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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章十二(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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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二(1)
王四眨了眨乾涩的双眼,以掌轻拍了几下面颊,才勉强精神起来。
他很快的换上粗麻短褂,套上泥泞不堪的黑布鞋,才推开房门,往马厩裡去。
记得昨日掌柜的特别吩咐了,这贵客的马匹可要好生照看着,若是出了差池,怕是辛劳一辈子也赔不上。
王四想着,动作不慢的提了桶乾淨的水,再插上几叉乾草,就算解决了这几匹马的吃食。
也就那些个达官贵人能养的起这畜生,瞧牠一身皮毛,啧啧、卖出去能赚多少金呢。
王四将布条拧乾,轻擦过马匹的背嵴,忍不住的感叹,却也不知是惊叹还是忌恨居多。
「王四,这麽早啊。」
就在王四专注在手上的动作时,肩膀冷不防地被人从后面勐力一拍,让他愣不及防的被吓了一大跳,连手中揉成一团的抹布都掉到了地上。
「哎呦…我还说是谁呢,原来是掌柜的啊。」王四弯身将布捡起,撇嘴道:「就说你这爱吓人的毛病得改改,就是不听,哪天还真会被你吓出病来,真是晦气。」
「我这不是有事找你嘛,急得勒。」掌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搓了搓掌道:「刚刚才让小李去你房裡寻你,没想到你这就起了,来这刷马,难怪找不着人。」
「我这不是昨夜没睡好嘛,所以今天就起早了些,想着无事,便来刷刷马。」王四将抹布丢进水桶中,随手往裤衩一抹,拭去了掌中湿意。
「就知道你老实。」掌柜从袖中拿出一粗布缝製的小袋,从裡头掏出一小锭碎银,抛给了王四,道:「拿着回去孝敬你娘去吧,今日就别上工了。」
王四欣喜的将碎银收好,闻言差异道:「嗳、怎麽了这是?马都还没有伺候好呢?怎麽回去。」
「人家给了十两银子,说是要包下整间客栈,让我们三日后再回来伺候。我想着也是好事,便应下了。」掌柜小心的将布包收进怀裡,拍了拍,续道:「狗子、文良他们都先回去了,就差你呢。」
「不是说你家娃儿上私塾的束脩还欠着吗?念在你平日裡殷勤的很,便多给了你些,这事就你知我知,可别到处瞎嚷嚷,给我招祸。」
「那是那是、掌柜的放心,我王四什麽都不好,就是这守诺还过得去,况且您老惦记咱们一家的心意,我可是都记着呢。」王四话中的感激不假,想来平日也没少受这掌柜家的恩惠,自是百般念着他的好。
「得了、还不是看在咱们是老邻居的份上,不然这日子过着,谁还顾得上你。」掌柜斜睨了王四一眼,轻哼一声,便抬脚往外走去,道:「就会油嘴滑舌!还不赶紧收拾去。」
王四应了一声,便动作麻利的诶将水桶的水倒掉、抹布挂好,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的出了马厩,赶上了前面走的缓慢的掌柜。
「掌柜的等等我啊…一道走吧、反正顺路。」
闻言,掌柜只是看了他一眼,算是无声的应承了。
「嗳、平白拿了这麽多钱,我心裡还真是有些难安...要不、掌柜的你还是拿回去吧」
「拿回去?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掌柜冷笑一声,道:「让你收下就收下,哪来那麽多话。若非来了个大主顾,你当我还有閒钱可以接济你?」
