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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我以为,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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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雪】
图书馆空荡荡的椅子,上面洒满阳光,因为空旷,仿佛落满了灰尘。我们的每一个动作声音都清晰地回荡在这熟悉的空间里,这里即将成为我们的回忆,我们无比熟悉的黄色长木桌,棕黑色的座椅,头顶的吊扇,天蓝色的窗帘,都即将成为曾经,然后在记忆里,逐渐褪色,变得陌生。
这是我们高中的最后一天,我们即将参加高考,今天,我们退校。现在,我,皓城,晓暄,在一年中每个中午都会来此奋战的这里,整理我们的东西。
多少次我睁开不知不觉惺忪而去的睡眼,皓城的笔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声响,透过桌面,传入我的耳朵。窗外阳光明媚,篮球撞击地面的回声,隐隐跳进浮动的窗帘——这些,都即将成为过去了。
我们都埋头收拾着我们的物品,我在桌子里翻出一张不知哪天遗落的草纸,上面圆珠笔的线条勾勒着乱糟糟的函数图象和演算过程,旁边还画着一个我开小差时画下的很丑的小人,边缘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想吃冰棍”“下午的数学卷子啊啊啊啊啊”“冰拿铁和纯牛奶”“沈皓城大笨蛋”“咚咚呛”……诸如此类,我忍不住笑了,把它揉成一小团,郑而重之地丢进旁边的垃圾篓。
皓城手里拿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我不知道他在读什么,那眼神像是信徒的朝圣,虔诚而热忱。
晓暄在一边用尺子努力刮干净桌面上她平时占座用修正液写下的自己的名字,不过可能因为时间太久,那字迹相当顽固,尺子与桌面摩擦的声音扩散开来,显得格外清晰。她停下来突然坐到椅子上,脸上挂着不明所以的笑意。
门口又进来几个人,也是来整理东西的。其中我看到晓暄班上的副班长,她们到现在为止什么话都不说。我不知道多年之后她们如果在街上偶遇,会不会笑着和对方拥抱打招呼。
“晓暄,你的书。”皓城的声音突然在一旁响起,在安静的空气里回荡出波纹。他手里拿着一本《女儿红》,对着晓暄,正举到我面前。
“这书不是在你那儿吗?”晓暄看了我一眼随后接过去,随手翻了几下,紧接着我听到她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沈皓城,谁准你在我书上乱写的!”
我顺着她惊悚的眼神看过去,那本书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一串法语——的确是皓城没错了,他爸爸是法语翻译,这里只有他对这种语言略知一二。他是真的撞上了枪口,晓暄最爱护她的书。
皓城讪讪地笑着,用手搔着头,有些歉疚又带着三分怯懦:“那个……我可能以为是我自己的书吧,就随手写上去了……擦又擦不掉,涂掉更难看,要不……”他嘿嘿笑着,转成讨好的样子,“你就当是我给你留个毕业纪念嘛……”
晓暄瞪他,过了一会儿把这本书和其他的书收到一起,对他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我窃笑着歪头对皓城挤出几个字:“谢天谢地你还活着。”
他瞪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到他的眼底满是异样的温柔,像水一样,甚至,就是如同有水光一样。
我们从图书馆出来,火热的太阳烤得我们似乎要发焦,我的东西尽数在皓城怀里,晓暄则抱着她的书本文具走在我们前面。
“我们帮你送回去。”我把手伸向晓暄怀里的书。
“不用了,也不远。”晓暄躲开,被太阳晒得眯着眼,“我宿舍里还有一堆东西要收拾,你们和我不同路。而且啊……”她笑得欢畅,“你不帮我倒忙就不错了。”
“讨厌!”我瞪她。
“有些许的恶心。”她笑笑,“我走了,考试加油。”她先后看向我和皓城,是对我们两个人说得,然后带着笑容转向宿舍楼的方向。
她的背影融在流火的烈阳下,我看着她,突然很想叹息。从小到大,我们从未分开过。可晓暄,她一直想要远走,这是她夙愿得偿的机会,她也不会为了任何留在这里,包括我。以后,我大概再也不能每天和她腻在一起,随时打电话给她,也不能时常和她缩在一床被子里聊天了。想到这里,我的鼻子猛然发酸。
我和皓城继续向前走,上课的预备铃声骤然响起,回荡在整个校园。我们两个不约而同拔腿想要飞跑,那是三年来我们习以为常的自然反应,但我们也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停下来——我们再也不必为了这恼人的铃声紧张了,因为,我们再也不会再这里上课了,我们,没有机会紧张了。
