好站吧,估计也就这一二个时辰的事儿了,给洒家醒醒神,一双眼睛睁不睁的,成什麽样子了。」许公公说着,站回了刚刚的位置,一手持着拂尘,一贴在殿门上、一金龙衔环的手扣上,凝神听着裡面若有似无的谈话声。
眼角不经意间看到那小太监不安分的眼神,连忙一个瞪眼过去,倒是让对方安静了不少。
他没有错看对方眼中那显而易见的羡慕,忍不住轻轻一笑。
这宫中日子还长着,咱慢慢熬吧。
「师父...」见许公公望过来,且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或是指责,小太监顿时大了心道:「这连大人会不会忒难伺候啊?」
「哈哈...瞧你这小样,放心好了,洒家都替你打听好了,这连大人虽然人是肃了点,但为人谦和,你就安心去吧。」许公公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若是害怕,就别看了他的冷脸,只不过是色厉内荏,别搁心裡去,不过该守的礼给洒家好好守着,若是到外头给洒家丢了人,看你回来,洒家如何教训你。」
闻言,小太监只是苦着脸,诺诺道:「是、师父。」
随即低下头,听着对面传来几缕轻微的窃笑,也不作声,只是敛去了眼中尚存的几丝忐忑,清冷一片。
而两人口中那色厉内荏的连大人,如今脸色也不是太好。
他静静的坐在太师椅上,听着对面那几个人吵来吵去,也没见有多大的主意,便是不耐烦得很。
「我说、魏大人,这话也不能够随口说说,咱们这六公主虽说母家靠不上,那好歹也是正经养在皇后膝下的...」
「这不就得了,管她是不是嫡出,反正咬死了,那离国太子也不能怎地...」
「煳涂啊煳涂,你说、这离国皇帝若是以这为要胁,咱们可要怎麽应对?」
「这...」
「不是、我...这...」
连大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拍了椅把一掌,沉声道:「好了!吵吵闹闹的,有什麽话就不能够好好说,这儿也是你们能够放肆的?皇上要你们来,不是来这儿耍嘴皮子的,吵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你们提出个什麽法子,就会聚在一角,瞎嚷嚷的,皇上不嫌烦,我都看着碍眼了。」
「领着朝廷俸禄,也不知多担待些,那些个圣人教训都忘了吗?可别说是从我陈国中出去的,我听着都嫌丢人,若不是看在你们好歹是十年寒窗苦读,早就让吏部一人一封银子,让你们滚回老家养老去了,也省得咱们在这相看两厌。莫说我连某碍着你们敛财的路,有本事就自个儿爬上来,一天到晚就会拍马屁、上赶着巴结,你们祖宗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要是我也不会在这儿站在,早就一抹脖子谢罪去了,也就你们这些个厚脸皮的,能腆着脸站在这儿。」
连大人冷着脸,儘管语气依然和平时一样的冷清,但他的话却如同一柄柄打磨好的利刃,毫不留情的戳着对面那群大臣的心肝子,痛得他们面红耳赤,可又辩驳不得。
先不说他们的官位没有连大人的高,光是皇上赏识他的态度,就足够令他们为之忌惮了。
虽然是这麽说...但是真的很疼啊。
几位大臣垂头,暗自咬牙切齿。
「这离国皇帝虽然草包,却生了一个妖孽般的太子,若无这太子,将离国纳入版图也并非难事...可惜了。」连大人指尖轻点椅把,语气有着明显的叹服,显是对这话中的太子有着极为崇高的敬仰,接着,话锋一转,凌厉的目光便转向低首,不敢回望的魏大人,「若如魏大人所说,强行将这出身不高,性格又懦弱无才的六公主聘给这离国太子,想来便是平白招惹了这尊瘟神,还是赶也赶不走的那种。」
「这...离国也不是他一个太子能够做得了主的,且妖孽一词也未免太过...」
「呵。」听着魏大人明显底气不足的反驳,连大人嘴角不禁溢出一丝冷笑,也懒得再和这群在他眼中愚昧无知的人绕圈,了当的说道:「呵、还真是连某错怪了魏大人啊,想来若是魏大人生在离国,儘管没了母妃的庇佑,也是能够妥妥当当的长到弱冠,还能够死守着这人人馋之的太子之位,更是拢络了蓝、沉这盘桓足有百年的大家...这些个本事,连某自认做不到,如今说来,连某还真的是无比佩服魏大人您啊。」