这掌柜的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真真是个老好人。
此刻的王四当真有种为其不惜肝脑涂地的冲动,但一想到家中老母、幼儿,又强自将这念头压下。
想着、之后想法子弥补就是。
「对了、前几日掌柜不是要我们多注意着上房那儿的动静吗?」王四勐地想起之前掌柜曾私下交代的事情,觉着也能多少偿还些积欠的心意,便有些兴致勃勃。
「什麽注意着?会不会说话?」掌柜瞪了王四一眼,话中夹枪带棍的很是凌厉,「只是让你们绷紧着皮,免得粗手粗脚的惯了,伺候不好还冒犯了人家的忌讳,到时有你们好受的。」
「是是、知道掌柜是为咱们好...可意思不是一样嘛...」王四敏感的察觉到隔壁又射来一道冰凉的视线,连忙识时务的转移了话题,「约莫是昨日丑时,诶、确实的时间也记不大清了...」
「昨儿个睡得晚些,所以那时还算清醒...」
平日总是不到子时便收拾着上床的王四,今夜不知为何,觉得睡意浅浅,躺在床上许久,反倒越显精神。
他搔了搔头髮,还是无奈的起身,披上了略厚的外衣后,便坐在了那已微显老旧的藤木椅上,拿过搁置在角落地上,编到一半的竹篓,接着编了起来。
虽然在这客栈打杂,能赚的不少,何况掌柜和他们家私交颇深,时不时接济着,这生活倒也还过得去。
可去年和老娘商量着,也没多大犹豫,便将家裡唯一的儿子送到了私塾,儘管先生怜惜,但该给的束脩依然得给,不是矫情,只是先生平日多照拂的心意,他王四再不济,也得想着能还一些便是一些。
若是仅仅如此,他们一家咬着牙,耐过了这百废待兴的春天,等着作物的收成,这日子便也是这麽过着,不好不坏,可今年隆冬,比往年要冷上数分,让老娘那本来便拖欠着的身子,越发不好了,这样一来,倒是难过了起来。
想他家婆娘也是寻了些针线活,挑灯夜补,眼睛都要熬坏了,他作为一家之主,也不好单看着,便想法子找了这些品相不大好的青竹来,想着也能边些篓子或是凳椅去市集上卖,多少也是个进项。
好在掌柜通情,让他能在忙完后的夜间,多少赶製一些。
王四折了折有些酸疼的手腕,将最后一根竹片编进预留的孔隙,再将比较尖锐的头削掉,简单的收个尾,这不算精緻的竹篓便算完成了。
他详细的确认过没有扎人处后,便将竹篓收回牆角,想着这两天也赶出了三个篓子,两个矮凳,明儿个托人送去市集,想来也能有二十多钱的利润。
原也是不错的报酬,但一想到老娘的病情和拖欠的束脩,王四只能低低叹气,再取了些竹片,趁着今夜不困,能赶多少是多少。
正当他将竹片交叉穿过,完美的打好底时,突然闻到一阵低微的敲门声。
本以为是听错了,但就在对方锲而不捨的敲了第三次后,王四还是搁下手上的活计,几步上前打开了房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男子。
「大爷、您找小的有啥事啊?」王四将外衣穿好,略有些不满的道:「这都什麽时辰了...真是...」
黑衣人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呢喃,冷声道:「主子让人打三桶热水来,要快。」
「蛤?这时候要热水...莫不是还要漱洗吧。」
「不该问的就不要多嘴。」黑衣人说完后,便从怀中逃出一个不过指甲盖大小的碎银,抛给了王四,见对方笑得见牙不见眼,便接着道:「要快些,主子还等着。」
「诶、好的好的,小人现在立马烧水去。」王四将碎银收进袖中的暗袋,也不去管房内散了一地的竹片,干劲满满的便往后厨房走去。
再走了几步后,他勐然回头,想问问这桶要多大,可原地早已没有了人影。
他有些疑惑,毕竟刚刚他的确是没有听见脚步声,何况那黑衣人看着高大,应该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离开。
王四琢磨许久,还是得不出答案,想着果真是太累了嘛?