我和皓城对着彼此笑弯了腰,然后,我突然就哭了。
皓城走过来,用他温柔的大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教学楼的窗户里,传来嘹亮的齐声朗读,如曾经的我们一样。
【苏晓暄】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没有依依惜别的泪水,没有那些诸如将书本抛向天空的矫情,各自收拾干净自己的书桌,像是一次普通的放学一样离开,普通得,仿佛明日我们还会回来。只是,我们第二天分明不会再次齐刷刷地坐在这里。我们用这样司空见惯的方式,永远地结束了我们的高中生涯。
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当然,最后的时候,还是有很多人哭了,可是谁也没能煞有介事地互道珍重,就这样,各自离开。
我知道,今后的人生,我还经常要面对这样的场面,学会麻木,是我必修的课程。
我独自在宿舍收拾好东西,室友们都已早早回家,只有我还不慌不忙,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复习不在这一个下午。而我,并没有谁在等待着我的归去。
所有的行李书籍都捆好,打包,装箱,地上一片狼藉,凌乱不堪。我突然想起刚刚搬入这间宿舍的时候,我和室友望着上一届高三毕业生留给我们的一屋子“杰作”,指天誓日等我们毕业那一天决不能这么“没道德”,此时此刻,我看着满室零碎的空隙中地砖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忍不住笑了。
笑后我突然无力,坐到光秃秃变得坚硬的床板上,望着空荡荡的寝室,所有的热闹都已消失不见,安静到连我的叹息都会撞击出回音,我的喉咙突然就有些堵。
扶着扶手,一级一级走上台阶,我的脚步很轻很慢——我并不想太快走完。
我站在班级教室的门口,趴在玻璃上看着里面空空如也的一排排桌椅,像是幼儿园时午睡偷爬起来伏在玻璃上看外面的树枝。楼下传来在校生诵读课文的声音,掠过空荡荡的篮球场,掠过操场边绿油油的枝叶,再飘入我的耳中,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我的心脏。
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很奇怪,当所有人都在哭的时候,我并不想哭。可现在,我一个人低低地啜泣,聆听我的,是这条长长的、寂静的走廊。
就让我这样安静地哭一会儿吧,为我逝去,一去不返的年华,为我终究仍是青葱蓊郁的时光,为寻不回的,一切的一切。
我回头,就那样不期然看到陆汐,长长的走廊,我在这端,他在那端,他的手臂里,是我搁置在楼下的行李箱。
他在另一端,隔着长长的一廊寂静,默默地看着我。
我从来不急着从任何一个时刻抽足离开,我无需归去,我以为,从没有人等待我。
【沈皓城】
她们在我左手边的方向,雪儿,和晓暄,一个纯真动人,一个冷清神秘。她们,都即将和我离别。
我依次拿过我的书,将它们一本本码好,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不知陪我度过了多少个枯燥的清晨午后,再过几天,它对我的人生将再无存在的意义。
我抬起头,雪儿的侧脸先撞进我的视线,她愣愣地站着,脸上是一种毫不修饰的忧愁和失落,她在为离别感伤。而晓暄用尺子刮着桌子角落处她的名字,无奈那字迹顽固至极,然后我看到她坐下,忽然笑了。
不如就让她没有归路的青春镌刻下一丝痕迹,永远留在这里。
我想,她是这样想的。
我已能渐渐读懂她。
我拿起下一本书,是简媜的散文集,自然不是我的,以我的了解,也不会是雪儿的,必定是雪儿无聊从晓暄那里拿来,又迷糊错放到我这里的 。我抬头望向晓暄——我真的甘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这段朦胧的不可名状,就这样让她彻底成为我的回忆吗?我愿意吗?
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
我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还好,她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我。
我叫晓暄:“晓暄,你的书。”
过了一会儿不出所料听到她的尖叫,我最终,留给她一个纪念章。
我和雪儿向校门口走去,准备回家,晓暄拒绝帮忙,自己回宿舍去打包行李。我默默回头去看晓暄的背影,阳光繁盛地流溢在她的周身————是的,我最终仍是要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目送她自此彻底离开我的青春。
也本应如此。
雪儿哭了,操场边高高的白杨郁郁葱葱的树荫下,她的泪水如那些枝叶一样青翠欲滴,泛着青春特有的色泽。
我上前一步腾出手抚摸她的头发,单手拥抱她。
晓暄是我的梦,我的憧憬,我的疑惑,而我怀里拥抱的,是我的现实,我的生活,我的归宿。
梦很玄妙,没有梦,天堂无处,寡淡索然。但是,我们终将回归现实,本分生活。