闻言,魏大人虚胖的肿脸上,落下了数滴冷汗,嘴唇哆嗦着,却又吐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前几日、探子来报,这太子已然出了京城百里,却在依然能够暗中操控着局势,这不、二皇子如今还被圈禁着,王家家主仅仅天命,也是告老还乡了。」连大人冷冷的看着对面那群畏缩着不敢回话的官员,丝毫不掩眼中的鄙夷,「这手段、这心计,若是你们有其十之一二,何尝在这儿苦心鑽营,这皇位估计早就夺了去了,哪还用得着在底下暗自行着收贿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
连大人悄然的和龙位上,一直静默着的帝王交换一个眼神,见对方微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便侧头继续说道:「真当连某是瞎子不成,如此明目张胆...呵。」
「大人...冤枉啊…」
「大人大人、绝无此事啊…」
「大人...饶命饶命,小人家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可全看臣头上这顶乌沙吃饭啊…大人...」
连大人连回复都嫌费劲,只是施施然的起身,整了整衣袍,冷声道:「依微臣之见,这尚公主一事,便先缓缓吧…若是成了,便是好事,若是不成,也当交个朋友,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公主,也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没了这店,也少不了下一家。」
说真的、别说离国太子,就是他也还真看不上这顶着六公主名头,一天到晚就会哭哭啼啼、伤春悲秋的女人。
若是将这等废物指给离国太子...呵、瞧着吧,看他们还怎麽好过。
「那便依爱卿所言罢。」皇上略想了下,也很爽快的应下,「不过,这接待一事,还要再麻烦爱卿了。」
其实本应将他们接进宫中好好款待,以示郑重,却不巧月馀前,宫中遭人纵火,如今虽说已修復大半,但用来接待使节的行馆却未能如期完工,而其他可住人的宫殿,却又离后宫太近,于礼不合,想来想去,也只能够委屈他们,住在宫外了。
至于为何选中连大人...除了有对其的信任外,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连大人不过年刚而立,还尚未娶亲,没有了亲眷的叨扰,也是能够少去许多尴尬。
再者,近来曾赏下一座府邸给连大人,离皇城不过半盏茶的路程,且环境清幽,装潢的贵气清雅,如今收拾收拾,倒是得用。
「微臣遵旨。」连大人手一拱,也算是行过礼了。
原想着还要和皇上讨论下礼部迎礼的章程,现在看来...
他转头,看向诡了一地、身躯颤抖的诸位大臣,眼裡浮现一抹厌恶,也不屑与他们待在同一处,想着早点回去歇着,明日还有得忙,便也不矫情,直接对着皇上拱手道:「微臣想皇上还有要事处理,也不便久留,便先告退了。」
见皇上可有可无的点头,连大人一甩衣袖,潇洒的走了,就连后头传来一记响亮的拍桌声和阵阵难闻的嚎哭声,也未能让他回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连大人禁不住的冷笑。
「哎呦~连大人可出来了,洒家可都在外面候着呢,盼星星盼月亮,可总算把您给盼出来了。」许公公拉开殿门,待看清来人的面目,便赶忙笑意盈盈的上前,殷切得道:「皇上吩咐了,如今已过了丑时,不好再开城门,只好委屈连大人在这宫中住一宿了。」
连大人摆了摆手,轻道:「不碍事...怎麽就公公和一个小太监...裡头还有些人呢。」
闻言,许公公脸上的笑容倒是又浓郁了几分,但是怎麽看怎麽都有些幸灾乐祸之意,「皇上不让传的,就说...今夜只需好好招待连大人便好,其馀人自有他们的去处。」
连大人闻言浅笑,也不再应声,想来也是听明白许公公话裡的意思了。
呵、还真用不着了。
「洒家看连大人也乏了,还是赶紧回宫洗漱歇下吧。」许公公话至此,便先有意的停顿了下,才招手让小太监上前,问连大人一礼,才介绍道:「这小太监年纪虽小,却是个明白眼色、懂事理的,连大人有何吩咐便交代他去吧。」
许公公话裡话外,也不遮掩其中望连大人提携之意。
见状,连大人倒也没多大的反感,见那小太监好似有些紧张,便放缓了声音道:「行了、该怎麽办就怎麽办吧,连某累了,就想好好歇下。」