「掌柜、你看那黑衣人还要比我再高出一个头,怎麽可能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王四抚着下巴,越想越不对劲,「你说我这也不过走个五六步的距离,怎麽人都能消失了?虽说我住的地方也不是多裡面,但要几息的时间便出了这迴廊,掌柜的你说,这不是常人能做到的吧。」
闻言,掌柜不答,只是低头不知再想些什麽。
「嗳、还有哪。」
「喔?」
「就在我提了三木桶的水,呃、就是放在厨房那儿,用来洗菜的桶子,到上房那裡后,原先那黑衣人倒是又出现了...」
那时,王四依言将木桶并排放在靠近房门的角落后,刚要离去,那黑衣人又突然出现,站在离他大约三、四步之处。
「你们这儿可有溪涧?」
「溪涧?...喔、大爷指得是小河吧,有的有的,往客栈东南,行约两刻,便有一条咱们叫做漼川的河流,虽说不大,却是常年有水的。」
闻言,黑衣人点头,大约指了个方向,询问王四后,便要转身离开。
可王四却突然将人拦了下来,「嗳、大爷这麽晚还要过去啊…那儿霜雪刚化,土石鬆动的很,怕是有些危险,要不、等明儿个我再...」
见对方眼神清冷,王四倒是不太好继续说下去,只好让了让,却又不忘补充道:「那儿有很多蛇窝,大爷去了可要注意些,可有不少毒性勐烈的呢。」
黑衣人点了点头,迳直走了。
王四耸了耸肩,只能暗自祈祷对方的好运了。
他随意的在袖子上抹了抹掌心,将多馀的水分拭掉,正打算要回房歇息时,突然眼尖的看到原先黑衣人站着的地方,好像有亮光一闪而过。
儘管知道不该,但好奇却明显战胜未知的恐惧,王四犹豫了下,还是上前两步蹲下了身子...
「应该是那人不小心落下的...」
「是什麽?」
掌柜的声音有些和平日不同的急切,让王四有些在意,但也没有多想。
「粉末。」王四努力的回想昨晚的情境,可对于那些落在地上的粉末,当时疲惫的他也没有心思去仔细观察,不过是胡乱拨了拨,不碍着路,便算了事了,「带着白色,嗯、是那种很纯粹,不含杂质的...对了,在月光下还会发光。」
「原想着是白硅一类的,如今想来,倒是不大可能了。」
「白色、会发光...」掌柜的不断重複着这两个词彙,像是陷入循环的迴圈,直到有了灵光,才捨得抬头问道:「你当时伸手拨开时,记不记得...那入手的感觉,是粗糙还是细腻?」
「呃…这个嘛、其实我也没有多大的印象了。」王四有些无奈的搔头,见掌柜脸上闪过疑似失望的晦影,赶紧补充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比棉布还要更细緻...对、没错,再出门前我曾披上我家婆娘给我逢的外衫,说是怕我着凉,选的是舖裡最好的粗棉。」
「在拨开粉末前,我曾将水蹭在外衣的袖上,还大概记得那个触感...所以应当不会有错。」
「是吗…」掌柜的直直的望着王四,半晌,眼中暗光一闪,嘴角倒是浮现一抹一路上都没有的笑意,「这次做得不错。」
「哪儿的话,还不是掌柜的...调教得好」王四刚要再说几句、拍个马屁,却忽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像是脑袋晕眩了一刹,可停下脚步后,却又和平时无异。
「怎麽啦?」掌柜的回头看了停在原地的王四一眼,忽觉对方脸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较平日苍白,不过他如今心裡有事,只是寻摸着改日送隻鸡,让他炖个鸡汤补补,便不再放在心上。
「没事,不就是...」王四笑了笑,刚要举步,却觉一阵天旋地转,连一步也迈不出去。
「你到底怎麽啦?昨儿个累着你了?」
儘管被打断思维有些不高兴,但掌柜的还是上前,扶住对方的臂膀,伸手想要探探对方的头温,却忽地双臂一软,无法使上力气。
他心中一凛,顿感不对劲,才想着,便突感王四整个人的重量往他身上一股脑儿的压去,他一个不察,便顺着力道往后倒去。
「王四、王四,你怎麽啦...」
掌柜的努力的想把倒在身上的人给推开,却根本力不从心,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连半分力气都使不了。
他有些慌的往王四的看去,只见对方的眉头深锁,一张脸苍白得很,满是冷汗,嘴唇更像是演杂耍似的,涂抹上一层厚厚的脂膏。
微微噘着,看上去紫得可怕。
「不好...」
掌柜的刚有一念头,忽觉眼前一片模煳,无论怎麽眨眼,都无法清楚。
他晃了晃头,却还是甩不掉那股逐渐加剧的头晕。
可恶...
掌柜拼着最后的力气,抖着手探入胸口,像是欲从中拿出什麽。
可试了半天,却只越觉不适,手指颤得连在衣侧穿梭都很困难,更何况要掏出的东西还不轻。
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好像眼角瞥见了不远处,桦木上跃下了一男子,全身黑衣,无官却是看得不甚清楚。
他哆嗦着唇,不忿的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