「那是那是、还不快领连大人去翎緻阁,服侍大人就寝。」
闻言,小太监也顾不上那不减的忐忑,弯身行礼,按师父所交代的道:「连大人、请随奴才来。」
说罢,便低着头不急不慢的走了。
连大人见此,也未多言,只是朝许公公温温一笑,便快步跟上。
作为供议事的朝中大臣歇晌的雅阁,翎緻阁在选址上便巧妙的安排在离宣和殿未多远,也就几步路的地方,如此既方便了帝王的随时传召,也有着方便监视之意。
因此不到几息的时间,两人便一前一后的踏入了位在阁中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厢房内。
这儿他连大人没曾少用过,也是熟悉的很,一来便稳当的坐在床沿,懒散的看着小太监忙裡忙外的关窗锁门之举。
见对方将烛火点上之后,才温声开口道:「给我看看。」
闻言,小太监将手中的烛臺,稳稳的放在桌上,便低头快步来到连大人跟前。
未见犹豫,小太监将左手平举,右手小心的捲起衣袖,直到露出肘处,才打了个结,让其固定。
在他的手肘处用白布仅仅缠绕着,像是受了重伤般,包的很是严密。
「解开吧。」
「是。」
小太监看了连大人一眼后,才低首扯开白布的结,将之取下。
他翻手,手肘内面处朝上,那裡赫然有一像是烙铁烙上的清晰纹路,看上去有几分花卉的模样。
连大人抓住他的手,轻轻的转动,仔细的观察那花的样貌,「看样子,应是三月前种下的,伤口处理的倒好,没煳了这花貌。」
烙铁烙肤,本就是一件极残忍的事,各国唯有军奴及钦犯会处以这等极刑,其馀的儘管没有明确规范,却也算是过了明路,甚少人会冒险去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
可这也有一不宣于口的好处,便是不易抹去,一旦历经烙印,就是一辈子的事了,除非剜肉剃骨,否则是断断除去不得。
这也是为什麽这会出现在这不过半大孩子的身上,因为事关重大,不得不防。
「他可说了...种下了何种?」连大人忍不住以手指轻抚过那早已褪去狰狞的伤口,眼中划过一丝极微弱的不忍,却很快的被抹去。
「主子并未多言,可也说了,若是连大人的话,便不需多言。」小太监抬看着连大人,一双杏仁大眼哪还有适才可贵的纯真,仅有的只剩默然的孤寂,似一滩死水,没有了半点声息。
闻言,连大人微笑回道:「呵、也就你主子还看得起我。」
「不过嘛、也不妨猜猜...」连大人利眼来回看着小太监单薄的身板,半晌,才失笑道:「还真是难为你主子想得周全。」
「见你第一眼并未有何不同之处,可胜在顺眼,若是再多看,就连我也难以移开目光。」连大人语带赞叹,微顿了下,才接续道:「传闻有花,形容艳丽,红蕊白瓣,且生有异香,闻者如醉,一闻踏云烟,飘忽不容神思,二闻坠万丈渊,步步不由自己,三闻魂具散,唯有以此花香为神,方还为人。」
「人常说这花无毒,适药,却不知这万物双生,无即是有,呵、说这花无毒,还真是滑天下之大讥了。」
连大人放开小太监的手,看着他将白布重新缠好,遮去这会替他还有他主子招祸的花印。
「主子总说连大人聪敏,如今也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小太监冷漠的声音却还匿着几丝孩童应有的童贞,这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去,却也成为他防身的最大利器。
「连大人想来也已经猜到了。」
「是罂粟吧。」连大人也不拐弯抹角,一语道破。
若说还有一丝疑惑,也在想到刚才许公公的反应,便烟消云散了。
呵、连这向来严谨的许公公都难逃魔掌,想来这罂粟应也是离结蕊不远了。
小太监倒也直白的回道:「是。」
「也多亏他能狠得下心...这种怕是也不好寻根啊。」连大人喃喃自语道:「不过也只有罂粟能在这宫中活得久一些...呵、倒是便宜了连某。」
连大人思索了阵,虽然还是不减犹疑,却想着见面的日子不远,也就不再浪费时间,在这儿空烦恼。
他抬头望了眼窗外,见天色已见晓,远方隐隐透着一抹鱼肚白。
「想是已三刻了吧…」连大人轻揉眉心,话中隐约有些疲惫,「罢了、说吧。」
连大人抬头,眉锋微拢,神情肃穆而沉重。
「你主子都交代了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